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汽车一路狂颠簸 饕餮盛宴夺心魄
军号嘀嗒,汽笛轰鸣,列车飞驰,一路向北。
全团上千扑火大军向着大兴安岭南部的嫩江进发。运送我们的是铁皮“闷罐车”(运送军人大多都是用铁皮闷罐车,里面没有座位)。
5月中旬,从齐齐哈尔向北行走依然寒气袭人。铁皮车厢内的气氛却是非常热烈。战友们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每个人都充满了好奇和亢奋,三三两两纷纷预想着这次扑火行动会遇到的各种可能和应对之策。很多人现场写起了最简短的决心书、保证书甚至还有血书。“我要与大兴安岭共存亡!”“誓死保卫祖国的大森林!”“大火面前有我们,我们面前无大火!”“我要争取火线入党,请党组织考验我!”战士们为祖国、为人民无私无畏的高尚情怀和义无反顾的参战激情及铮铮誓言溢满车厢、跃然纸上!
当晚天黑前,火车停靠在嫩江车站的站台上。清脆的集合号声催促大家带好行装下车集合。 当地政府在车站附近的一所学校大操场上,已经为我们准备了晚饭,主食是白面大馒头管够,副食是大铁锅酸菜川白肉每人一大搪瓷缸子,同时为我们准备了路上的吃食。战士们分连队排队打饭,然后在操场内找个地方或站或蹲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吃饭的任务。排在队伍后面的打完饭后见操场实在没有地方了,干脆在校门外的围墙边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附近的居民见到当兵的如此站着吃饭,很多人给战士们送来了椅子板凳,有的甚至把家里吃饭桌子都搬了出来,一下子温暖了战士们的心,感动的战士们就像见了亲人一样,也激发着战士们进山扑火的满腔热情和斗志。
除此之外,地方政府还特意为每个战士提供了多付帆布手套还有白毛巾、口罩,还特意发了一种防治蚊虫叮咬的药和治疗烧伤的药膏。所有这些都说明地方政府早有准备,也体现了政府和人民群众对子弟兵无微不至的关爱。
因为当时从嫩江到塔河的铁路正在修筑还没有通车,所以部队进山要改乘汽车。抓紧时间吃完饭后,我们便将地方政府提供的各种工具和物资装车。工具包括各种各样的斧子,砍树弯刀,铁锹,双人伐木手拉大锯,手把锯,大小镰刀,各种绳子等等,应该说各种工具应有尽有。虽然都是最简易最原始的,但是已经很齐备了。60年代,不要说什么履带式森林消防车、灭火弹、高压化学灭火器等现代化“武器”,就连普通的风力灭火器、防火服、头盔都没听说过。所提供的生活物资我记得有带甜味的烧饼、大方块的饼干、铁盒的鱼罐头、名字叫“卜留克”的咸菜。我坐的车上还装了几麻袋大白菜、大萝卜还有土豆。对了,我们出发时连队自己杀了头猪,炊事班也把猪肉带上了一些。临上汽车时,每人发了火柴,并特别交待,这是救命的火柴,一定要保管好。在火场如果火从上风头烧过来,你在下风头,一定要把你脚下的茅草烧干净,人在烧干净的地方就会相对安全!
下一个目的地: 大兴安岭十八站,距离嫩江大约400多公里,要求必须在48个小时内到达。
车队于当天晚上大约八九点钟出发,车轮滚滚继续向北,朝着大兴安岭原始大森林的腹地进发。
我们当时所乘坐的汽车既有部队自己的车辆,也有地方政府提供的车辆,车的型号我记得很杂,有解放牌,有苏式嘎斯卡车,还有黄河牌汽车……近百辆汽车载着一千多官兵浩浩荡荡驶出嫩江。
应该说,从嫩江进入大兴安岭亘古就没有过路,更未通过车。从清朝政府开始,才陆续开路建立驿站,供往来的行人官差休息。从黑龙江省的讷河1站开始向森林深处延伸,所以有了1站、2站、3站……18站、19站……32站。解放后,从1958年开始才陆续修了从嫩江进山的简易公路,使亘古不能通车的大兴安岭有了把汽车开进原始森林的可能,再后来又修了铁路。
但是,实在说,当时从嫩江去往十八站的路,大家口语习惯称它为路,但实际上那就不叫“路”,顶多只能称为是一条“道”,比普通的路还差一级,尤其是森林里开辟出来的狭窄土道,那是唯一的救火通道,也是惟一的逃生通道。晚上可能是九点多钟刚出发时汽车开得还算平稳,我不知道车速每小时能有多少公里,反正比人跑步的速度快不少吧。从午夜开始,路面就越来越糟糕了。糟糕到什么程度呢?路面很窄不说,关键是一公里之内能有几十个大小深浅不等的坑,有的路段就如同搓衣板。一路上大家饱受了烟尘、颠簸、疲惫之苦。
首先是烟尘之苦。汽车行驶在好像是山皮土铺就的土道上,前车过后形成一股空气涡流,空气涡流会带起路面上干燥的尘土紧跟在车子后面,卷起灰尘的漩涡。这就是我们常看到的汽车后面尘土飞扬的场面。上百台汽车连续行进,前车的灰尘漩涡还未飘散,后车又紧跟了上来,再次卷起新的尘土,看着如一条灰蒙蒙的长龙似乎很是壮观。但是,这个尘土旋涡在上百台汽车的连续制造中带来的是每台车上都落满了厚厚的尘土。大家已经把发到手的口罩带上了,而且带了两个也没能完全把灰尘阻断。没有多长时间大家的口罩就由白变灰,再由灰变成黑色。甚至连吐出的痰和擤出的鼻涕都是黑的。大家唯一能透透气的时间就是汽车停下来加油加水的时候。更令我们苦恼的是,我们的前车是几台黄河卡车,烧的是柴油。大家都知道,那个年代的老式柴油车很少有不冒黑烟的。尤其是长时间在颠簸的路面上低速行驶,燃油不能全部充分燃烧,导致排出的尾气黑黑的浓浓的。尘土加黑烟,可苦了我们后面坐车的人,灰土的味道夹杂着柴油尾气黑烟的味道,熏得大家头昏脑涨。
其次是颠簸之苦。从后半夜开始,汽车的行驶就进入搓衣板加萝卜坑模式。此时行走的路段准确的说应该是林区防火用的便道,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尽管卡车一直在摇头晃脑的龟速前行,最慢时每小时估计也就前进几公里。但是汽车在路上长时间的七摇八晃,车头和车尾蹦高的颠簸,像喝醉酒的醉汉,又像一个大簸箕,还像大海里遇上大浪的行船,更有人诗意盎然的说这是一条迷人的酒窝大道。总之,人在车上失去了平衡,左摇右摆东倒西歪的,是站也站不稳,坐也坐不下,更是躺不了,只能采取蹲式手扶着车厢板让身体尽量保持基本的稳定。车上的各种物品也在车厢里上下左右起伏翻滚,有人甚至不止一次摔倒在车厢里。党员们已经把颠簸的相对小一点的车厢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他们蹲在车厢后面,任凭颠簸的汽车把他们颠来颠去。长时间的汽车颠簸跳跃,五脏六腑在肚子里翻滚,有的战友因晕车已经吐的一塌糊涂。因为是长途驰援,时间紧迫,中途不可能停车。又因为路面狭窄的缘故,只要有一辆车停下来,后面所有的车都不得不停下来等待。所以吃住全在车上,只有车辆中途加油加水时才能有一个短暂的停车时间。这吃东西还好办,就在车上烧饼就着咸菜外加寒风尘土,如果困得不行想睡觉只要耐得住颠簸,车厢里也可以将就。可这人有三急,突然来了大小便就比较麻烦了。实在憋不住的话,如果是小便可以站在车栏边解决,只要身后有两三个人死死拽住他的衣服后襟。那要是里急后重办大事可就比较艰难了,得蹲在车的后箱板处,屁股下面铺些稻草,双手把着前面人的手,便完后连同稻草一起推到车下。还有晕车的特别多,我坐的是南京产的嘎斯车,车厢虽然小,还是坐了全班十一个人,其中就有三个人严重晕车,几乎吐了一道。尤其是大个子杨永吉,晕车晕得几乎把黄水都吐出来了。到了目的地,别人把他扶下车解手,他浑身几乎没有一丝力气,自己连解裤子都费劲。坐在车后的党员战友,由于长时间处于蹲位姿势,下车后双腿麻木短时间内几乎不会迈步。这次汽车颠簸之苦致使大家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提起坐汽车都会条件反射一样打怵头疼。
再有就是疲惫之苦。汽车的一路颠簸,大家站不能站,坐不能坐,躺无法躺,疲劳至极。尤其是那一晚,前半夜还可以坚持。到了后半夜,夜晚的寂静,加之生物钟的作用,疲倦感催生人的困意。这个时候,颠簸的痛苦败给了困意。大家实在挺不住了,多少话题都发挥不出提神的作用了,一个个陆陆续续就开始东倒西歪的迷糊过去了。人是眯着了,车还在行驶中,颠簸模式不会按下暂停键,所以车厢里就出现了另一种奇特的现象。大家有躺着的,有卧着的,有靠着的,还有撅着的,关键是所有这些睡姿都是动态的,一转眼有人的睡姿就变了,不是大家睡觉不老实,是汽车的颠簸摇晃迫使每个人都无法长时间保持一种睡姿。这就有了另一种无奈,一会你的胳膊打到了我的头,他的大腿压住了别人的腰。无论你有多困,你绝对睡不过半个小时,就会被汽车的摇晃颠簸还有夜晚的寒风把你颠醒冻醒。醒过之后实在困得挺不住了,再进入第二个循环。半宿下来大家也不知道自己咪了几次,每次有多长时间,反正天渐渐的亮了,这一晚总算是熬过去了。接下来,按照命令要求,还有一天一晚的时间必须准时赶到指定地点。
早上六点多,车队到达一个仅有几十人的小林场。林场没有能力为我们一千多人准备早饭,接到上级指示知道我们路过此地,按照上级要求早早在这里为我们烧了几大锅开水。吃过随身带的食品后,我们把水壶灌满,再把个人的大小事处理干净,8点钟大家迅速上车再次出发。从这里到目的地18站大约还有将近200公里,车队出发,大家又开始进入到疯狂的颠簸模式。
此时我们已经行进在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里。 我们车上的人没有一人走进过美丽的大兴安岭。所以,尽管一宿的疲惫,尽管还要继续颠簸受罪,尽管大兴安岭的春天还没有完完全全的降临,树木花草也没有完全吐绿绽放,但是大家还是被美丽的大森林还有湿地带来的视觉盛宴吸引了,兴奋了!“有些人,见一次,便惊艳一生;有些风景,看一次,便毕生难忘。”这样的话,放在此时此刻再贴切不过。
坐在车上,慢慢闪过的深邃的松林、桦林、湿地,片片泛红的红毛柳,含苞欲放的杜鹃花,还有被茂盛森林掩盖的河流,还有天上飘过的白云,所有的景色如同交替叠加的画面,增加了大兴安岭森林深处的神秘,让人抑制不住地想要与之来个亲密接触。
这里前后左右映入眼帘的最多的就是树。大兴安岭的森林覆盖率估计能在百分之七八十以上,目之所及,俨然一幅任何言语都难以描绘的绝妙的树的王国,树的海洋,名副其实的“林海”。最高的是雍容华贵被人称之为“林中美人”“东北树皇后”的兴安第一松樟子松; 还有挺拔钢劲、英姿勃发、风流倜傥的高大乔木落叶松,那是这个林国里的英俊壮汉; 还有纯洁素雅,妩媚漂亮、娇柔多姿像一群穿着洁白连衣裙苗条少女的白桦树; 当然还有漂亮的红云衫、紫椴、黄菠萝。矮一点的是奇特多姿的灌木丛,有珍珠梅,榛子树,胡枝子,而大叶达子香则被称为大兴安岭森林的皇后。 地面上已经见绿的是各种草、薇、蕨和苔藓,别看它们没有高大的躯干,没有讨人喜欢的姿色,甚至有的连一朵小花都不开,可他们却实实在在地扎在泥土里,密密实实地盖在大兴安岭的地面上,做它的被子,做它的衣裳,保护它不赤身裸体,不被暴晒,不被冲击。看到想到这里,我想,所有的人都会自然的去想,这是大自然给祖国的一笔财富,给人民奉献的一幅美丽的风景画,是我们祖国的骄傲,决不能让一把火给烧掉!
神奇而又美丽的景色,对人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甚至是神奇的魔力。这一路的风景竟然让一路处于颠簸模式,已经非常疲惫的战友们困意全无,在车厢里冲着车外景色指指点点,兴奋不已,早将疲劳抛之脑后。不过,审美终会疲劳,就是当刺激反复以同样的方式、强度和频率呈现的时候,反应就开始变弱。通俗点说,就是大家对一路的风景反复欣赏就会产生一种疲倦心理。加之一路颠簸无休止的摇摇晃晃、颠颠簸簸、碰碰撞撞,一个个都像散了架子一样,痛苦无比,也严重冲淡了大家欣赏风景的心劲。
不管怎样,捱过了一天一宿痛苦的汽车大厢生活,车队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指定地点——大兴安岭十八站。这里的地名之所以叫站,是因为历史上清政府为防止沙俄侵略,康熙下旨从兴安到漠河开设一路的驿站(古代供传递政府文书的人及往来官员中途更换马匹或休息、住宿的地方),一共建了三十二个驿站。十八站的名称也就沿用下来。
这个十八站在六十年代中期,是呼玛县的一个鄂伦春民族乡所在地,也是一个鄂伦春人聚居的村落。据说住有上千人口,可当时看着颇为冷清。让大家感觉最新奇的是鄂伦春人居住的“房子”,是在密林深处用树杆搭成伞状的住所,咱们汉族人管它叫“撮罗子”(也叫“仙人柱”)。建“撮罗子”住所是狩猎文化的一种创造。“撮罗子”的特点是能随着鄂伦春狩猎地点的不断转移而移动,这是一种可以随时搭起来或拆解的简易房屋。一般是用几十根长长的桦木或柳木杆,然后夏天用桦树皮、冬天用兽皮之类的东西作墙面,搭设而成的。但是,桦树皮的抗压力比较差,所以如果遇到冰雹砸在桦树皮(墙)上,“撮罗子”“墙面”就会被砸出洞来,什么冷风啊,雨水啊就会通过破损的洞孔灌进“房子”里。所以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赶上下雨天还真是“糟心”。
战友们对这个鲜为人知的民族,还有眼前的景物以及非常奇特的房屋造型,因新鲜感而产生了一丝兴趣,多多少少冲淡了一路车程带来的疲劳。
看着眼前景物还有一路上的景色,我的心里在想,一天一宿下来,虽然已经相当疲惫,但是也有很大的收获。那就是,不管前方的道路多么的难行,一旦决定了前行的路,就勇往直前的走下去,不要畏惧前方未知的艰难困苦,因为战胜艰难困苦取得胜利才是最令人兴奋和骄傲的!
一下车,连长便急匆匆的去营长那里领取下一步行动的命令去了。大家都在猜测,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距离指定到达时间我们提前了十个小时,今天晚上如果不走了的话,可以在填饱肚子之后睡个安稳觉解解乏了。所以一下车,路边的树下、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大片。遗憾的是,大家希望的“泡沫”还没升起来,一个“集合”的喊声瞬间就把大家心里那个美丽的“泡沫”给打破了。大家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因为行动命令下来了。战友们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列队,等待连长宣布下一步行动命令。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