赏园黄昏后

　　这些年，东关街区的袖珍私家园林“祥庐”，名声是肉眼可见地大了，央视上了若干回，每年慕名参观者近千。大家都说，这园子出圈的根源在于，主人脑子灵光，爱琢磨，有创意。

　　对于这一评价，园主杜祥开倍受激励，于是不断开动脑筋，给自己的园子增彩添色。这不，今年春天，他又启动一项大动作——夜景亮化。

　　众所周知，他这小园子的面积只有40平方米，却容纳了小亭、池塘、叠石、小桥、花木等诸多园林要素，布局已是十分紧凑。这“螺蛳壳”似的空间，如何再做加法？杜祥开神秘一笑：“过段时间请你们来看。”

　　暑去秋来，我果真收到了他和扬州庭院艺术研究会联袂发来的邀请——夜赏祥庐，我随即欣然前往。

　　去祥庐，必经东关街。那天并不是节日或小长假，我以为街上不会太繁忙，便悠悠然骑个电动车往里走。谁知通明灯火和接踵人流扑面而来，眩得我几乎头晕。我在人群中左闪右挪，小心穿梭，好不容易才到达了幽深支巷里的目的地。

　　祥庐雅集（梅静　摄）

　　推开熟悉的木门，一幅从未见过的斑斓图景豁然展开：小小的院子里，仅有的20平方米空地上方，多了个葡萄架似的木格栅，数十盏彩色宫灯如瓜果般悬吊下来，将温柔的光洒满那几圈茶桌茶椅；在另外20平方米的亭池区，池水烟雾升腾、色彩变幻，亭檐一溜玻璃小灯笼，仿佛缀连的星星；园内百余种高低错落的植物，被几支隐藏巧妙的地灯，映射为深浅有致、莹润剔透的组合；70平方米的主居室和9平方米的西厢紫气阁，脊檐均饰以LED灯条，古典轮廓在夜空中清晰勾勒。

　　这是一个光与彩的世界！比之白天，它更加丰富，也更加妩媚。这时，我突然明白，摄影家为何会冷淡白昼，而钟爱朝霞与黄昏。我忍不住掏出手机，用并不高明的摄影技术，留下这自带滤镜的美丽夜景。同来的客人也纷纷举起手机，将这缤纷夜色摄入自己的镜头。

　　正当我们忙活时，半敞式的主屋门厅里，顶侧灯全部亮起。笛子与板鼓声中，两名女子婀娜登场，咿呀开唱。我们赶紧归位落座，凝神欣赏。扬州萃雅昆曲社的几位资深曲友，唱念做打，倾情演绎经典曲目《红梨记》《牡丹亭》选段。其间还穿插扬州民歌演唱《拔根芦柴花》、古琴弹奏《普庵咒》和唐诗吟诵《春江花月夜》等节目。

　　袅袅音乐、款款诗词，伴着徐徐晚风和缕缕花香，在园子的每个角落游走，然后又丝绸般地滑入宾客心底。我和大家一样，都不是第一次来祥庐，也不是第一次参加文化聚会，但这夜色、园林、雅集的三者叠加，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当最后一个音符渐淡渐远，我竟像饮过小酒似的，有了微醺的感觉。旁边的宾客也眯眼晃脑，沉醉于这迷人的夜之韵律中。

　　瘦西湖夜游（网络图片）

　　显然，这样的效果令杜祥开很是满意。他在结束辞中说，夜生活丰富是社会安定繁荣的重要体现，而扬州自古就是一个不夜之城，今天，获得“联合国人居城市奖”的扬州，更应当发展夜游经济，祥庐先带个头。

　　杜祥开说得很简洁，其实，这段话的背景很丰富。

　　千年前的唐代，坐拥江河交通枢纽之利的扬州，成为仅次于长安的中国第二大都市。众多商贾和文人汇聚扬州，斗财销金，扬州因此夜夜笙箫，歌吹沸天。诗人王建在《看扬州夜市》中写道：“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到了清代，扬州又因盐而繁荣。许多善经营又崇儒的盐商在此大兴园林，并在园中举办文化活动。一些达官贵人也将扬州作为退隐休憩之地，觅地筑园，会友唱和。这些雅集通常从白天持续到夜晚，给原本安静的夜花园增添了无限生趣。

　　据《扬州画舫录》记载，生活于康雍乾时期的盐商马曰琯、马曰璐兄弟，雅好文事，时常在自己构筑的小玲珑山馆里，与诗人、书画家、学者举行雅集，尤以乾隆七年的“同题集咏”诗会最为著名。白日谈文之后，夜晚便是宴乐，一边品尝美食，一边欣赏梨园艺人演出。“文酒之会无虚日”的盛况维续了二十年，风雅至今被人津津乐道。

　　道光年间，扬州名门卞氏在今广陵路购建住宅及花园，园中有藏书楼名为“小松隐阁”，主人经常在此举办风雅之会，并延续至民国年间。其中，在光绪元年腊月，卞肇昌邀请一批友人作九九销寒诗文雅集，饮酒、猜拳、品茶、说故事，通宵达旦。画家陈崇光参与其会，归而作《小松隐阁销寒雅集图》，且题诗云：“欢然醉文字，百罚亦不惜。握筹征故事，严令若劲敌……忘怀夜已深，但觉街鼓急。呼灯各言归，主人重邀客。”

　　民国以后，扬州私人造园一度沉寂，夜赏园林更是无从谈起。上世纪80年代后期，伴随改革开放的春风，经济条件逐步改善的扬州市民兴起了造园热，杜祥开就是最早的行动者。目前，扬州已拥有星罗棋布的私家园林数百座。

　　空中花园夜景（梅静　摄）

　　造园的目的就是赏，而赏又有普通之赏和深度之赏。白天，趁着日光大亮，看看园子的花草与建筑，得到感观之娱，固然不错，但在生活节奏匆忙的当下，夜晚似乎才是大多数人细品世间趣味的最佳时间。

　　拿准了这一需求，2021年，扬州园林的“扛把子”——瘦西湖，在专业团队的打造下，推出了唐诗主题夜游。紧贴扬州历史文化的内容设计、璀璨华美的灯光布置，不仅吸引大批游客纷沓而至，还摘得文旅行业众多奖项和荣誉。

　　其他私家园林在物质条件上当然比不得瘦西湖，但小家碧玉也有自己的韵味之道。几乎与祥庐同步，位于汶河南路与甘泉路交叉口的空中花园，将错落三层的亭台楼阁进行了整体亮化。尤其是在它的顶楼平台上，灯光如满天繁星，茶室、鱼池、喷泉各呈异彩。金秋十月之夜，一场诗歌朗诵会将这里的意境拉至满格。

　　赏园黄昏后。相信，不久的将来，它将成为扬州的又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