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当我还是个小报务员的时候,有许多日日夜夜,是在部队驻地哀牢山脉的一个战备值勤坑道里送走太阳和月亮的。在哀牢山的皱褶里,坑道如同一根根血管,在山的胸腔里流淌。于是大山不再寂寞,岩石不再冰冷,针叶林有了挺拔的理由。报务员的生活就在这的。
滴滴嗒嗒的音响和电传机有节奏的拍发中被分割成值班、吃饭、睡觉若干个段落,循环往复地打发着。坑道里有若干个机房,有线的、无线的、还有室内发电的,机房里有密密麻麻的联络对象,联络对象里有定点联络的、有不定时呼叫的,都是这个阵地、那个基地的躲在一个和我们哀牢山差不多深的山沟沟的坑道里。后来,我便知道那一切都与两个神秘的字眼联系着:导弹!
进入战略值班时候尤其紧张,尤其是发射旅执行全年战备值班的时候更紧张,说不准哪一时刻上通下达的各类等级的电报就要冒出来,从我们手里经过传递出去。全都是高密特急、加急电报,每当这时机房里就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神秘的阿拉伯数字四个一组,每组电码都使你庄严得不敢出丝毫差错。收到之后立马就送到旅司令部,那时坑道离旅部较远有十几里的山路。而且差不多都是单行道的宽度,拐弯抹角,都不敢会车,崎崎岖岖、弯弯绕绕,而且还很陡峭。收发的电报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天气都要马不停蹄地送到。通信连有一辆北京吉普,经常坏,最有保障的就是那辆长江偏三轮,我们是无线连,只配有装备车(车载收发信机)没有通勤车。只要有电报,一个电话,偏三轮吱的一下就停在坑道口,夹上公文包,无论刮风下雨,总是像离弦的箭,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冲向旅司令部,神气的很!
电报交到译电股,股长总是很客气,山东人。“辛苦了,慢走啊!”这时才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每当这时开偏三轮的四川兵总会扭过头问一声:“许台长,你猜会是啥事?”“我怎么会猜得出?”“锤子,你的保密观念还挺强,你收的你还不晓得?”“锤子,我又看不懂,我怎么会晓得。”每当这时,我也会学着他的四川腔回他两句又相视一笑,然后会不由自主地遐想:明天,就会有惊人的消息,就会向世界公布,明天或者后天……可是明天来了,翻开报纸搜查,什么也没有,一切激动人心的辉煌的瞬间,连同电波在云层消逝了。世界如故,没有欢呼,没有嘉奖令,也没有爆炸性的消息。于是日子越发单调、平淡,缺乏诗意的令人沮丧,再后来不免生出些抱怨,怎么会在这寂寞的雄性沟一呆就是十几年……
回顾那段军旅生活,单调中也有丰富的时刻。先是在值班后无聊地看报,又在无聊的时候再把看过的报纸再看上一遍、二遍、三遍(因为坑道离旅司令部较远,通信员一周才取一次报纸,拿回来之后疯抢一空都想了解外面的世界),再后来,我慢慢学着报纸上的文章也胡乱涂几句自己认为值得记的东西,再后来就偷偷把写好的东西塞到通信员的挎包里寄往报社、杂志社,再再后来就对报社有了一种牵挂,忐忑不安地猜测着编辑大人一定会戴着高度近视镜在砍杀(我每次写稿都在前面写上一句“请编辑老师斧正”)我的稿子,不或者连看都不看一眼便丢进了废纸篓(听说报社都是整麻袋整麻袋地卖废稿),慢慢地我便又少了桩心事儿。忽然有一天值班回来雪白的床单上躺着一封报社的来信,厚厚的(不会是退稿吧,那时报社退稿)等我慢慢撕开一看,哇!样报,我的第一篇作品见报了和一些大作家印成了同样规格的铅字。用文学名词就是说,这篇文章成了我的处女作,刊登在《绍兴文艺》上,那可是鲁迅家乡的报。从此我便不辞劳苦地踏上了爬格之路。要知道写稿这东西得耐得住寂寞,别人玩你不能心里痒,就这样除了时不时在报纸上十投一中之外,还参加了一些全国全军性的征文活动。有几次还获得了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代表作品《葡萄架下雨滴七月七》《南疆有这样一个绿色的方阵》《圆在哀牢山的女兵梦》《天南地北、情系边陲》,大多是有感而发与部队生活有关系的真实故事。采访的艰辛不必说,就说爬格子,每完成一篇稿都要费神费力,《昆明日报》在专版介绍了我的写作之路,我还作为军地两用人才和精神文明建设标兵受到了第二炮兵的表彰,荣立了三等功,部队的肯定给了我极大的鼓舞,以后我不停地写,不停地采访,有多篇反映部队的新闻和文学作品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中国妇女报》《国防文艺》《战旗报》《云南日报》《红河报》等报刊发表。
部队的写作生活为我到地方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转业前夕我提前回家乡联系工作,领导见到我的一大摞证书就感到兴奋,先是一家大型造纸厂希望我到党政办报到,后一位广播站的领导听说我的能力后又极力征求我的意见说要建县电视台,希望我能参与新的电视行业初创。我几乎没有考虑就同意筹建电视台来了。由于我有写作的底子,没有多长时间,我便学会了摄像,当上了名符其实的电视记者,后来担任副台长、总编辑、党支部书记、台长、总台总编室主任、总台节目研究室主任、县创文指挥部宣传组长等职。现在想起来之所以现在得心应手干工作,是和当初部队的寂寞分不开的。环境改变了我,环境造就了我,我感谢我有这样一段当兵的历史。我的成绩来自于军旅,来源于当年坑道里那一首首稚嫩的诗和一篇篇真实的散文。
现在离开部队转业回地方又都快三十年了,就在我转业前的两三年,部队战备值班也开始降密而且通信值班也随旅司令部搬进了县城。据说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报纸、电视、广播才敢公开报道导弹部队的事儿,神秘感也就慢慢消失了,前两年又改为火箭军。但坑道值班的那段岁月和神秘我却怎么也挥之不去,现在有时做梦还梦见找不到坑道口或里边叮叮咣咣“闹鬼”的事儿。更多的是,每每还经常和天南地北的战友们在战备值班,潘树兵、周喜星、叶清信、何富祥、何光平、伍洁平、陈彤等等还是那么年轻。还有我的老台长赵跃进、屠志远、何秋鸣、刘念珍……他们的形象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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