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母亲身患脑梗出院没几个月,却执意要让我们送她回老家,而且非去不可,用她的话来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回老家了,是代表她和去世的父亲一起回家告别的……”

       母亲的话令我们子女很沉重,我们都知道,刚出院的母亲根本不适合如此长途跋涉,然而我们更懂得,这是母亲带着父亲深深的遗愿回故乡告别的,作为子女无论如何都要帮助母亲完成这生命中最后的夙愿。

       十六岁参加新四军离开故乡的父亲心中一辈子都难以磨灭对故乡的一片深情,父亲生前常常和我们提起故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那份故乡的亲情给我们子女留下了对故乡的无限遐想。

       回想起曾经陪父母回到他们那生生不息的故乡的情景,一回到故乡,父亲就仿佛焕发了勃勃的青春,精神为之一振,人也换了一个崭新的面貌,那是我从小到大记忆最深的一刻,铭记在心。

       转眼父亲已经走了整整一年有余了,母亲也在悲痛中度过了一生最煎熬的三百多个日日夜夜。然而母亲心中一直有一个坚定的心愿,珍藏在心间,冥冥之中永不放弃。

       那个国庆前夜,母亲喃喃告诉我们,她要去故乡,带着父亲的遗愿和自己最后的心愿去久别的故乡,祭拜她和父亲的父母,也算是尽他们作为一份子女最后的孝心,也是把这份嘱托交到我们这一辈手里。

       望着颤巍巍的母亲,我和哥哥找不出理由拒接82岁的老母亲最后的请求,于是我们踏上了返乡的征途,驾车千里迢迢赶赴故乡,祭拜祖先,了却父亲临终前的最后遗愿。

       难得那天是一个朗朗的晴空,万里无云,我和哥哥接好母亲,驾车踏上了返乡的路程。临行前我特意把父亲身穿橄榄绿制服、胸前挂满勋章的照片镜框从墙上摘下,擦了又擦,双手捧在怀里对父亲说:“爸,我们和哥哥带你和妈妈回老家。”

       一路上我一直捧着父亲的镜框,驾驶的重任就落到哥哥身上,他对我说:“放心吧,你照顾好爸妈。”一语双关的话让我瞬间红了眼睛,我喃喃道:“爸,我们上路啦,回家去。”

      上路不久五叔电话来了,他告诉我,远处盱眙的四叔也率全家赶来了,已经上路了,要求我们务必赶到家里一起吃午饭。

       那一年四叔今年已经84岁了,听说我们从上海专程回乡祭祖,也执意要赶来。我们一算时间太紧,紧赶慢赶起码要到下午一点多才能到,再三请求五叔他们别等,我们在路上服务区可以用餐,这样大家都不费力。然而五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说:“你们多少年回来一次啊,我三哥……离开家乡七十多年了,现在他回家祭祖了,我们宁愿饿着肚子等也一定要等。”

       哥哥“轰”的一声加大油门,飞一般向着的故乡奔驰。

       终于到达了高速下匝道,一出口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车边站着两个人向我们招手,一看正是七十多岁的五叔,哥哥赶紧靠边停车。

      五叔握着母亲的手,把头伸进车窗动情地对着父亲的照片说:“三哥啊,我……来接你啦……”

       母亲拉着五叔的手喃喃说:“是啊,我陪你三哥一起回来啦。”

       哥哥一看话题有些沉重,忙转移话题:“五叔,四叔他们到来吗?”

       五叔高兴地说:“早到了,你四叔说三哥一家没到坚决不能开饭。”

       我和哥哥一看表说:“哟,已经一点过了,那我们快走吧。”

       五叔一挥手说:“走走,回家去吃饭。”

       我们跟着五叔的车后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望着故乡日新月异的变化,感慨我的老父亲没有见到这一天。我默默地对父亲说:“爸爸,我们陪妈和你一起回家了,四叔、五叔都来了,这是你一辈子都思念的故乡啊,你好好看一眼吧。”说完我把镜框抬起,让他和我们一起看着故乡的山山水水。

       汽车到达了目的地,停车场已经等候了好几位家乡的亲人,其中大多数父亲身前来上海医院看望病重的父亲,其中就有与父亲很相似的四叔,恍然间我的眼睛有些潮湿,哥哥也有些激动。

       四叔从我手里接过父亲的照片激动地说:“三哥啊……,到家啦,老黄家几大家子人都到了,我们开饭,尝尝家乡的饭菜。”

       五叔也深情地说:“是啊,三哥到哪儿也比不上家乡的一草一木啊,你以后要经常回来啊。”

       进屋后四叔把父亲的镜框恭恭敬敬地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一屋子人凝视着父亲慈祥的笑容陷入沉思。

       餐桌上特意给父亲留了上座,摆放了一副碗筷,四叔和五叔分别坐在两旁,不停地往碗里夹菜,边夹边介绍菜的名称。当父亲身前最爱吃的豆腐圆子上来后,我的手不禁有些颤抖,五叔很理解地安慰我说:“不光是豆腐圆子,还有用鲜活鱼做的鱼丸子,也非常鲜嫩滑口,慢慢吃。”

       午饭后我们在五叔带领下,驶向二十多公里外的黄集镇北郭村老宅基地。

       对于北郭村这个名字我早已烂熟于心,因为这里是父亲童年出身和成长的地方,也是父亲参军走上革命道路的地方,这里见证了父亲这位当年的16岁少年走上抗日前线的峥嵘岁月,凝结这父亲一生对故乡的深深眷恋和牵挂,我捧着父亲的照片轻轻地对父亲说:“爸爸,咱到老家了。”

       汽车驶进一片农田中间的小路,我拼命在记忆中搜寻曾经陪同父亲来过的北郭村的影子,然而一点都没有找到。

       记忆中的北郭村呈东西向形状,一条小河穿流而过,将村庄一分为二,村里的各家各户都是坐北朝南的坐落在一条三米宽的主干道北侧,公路的南侧是那条小河,河对岸还是成排成对的农家土宅,一座座小桥架设在河上,连通着南北东西。

       九十年代我和哥哥曾经陪同父母回过家乡,当汽车缓缓驶过村公路的时候,父亲透过车窗凝望着窗外的景象,嘴里喃喃道:“家乡变化不大呀,半个世纪了,很多地方都没变,家乡人民还没有过上好日子呀。”如今父亲已经走了。

       汽车在路边停下,五叔指着周围一些被拆除的地基和散落的砖瓦心情沉重地告诉我们:“这里就是我们老家,原来你爷爷奶奶身前就在住在这里。”

       我颇为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把北郭村全部拆掉搞成农田?”

       五叔指着一望无垠的稻田说:“这里已经被规划成农业用地了,所以整个村庄全部被搬迁了,我们也算是支援国家建设了。”

       哥哥环顾四周问:“爷爷奶奶的墓地在哪里呀?”

       五叔指着东面一片防护林说:“都在那里,当年村里人去世后统一都葬在这片林子下面了。”

       顺着五叔的方向,在东面两三里路的地方,有一排高大的水杉树,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防风林带。在水杉树的下面隐约可见一座座大小不一,形状不一的墓碑,而要到达墓地,没有其他路可走,必须穿过稻田的田埂小路,这对于已经82岁、年初刚患脑梗的母亲来说,显然有很大难度。

       哥哥对母亲说:“妈你是不是就不要进去了,走过去路很远,也很难走,你病刚好,体力不行的。”

       母亲没有片刻犹豫地说:“不行啊,我答应你爸的,这回就是回来祭祖的,这是你爸最后的心愿,也是我最后一次回来啦,我一定要进去给爸爸妈妈上上香,祭拜一下。”

       母亲的话让我很伤感,然而这确实是事情,以母亲的年龄和身体恐怕不可能再回来了,五叔接过我手里父亲的镜框对我说:“把你爸交给我,照顾好你妈。”我和哥哥无语地架着母亲艰难地走在田埂上,高一脚底一脚的向墓区走去。

       前方狭窄的田埂小道只能容下一人通过,我和哥哥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一路搀扶在年迈的母亲,经过艰难的路程,终于来到了爷爷奶奶的墓前。

       哥哥将手里的鲜花恭敬地摆放墓前,点上香烛和纸钱,我们俩一起将母亲搀扶到前面,身后的五叔默默地捧着父亲的镜框注视着我们。

       母亲手持香烛给爷爷奶奶磕头,声音颤抖地说:“爸爸妈妈,我和国平回来看你们啦,保佑你们在这里都好啊……”

       五叔赶紧示意我们将母亲带离这里,免得她过于激动。我和哥哥搀扶着母亲往回走,然而在进来的路上消耗掉全部力气的母亲,已经走不动了,能够走进来全凭意志力了,现在她的心愿实现了,人一下子松弛了,她再也走不动了。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几乎是一步步挪动着向前迈步,每走几步都大口喘气,双腿还在不断颤抖,我和哥哥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架着几乎瘫倒的母亲出了小道,送上了汽车休息,这时我们哥俩浑身的衣服也湿透了。

       该回程了,说来也奇怪,原本一直晴朗的天气,一大早忽然下起了大雨。四叔、五叔带着老家的老老少少来送行了,他们前后几辆车开车护送,一直把我们送到京沪高速路口,才依依不舍地与我们握别。

       临告别时,四叔又一次轻轻抚摸父亲的照片说:“三哥啊,记得常回家来看看啊,家乡现在越来越好啦,这都是你们打下的江山啊。”

       我手捧中父亲的照片镜框,含着泪和大家告别,哥哥狠狠心踩下了油门离开了故乡故土。

       短短的两天行程匆匆而过,然而故乡的一草一木连同故乡亲人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我们的脑海中,我看着父亲身穿军装的威武身姿轻轻地说:“爸爸,我们陪妈妈一起回家祭祖探亲了,以后我们还会带着您和妈妈常回来看看的,您就放心吧。”

       如今,母亲也走了,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那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回到故乡,而且是带着父亲对家乡深深的眷恋回去的。然而这一趟母亲的故乡行,用尽了她生命最后的能量,从这以后,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终在2019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离开了我们,去追寻父亲的脚步。而这一次母亲用生命之源换来的最后故乡行,确是她心愿所在,我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走的没有遗憾,她带着欣慰的笑容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茫茫云海里。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