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利国镇石头部落的小路间回响,像敲击在时光的琴键上,唤醒了沉睡的记忆。音乐渐起,伴随着悠扬的弦乐,女主角缓步登场,一袭戏衣,眉眼间透着从容与坚定。
第一次见到江苏省非遗传承人,丁丁腔戏剧研究会会长孙倩时,她正手持一把缀满铃铛的红伞,在工作室外面的巷子里表演。
她的声音不高亢,却婉转动听,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她轻轻哼唱着,手指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在丁丁腔腔地描绘它的原始脉络。
声音清脆明亮,婉转动听,时而如小桥流水,时而似波涛汹涌。孙倩被其中的唱腔深深吸引,每天至少听上几十遍,仿佛着了魔一般。
是的,她跟丁丁腔的渊源还要从二十世纪初说起。
一、乡情丁韵
微山湖畔的雪雾还未散尽,29岁的孙倩已经骑着电动车颠簸在利国镇的乡间小路上。这是她第17次前往丁丁腔老艺人家学艺。车辙碾过的青石板路上,仿佛还回响着四百年前漕工们传唱的太平歌。
路面结冰,车轮打滑,孙倩重重地摔倒在地。摩托车摔坏了,裤子也被刮烂,腿上鲜血直流。
这是2004年的腊月。孙倩躺在雪地里,忽然觉得白皑皑的世界都在跟着丁丁腔转。往事如电影短片一样,历历在目……
1991年,2020年,她第一次登上云龙书院的讲台,面对全国的观众直播讲座《微山湖畔丁丁腔》。
孙倩曾是柳泉镇城子河煤矿文工团的一名台柱子,5年时间里,她学习并表演了豫剧、徐州琴书等地方戏曲,剧场上的掌声和喝彩声让她感受到了艺术的魅力。
然而,随着煤矿经济的衰退,文工团解散了,孙倩不得不离开挚爱的舞台,回家做起了个体户。
2004年的春风掠过古运河畔,孙倩偶遇了丁丁腔。这株诞生于明清漕运码头的梨园幽兰,曾在利国镇商贾云集的酒肆茶寮间悄然生长,将八方风物酿作九曲柔肠。它不仅是利国镇的文化象征,更是当地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想学习,然而,过程并不轻松。
学艺初期,孙倩常常在转音和换气时出现失误,唱不出那种独特的韵味。
作为一个以豫剧为背景的演员,她已习惯了高亢激昂的唱法,对于丁丁腔的婉转细腻一度难以适应。而且这门艺术的传承主要依靠口传心授,缺乏系统的教材和影像资料,初学者往往无从下手。
更无奈的是,学习场所匮乏,自己不得不穿梭在利国镇的大街小巷、乡野田道中,奔波于杨德胜、吴承英和孙文荣几位老艺人的家里。
凛冽的寒风,裹着回忆的叮咚声,春蚕吐丝般缠绕着往事,孙倩头枕着雪地,眼泪哗哗地顺着面颊流淌。
但半途而废不是她的性格。
孙倩踉跄的身影绊住了过路汉子的脚步,热心的大哥主动把她送到了杨德胜老师家。望着蜷在竹椅上面色苍白的姑娘,老艺人沟壑纵横的脸颊突然泛起水光:“好丫头,你这韧劲,倒把运河里漂了三百年的丁丁腔拴牢了,这戏后继有人,我死也瞑目了。”
慢慢地,孙倩发现了丁丁腔的独特魅力——它唱腔变化丰富,被称为“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哼哼。”每一句唱词都充满了情感和韵味。
她用手机录下老艺人们的所有唱段,回家后反复回放揣摩。
“丁丁腔不仅是唱腔的艺术,更是情感的表达。你要用心去感受每一句唱词背后的故事,才能唱出它的灵魂。”
老师的话金口玉言,孙倩学的不知今夕何年。她一点点掌握了丁丁腔的发声技巧,学会了用气息控制音色。
逐渐地,孙倩在利国镇的戏曲圈子里崭露头角。
那年镇上举办文化节,她换上戏装,表演了丁丁腔《站花墙》。当她甩出三米长的水袖,暗纹绸缎掠过观众席上期待的眼神,台下忽然飘来一句激动地呐喊:“原来我们镇,藏着活的戏曲化石啊。”
二、舞台内外
2005年秋,利国镇街头巷尾弥漫着桂花的香气,孙倩正在售卖自家货店里的调味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张冠书老师发来短信:“研究会成立大会定在重阳节”。
这可是一件大事。兴高采烈的孙倩开始废寝忘食,一句一句模仿老艺人的唱腔,她要给新成立的研究会献上一个演出成果。
方兴柱老师家的老屋是戏迷的天堂,那盘录有已故张侠老师《梁祝》的磁带,在录音机里已经转了七百二十圈,可孙倩如何也听不够。那“今天下午排练。”
只要听到这句话,她便毫不犹豫地关掉店门,赶往目标地点,因为丁丁腔的召唤让她无法抗拒。
店铺铁门落下时的轰鸣,惊飞了屋檐下的家燕。那天,孙倩攥着卷帘门钥匙,听见老公在里屋摔打锅盖:“戏能当饭吃?”
她没回头,丁丁腔的咿呀声,把她的心跳声传得很远。
直到有一天,孙文荣老师笑着说:“闭上眼听,你的唱腔和张老师一模一样,可以以假乱真了。”
“是啊,我和丁丁腔已经融为一体。”答复同样兴奋。
融为一体的岂止孙倩。
2006年5月蝉鸣初起,王振君会长举着红头文件冲进排练厅时,孙倩正在给孩子们勾脸谱。“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丁丁腔”在国家公文里赫然在目,老艺人们布满裂口的手掌拍得通红,嘴巴也咧到了耳根子。
两年后,投资160万元的“丁丁腔大剧院” 在村礼堂建成,孙倩和王会长也因此到利国村委会工作,正式开始了传承与推广之路。
2008年汶川地震那天,孙倩在剧院排演新编的《运河谣》。水晶吊灯突然晃出刺眼的光斑,月琴的弦“铮”地断了。
研究会当即决定组织一场赈灾义演,为灾区募集善款。
骄阳当空的午后,广场的募捐箱盛满了人间星火。丁丁腔艺人披着戏服,将“赈灾义演”条幅挂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街角老乞丐颤巍巍地过来了,掌心的硬币叮当坠落,那声响悦耳动听,激荡人心。
当3万善款穿越千山万水时,戏台上的梁祝正化作衔泥春燕,掠过破碎的山河。
从此,大剧院不仅是排练和演出的场所,更是丁丁腔文化传承与传播的重要平台。每当站在这座剧院的舞台上,看着台下座无虚席的观众,孙倩心中总是充满自豪与感动。丁丁腔不仅是一门艺术,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它承载着利国镇的历史与文化,也寄托着非遗传承人对未来的希望。
2016年11月,丁丁腔艺术团受邀参加“中华颂”全国小戏小品曲艺大展。彩排时,孙倩不慎从舞台跌落,脚踝严重扭伤。然而,她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坚持完成了演出。最终,《古驿情缘》在74支参赛队伍中脱颖而出,斩获优秀剧目银奖等六项大奖。
那一刻,所有的疼痛与艰辛都化作了欣慰与自豪。
2017年4月,丁丁腔艺术团再次迎来高光时刻,他们受中央电视台11频道“一鸣惊人”栏目组邀请,参加“梦想微剧场”第二季的录制。当孙倩将这一消息告诉老艺人孙文荣时,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颤抖:“做梦都没想到家乡戏还能上央视!孙倩啊,看你唱得这么好,丁丁腔后继有人了!我要把家里的羊卖了,给你们当路费!”
质朴而深沉的支持,承载着老艺人对传统艺术的无限热爱与期盼。丁丁腔的传承之路,正因这些执着的身影而熠熠生辉。
三、飞蛾扑火
“程老师,终于找到您了。”孙倩高兴极了。
徐州师范大学的教工公寓里,年迈的程世秀老师靠在藤椅上,听说是丁丁腔家乡的来客,浑浊的眼里闪烁着久违的兴奋。
2008年6月30日,程老师衣装整齐受邀参加了丁丁腔研究会和艺术团成立揭牌仪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艺术团盛装登台,程老师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在台下轻轻和唱:“玉水河畔柳丝长,梁兄送弟过山岗。池中鸳鸯双双戏,可比你我情意长? ”
“40多年过去,有生之年能看到丁丁腔传承和发展下去,死而无憾了。”
孙倩明白,程老师仿佛看到了“丁丁腔”这个古老剧种最后的希望。
老人颤抖着手,将珍藏多年的一本丁丁腔曲谱无偿赠送给研究会:“小孙啊,这下我就放心了……”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孙倩看着程老师,突然意识到,如果再不行动,这门艺术只能流传在自己这一代的口头上,慢慢就会失传了。
为了让丁丁腔的文化遗产得以传承与发展,孙倩联合文史专家们开始了漫长的抢救挖掘工作。
2018年,铜山区政协文史委鲍淑华、张菲菲和张本纲老师专程来利国采访老艺人,并在《铜山文史资料》27辑中设置了“口述非遗”篇章,详细记载了厉为厂、吴承英、程世秀、孙文荣等老艺人的口述历史。
2019年7月,由王振君主编的《丁丁腔艺术总汇》经过三年努力于正式出版发行。
为了这本书,一行人走访老艺人、咨询专家、搜集照片和曲谱,反复校对稿件,往返于利国和徐州之间。有的老人已经记不清词,孙倩就一遍遍地引导;有的老人身体不好,她就守在床前记录。这些老艺人,像一本本活字典,记载着丁丁腔的点点滴滴。
那天,她特意带着新书来到杨德胜老师的墓前,轻轻抚摸着碑文,仿佛又听到了那苍老而悠远的唱腔:“站花墙,望远方……”
当微山湖的芦苇黄了十几茬,孙倩已踩着冰碴参与寻访完基本的线索。她知道,那些垂暮的老艺人唇齿间含混的古调尾音,终究跑不赢沙漏倒悬的宿命。
时不我待!
2023年,“丁丁腔”成功申报为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孙倩也正式接过了研究会会长的大旗。
2024年秋,在苏州运河文化旅游博览会的舞台上,孙倩带着年轻的演员们演绎新编小戏《古驿情缘》。
台下掌声雷动,她的眼前却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昏暗的房间,那个靠在藤椅上的佝偻身影。
如今,在利国镇的校园里,时常能听到孩子们稚嫩的唱腔。孙倩站在教室外,看着一张张认真的小脸,仿佛看到了丁丁腔的未来。夕阳的余晖洒在教室里,将孩子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就像这门古老艺术绵延不绝的生命力。
还有,“非遗”走进徐州工程学院,走进机电工程学校等等。
……
她明白,对于丁丁腔,自己的声音还很微弱,微弱得如同那些濒临灭绝的古老剧种中最后的萤火。然而,她依然愿意像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地燃烧自己,直至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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