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母亲》的故事是对沂蒙精神最好的诠释
《母亲》反映了战争年代沂蒙山区人民群众冒死掩护八路军的故事。鲁中军区十五岁八路军小战士黄希贤因鬼子“扫荡〞,部队转移他住在黄大娘家里,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黄大娘面对汉奸,从容应对,指认黄希贤为亲儿子,让黄希贤躲过一劫,保护了小八路的安全,黄大娘给了黄希贤生的希望,在患难与共中黄希贤认定黄大娘为再生母亲。
我曾参加《印迹》这本书的组稿工作,深知在艰苦的革命战争年代,山东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正确领导下,与日本侵略者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了艰苦卓绝、不屈不挠的斗争,建立了巩固的革命根据地,并在斗争实践中,逐渐形成了具有鲜明特质的革命精神。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沂蒙精神,这种精神是山东人民用生命和鲜血铸成的。在残酷的斗争环境中,老百姓家寄养了许多军人和伤病员,在食不果腹、连亲生骨肉都难以养育的艰难岁月里,山东人民冒着杀头的危险,用血肉之躯救助子弟兵。即使在明晃晃的刺刀面前,在各种威逼利诱下,他们都从容应对,甚至不惜以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他们的安全。至今广为传诵的“红嫂”用乳汁救护八路军伤员,“沂蒙母亲〞舍弃自己的孩子掩护和抚养革命后代、“沂蒙六姐妹〞和许多普通百姓冒着危险,秘密掩护伤病员的故事,就是对沂蒙精神的最好诠释。
二、鲁中子弟兵永远不忘沂蒙人民
我父亲刘乃晏和黄希贤都是从沂蒙山区成长起来的八路军老兵,刘乃晏在一篇文章《永远不会忘记的》中,发自肺腑地描述了他和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感人至深。
他回忆:几十年的戎马生涯,使我永远不会忘记,也不应当忘记的一条真理,那就是人民对子弟兵的热爱,人民是我们军队的坚强后盾和靠山。战争年代,我住过的房东,不计其数,他们待我如同家人,点火做饭,提供宿舍。许多房东的音容笑貌,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这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可惜的是,我没有机会去看看他们,我多么想去看看他们呀。战争年代,我多次负伤,都是靠人民群众抬着担架,把我运送到医院救治的,我的生命,是人民群众冒着生命危险让我重生的。每次负伤,担架队的民工,对我的细心呵护和热心照顾,让我终生难忘。有一次,我们鲁中部队攻打王洪九部队,我在临沂前线负伤,民工把我从前线抬到邵家峪,以后又抬到界湖、临朐、博山和淄川,送到医院抢救。跟随鲁中军区9师攻打安丘,我又负伤了,民工把我抬到沂水城北,送到医院。在运送我的过程中,这些民工尽了最大的努力,以减少我的痛苦。经过山路坎坷不平,民工们宁肯自己多负重,想尽一切办法,迈着小步,力求担架平稳。休息时,民工们把自己的棉襖垫在担架下边,宁肯自己受冻,也不让我着凉。民工们总是说,这个同志伤得很厉害,一定要抬好,抬得平平稳稳的,不让这个同志遭罪。我和这些民工素不相识,但这些民工对子弟兵的悉心照料,体现出人民对子弟兵的深情厚谊,这种血肉相连的军民关系,是我不断前进、保持旺盛战斗力的力量所在和源泉之一。
抗战时期,我在费东县八路军武工队打游击,战争年代,敌人凶残狡猾,横行霸道,我们同敌人斗争,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我们和敌人进行斗争,离不开人民群众的支持。当然,人民群众对人民子弟兵的热爱,不只是对某一个人的,是对共产党、人民军队爱戴的具体体现。人民军队来自人民服务于人民,人民自然热爱人民军队。我作为人民军队的一员,人民的这种热爱体现在我的身上,我是永生不会忘记的,忘记了就是忘本,就不是真正的人民军队的一员。
三、母亲
夏希贤
乘今年十月里休假期间,我又上济南去探望在抗日战争中用生命掩护过我的黄大娘。
黄大娘原名叫张正,今年已经50岁开外了,现在济南的一个街道办事处当主任。黄大娘的丈夫黄大爷,是济南鲁中电业局的一个科长。他们住在电业局的职工宿舍里,房子挺宽阔,有电灯、电话、自来水,跟鬼子“扫荡”时的生活比较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是在傍晚到达黄大娘家里的。她正在包饺子,她一看到我,真是喜出望外,抹桌、泡茶,进进出出写我忙了好一阵子。邻舍有人问道:“大娘啊,今天你这么忙,来了什么客啦?〞
“可不是,怪不得我今天喝茶时,茶叶梗老是竖着不横下去了,结果还是俺儿来啦。〞说着咯咯地笑开了。这时候,他的小女儿泽英背着书包跳了进来,猛然见我坐在这里,立即忸怩起来。我问她:“今年几年级啦?〞她回答:“初中二年级。〞“好!把你的作业本给我看看。”我起身想去拿,谁知她一听急忙把刚放在桌上的书包抽了回去。我假装有些生气说:你真不给我看吗?”
“唔”。小泽英把头倔强地一扭,一条辫子“唰〞地由胸前甩到了胸后。我不知怎的,竟和她算起老账来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哩,你忘了吗?”她还是倔强地回答:“俺不知道。〞我说“你叫娘说说,有没有这回事?”大娘在一旁点头附和道:“有的,你哥哥说得对。〞于是娘就谈起当年一段事情来了。我的思想也回到了1939年日本鬼子大“扫荡”的年代……
那一年夏天,我们部队经常和敌人纠缠在一起,不分白天黑夜和敌人打转转。上级为了精简部队,叫十六岁以下的小同志全部转到地方上去暂时隐蔽。我那时才十五岁,体质也不大好,当然是被精简的对象了。上级发给我一元“中央币〞作路费,又叫我换了便衣,把我分配到山东沂水县八区那个刚成立不久的区中队工作。
虽说是区中队,其实总共只有十几个同志,五六支章丘造的土枪,还有一把马刀和一支红缨枪。每支枪只有三发子弹,枪锈得连栓都拉不开,枪背带还是用麻绳做的,王队长对我说:“这里就数你最小,扛不动大枪,你就背这把马刀吧。”“好〞我欢欢喜喜地接受了马刀。我把它擦得亮亮的,还在刀把上绑了一块红布条呢。以后我一直背着这把刀,跟着其他同志经常到敌人据点附近去贴标语或是送信。
我自从离开原部队后,老是惦念着回去。有一天,我到离驻地五里路的窑店子集上去,想找个熟人打听情况好回部队去。结果转了一圈,一个熟人也没碰到。天色渐渐晚了,我只好没精打采地往回走。刚出了集,突然迎面碰上了区上的黄同志(他就是黄大娘的丈夫)。大概是走得太急,他喘着气,额上的汗珠直往下淌,像有什么紧要事似的。他一见了我,没等我问他,一把将我拉到一边急忙对我说:“你还往回走哩,快别回去了,咱区中队的枪都叫国民党县大队下去了,你再回去是危险的!”我一听,愤怒地说:“下了枪,写什么?咱们没有和他们打吗?”他说:“打啥,你刚走不一会,有人捎信来,说什么国共统一战线啦,把土枪交上去换好的,结果我们稀里糊涂地把枪交了。他妈的,他们就翻脸不认人了,咱们的人都被他们抓起来了,我好容易才逃了出来。”当时我听他这么一说,心想区中队这不完了吗?心中像刀割一样难受,愤怒极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只好随着他到了家里。他说:“走吧,你先到我家里去藏几天,等有机会再找咱部队去。〞我点了点头。
黄同志是个共产党员,已有四十岁了,他是个革命的好同志。他一家老小共八口人: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他的妻子黄大娘是个能干善良的妇人。他们有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我到了他家以后,她待我像亲儿子一样,无处不关怀我,使我过着像在自己家里那样亲切的日子。但是,想回部队的念头老是在纠缠我,一天到晚坐立不安,甚至连饭也吃不下去,真是苦闷得要命。黄同志回家后,待不了几天又不知上哪里去找部队去了。外面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鬼子汉奸经常到这村子里抢东西,烧房子,抓着八路军就杀,弄得到处人心不安,我常常想:虽然黄大娘待我这样好,但照这样长久下去,万一漏了风声那可怎么办?不是还要连累黄大娘吗?越想心里越难受。黄大娘见我整天搭拉着头,早看出了我的心事,有一次吃饭时她对我说:“孩子,别想家,俺这里就是你的家,不要怕,没有人知道你是八路军的。要是汉奸来问我就说你是我的大儿子好啦。等过了这阵乱日子再送你回家看你亲娘去。吃饭吧!”她把碗筷端在我的面前。我不觉一阵心酸,把头低了下来擦了擦眼泪说:“大娘,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整天替我担忧,我永远忘不了你。其实,我是想回部队去。〞这时我难过极了,终于哭了出来。大娘忙安慰我说:“好孩子,别难过啦,你想回部队去也好,可是现在外面风声很紧,还是等你大爷回来以后,打听明白再去也不晚。〞她越说声音越低,我慢慢抬起头来,见大娘的眼泪也扑嗤嗤地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有一天,鬼子真的来搜查了。那是在快要吃早饭的时候,最初听到街上乱嚷嚷的,狗也叫了起来,接着有人把门砸得啪啪地响,屋子变得震了晃了起来。我听了心里很紧张,黄大娘的脸上也现出了惶恐的神色。但她很快的又安静下来。附在我的耳朵上小声地对我说:有你大娘在,别害怕,让我去应付那些狗杂种。”接着她忽然用手指着南屋说:“你快去抱着小妹妹,到南屋去装着烧火吧!”我嗯了一声,照着她的话去做了。这时,门砸得越来越厉害了,黄大娘看我装的差不多了,就朝着门外喊道:“是谁呀,别砸了,就来啦!〞还没等大娘走到跟前门就呯的一下被敌人劈开了。“八格鸭路,为什么大白天关着门,快说八路军藏在哪儿?不说就枪毙你这个老货!”
我正装着烧火,心里又气又恨,用眼角往院子里瞅,看到闯进来的是两个汉奸,恶狠狠地站在院子里,一个端着步枪,另一个拿着手枪。那个拿手枪的歪戴着礼帽,露出满口大黄牙,一张瘦猴子脸,生着一对老鼠眼,骨溜溜地四处转。他咆哮了一阵子,又举起枪来在空中晃了一下叫道:“你家有几口人?〞忽的又把枪收回来,对准了黄大娘的胸口说:“有干八路军的没有?快说!〞形状十分凶恶。我虽然装烧火,但却捏了一把汗,我想万一要是大娘说出来……我真不敢往下想,只用眼睛紧紧地盯住黄大娘,而黄大娘也正在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冷静。她突然对那家伙说:“老总,俺家哪来的八路呀,一家总共八口人。一个老娘已经有七八十岁了,五个孩子,他爹爹是个教书先生。”说到这里,她指着我说:“那就是俺的大儿子,抱着的是他的妹妹,不信你去问别人好啦。”那汉奸被大娘问住了,一时竟哑口无言。但另一个端枪的家伙却突然窜到我面前大叫起来:“你是八路军吗?”妹妹被这一声怪叫吓得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拍着妹妹的屁股,边摇晃边说:“妹妹别哭别哭,做饭给你吃……〞
“小鬼,哭就砸死你!〞那家伙举起枪要从我们头上砸下来。大娘一见着了急,忙赶了过来,双手抓住那家伙的胳膊说:“老总,你饿了吗?做饭给你吃,别吓唬孩子了。〞那狗日的一转身,用刺刀挑起了锅盖,伸着脖子,狗头进了热气腾腾的锅嗅了一嗅,又缩了回去,向锅里“呸〞的吐了一口唾沫,说:“高粱糊涂,谁吃你这个东西,快把鸡拿出来,不拿出来把锅台都给砸了。”
大娘露了掩护我,让他们快些离开这儿忙说道:“有,有,老总,鸡在后边……〞站在院子里的那个戴礼帽的家伙听说有鸡,也赶了过来,两个恶鬼簇拥着大娘往南根跟走去。不一会,只听得“咯咯咯〞一阵声,接着又传来一阵狂笑。两只野兽夺去了大娘心爱的老母鸡,像野狗似的夹着尾巴跑了。我的眼睛快要冒出火来,心里气愤地骂道:“狗日的,等着瞧吧,总有一天非给你们吃子弹不可!”
黄大娘虽然失去了心爱的老母鸡,但他却为我的安全高兴起来。刚才的情景,我都清楚地看在眼里:大娘用生命掩护了我。吃饭的时候,我想对她吐露一下感激的心情,我满含着眼泪,叫了一声大娘,她“嗯〞了一声,抬起了头看看我,但我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忙改了口,喊出了一声:“娘……〞我的眼泪像串着线一样掉下来。大娘终于笑了起来。
不久,外面风声缓和了一些,黄大爷也回来了,他找到了咱们的队伍。我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能回到久已想念的部队,但我又舍不得离开我的母亲黄大娘。黄大娘站在一边安慰我说:“儿啊,只要你回到队伍上好好打鬼子,你就跟在娘身边一样。”我点着头,和大娘分别了。一直走了很远很远,我还见她抱着我曾抱过的小妹妹在向我挥着手……
现在又来到大娘家里。十多年来,每逢艰难困苦的时候,我总想起了她,当我想起她,就有无限的力量鼓舞着我,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是我再生的母亲。
凌风作家评论:一篇《母亲》,道尽沂蒙山区“最后一口粮当军粮,最后一块布做军装”的赤诚。当黄大娘指着小战士说“这是俺大儿子”时,那句朴实的谎言里,藏着沂蒙精神最滚烫的注脚——不是亲人,却以血肉之躯为子弟兵筑起生命屏障;没有血缘,却用“舍生护犊”的勇毅诠释“军民鱼水”的真谛。
老马
2025.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