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先生坐着不动,仍然目不转睛注视着鲑鱼,他的下巴垂下来了;他比往常显得更苍白了,额头上披散着稀薄纷乱的发缕。突然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笑了起来。那笑声是如此地怪异,以至于莉丽因此都脸红了:她不愿意被嘲笑,而父亲好像在她的要求里边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可能他在想,为了这么一件琐屑的事情也会来麻烦他,真是够愚蠢的。
“十二美元——每天花十二美元来买花?哦,当然了,亲爱的——命令他拿一千二来。”他还在笑着。
“你不用在这等着,坡乐沃斯——我会按铃叫你的。”她对仆役长说道。
仆役长带着不情愿的气色安静地退出去了,把剩余的饭菜留在餐具桌上面。
“怎么回事,哈德逊。你是不病了?”巴特夫人严厉地说。
除了自己造成的以外,她不能容许任何这样的场景,他的丈夫会在仆人面前有这样的表演简直太可恨了。
“你是病了吗?”她又问道。
“病了?——不是,我被毁了。”他说。
莉丽发出一声惊叫,巴特夫人也站立起来。
“毁——了?”她哭喊起来;但是她马上抑制住自己,转而以平静的脸色对着莉丽。
“把餐室的门关上。”她说道。
莉丽服从着,当她转身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她父亲两肘撑在桌子上坐着,盛鲑鱼的盘子放在两臂中间,他的脑袋低垂在两手上面。
巴特夫人站在他的身边,苍白的面容使她的发色显得黄得异常。莉丽靠近的时候她直视着她:她的形容太可怕了,可她的语气调整到一种可怖的喜悦之中。
“你的父亲情况不太好——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没有关系——你最好到楼上去;不要对仆人们说。”她补充道。
莉丽听从着;她总是在母亲以这样声调说话的时候服从。她没有被巴特夫人的话瞒哄:她马上就知道他们被毁了。在接下来的那些黑暗时光里,那可怕的事实甚至笼罩在她那渐渐死去极度困苦的父亲身上。对他的妻子来说他已经不算什么了:当他再也不能实现自己的意图,他就是已经湮息了,她坐在他的身边的时候,就像一个暂时等待迟到的列车而即将要登上行程的旅客一样的态度。莉丽的感情柔顺一些:她惊惧而无所适从地怜恤着他。可事实上他已经差不多失去知觉了,当她偷偷进到他的房间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不一会儿就从她的身上溜走了,这使他比过去的日子里更像一个陌生人一样,那时在保育室里、他从不在天黑以前回家。她似乎总觉得透过一层迷雾看他——先是睡意朦胧的迷雾,后是距离感和漠不关心——而现在这层雾愈加深重,直到他几乎已经辨别不清了。如果她还能够表现出一些对他小小的帮助,或者和他交流一些动感情的词句,那是她广泛细读小说文本使她在这样的场合下可以结合使用的,孝敬的本能也可能在她的内心里边激起;但是她的怜悯,不能找到任何积极表现的途径,仅仅局限于旁观者的状态,被她的母亲冷酷的无休止的怨恨阴影所笼罩着。巴特夫人任何的表示和行动似乎都在说:“你现在对他抱有歉意——但是当你知道了他对我们做了什么,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当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对莉丽来说是一种安慰。
然后就是一个漫长的冬季来临。只有很少的钱留下来,可对于巴特夫人这似乎并非坏事——只是她该当的笑柄而已。活着还有什么用,如果你不得不象猪一样活着?她坠入一种愤怒的不悯状态里,一种对命运麻木的愤恨状态。她“管理”的能力离她而去,或许是她不再有足够的信心努力去做了。当一个人这么做的时候可以保持自己的仪态,那么就会有足够的条件去“管理”;但是当一个人最好的心计也掩盖不住事实,你只能徒步而行的时候,一切的努力就不再有价值了。
莉丽和她的母亲从一个地方流浪到一个地方,有时到亲戚那里作长期拜访,他们的持家方式巴特夫人不敢恭维,而他们则指责她让莉丽在床上吃早饭,既然这姑娘也没有什么前程了,或者她们在清廉的庇护所过清苦的日子,在那里巴特夫人持身严格、决不靠近她那些不幸同伴粗淡的茶桌。她谨小慎微地躲避着过去的朋友们,或者那些她过去成功时的场景。贫穷在她看来就是对失败的供认,就是等于耻辱;更有甚者,她在最友好的接近里察觉出优越感的意味。
只有一个念头让她感觉安慰,那就是对莉丽的漂亮的期待。她以一种激情在研究着,好像这是她酝酿出的复仇武器。这是她们命中最后的财产了,是她们重建生活的中心。她艳羡地玩味着,好像这是她自己的财产,而莉丽只不过是一个保管员而已;她在逐渐给后者灌输有关此种意图的责任感。她在幻想里面按照别的漂亮女子行事的思路,给她的女儿指出运用这样的资赋可能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不厌其烦地强调那些反面典型可怕的警告,她们尽管也有如此资赋,却没有从中得到自己的所求:对于巴特夫人,她引以为戒的某些人之所以可悲地收场,其原因只有愚蠢可作解释。她并非不去指责命运对自己的不公,而把自己的命运归咎在自己身上;但她尖刻地抨击那样的婚姻匹配,以至于莉丽可能会猜想她自己的婚姻也许就是那样性质的,如果不是巴特夫人经常地明确告诉她自己是被“说服的”——被谁,她从不说清楚。
莉丽被及时深刻地提醒命运机遇的重要性。她现时生活的鄙陋,把她自己觉得命定该有的生存都付与了沉醉的安慰之中。对一个稍微不明事理的人来说,巴特夫人的劝导可能是危险的,但是莉丽知道漂亮仅是征服的原始资料,要使其转化为成功,还要求有别的能为才行。她懂得显示任何优越感、都不过是像她母亲指责的、愚蠢的另一种精细一些的形式而已,而且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了,漂亮需要拥有比一副标准的相貌之外更多的机智。
她的志气并不像巴特夫人那么粗鄙。夫人的不满之中,有一项就是她的丈夫——在最早的日子里,那是他还不是特别疲累——浪费很多晚上,花在她大概地形容为“阅读诗歌”上;在他死后,打包送去拍卖的所有物当中,有几十件脏旧的书籍,在他卧室架子上靴子和药瓶中间,这些能留存下来并不是容易的。莉丽身上有着情感的脉动,可能是本源于此转化而来,这给与她最平庸的目的以理想化的一笔点染。她可以认为自己的美丽是一种美好的力量,使她有机会获得一种地位,因此可以使自己在高雅和品味的淡弱氛围当中施展影响力。她对绘画和花卉深有好感、还有情感类小说作品,她不由自主地想到、拥有这样的趣味、使她对现实利益的欲望变得高尚。她真的不可能考虑嫁给一个仅仅是富有的男人:她私下里很为母亲赤裸裸地热望金钱而羞愧。莉丽的首选会是一个有着政治抱负和一座大庄园的英国贵族;或者次之,一个有阿本尼斯城堡和梵蒂冈世袭职位的意大利王子。失去的目标对她具有浪漫的魅力,她喜欢把自己想象成坚决避开粗俗的基里诺刊物,为湮没不闻的古老传统要求而禁欲持身牺牲自我的人……
所有的这些看起来是多么地久远了!那些愿望简直比更早时候孩提时的愿望更荒唐无用而孩子气,那时的念头无非就是围绕着获得一个带关节和真发的法国洋娃娃。大概只有十年的时间?那时她还在幻想中在选择英国伯爵还是意大利王子之间犹豫不定。她的思想毫不怜惜地跨过了那些令人郁闷的间隙前行……
过了两年饥饿的漂泊生活后,巴特夫人已经去世——死于深深的厌恶之中。她曾经痛恨肮脏,命运却让她肮脏。她幻想的莉丽光彩婚姻的景象,在过了一年的时间后就黯淡下来了。
“如果人们没有看到你,他们不会娶你的——我们困在这样的鬼地方,他们又怎样能看到你呢?”那是她哀伤的负担;而她最后对女儿的恳求,就是如果能逃离的话,就从这肮脏的地方逃离出去。
“不要让它爬在你身上、拖累着你。不管怎样杀出一条血路来——你还年轻、可以做到。”她强调说。
她是死在她们一次短暂的纽约访问期间,在那里莉丽立刻成为一场家庭会议的中心,其成员都是那些富有的亲戚们,她过去所受到的熏陶就是鄙视他们像猪一样的生活。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略微知道她是在怎样的观点里边教养出来的,因为没有一个人表示热切的意向希望和她为伴;的确,这个问题恐怕是要悬而难决了,直到宾尼斯顿夫人叹了口气宣布说:“我可以试着和她将就一年。”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但是所有的人、除了一个以外、都掩藏着自己的惊讶,以免宾尼斯顿夫人会被提醒,而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
宾尼斯顿夫人是巴特先生的寡姐,如果她根本不是家族群体里最富有的,而家族里别的成员依然会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无论如何这是很清楚的命中注定,上帝也会让她承担起照顾莉丽的责任。首先来说,她是独身的,而且有一个年轻人做伴,对她来说是也是一件迷人的事情。而且她有时还旅行,而莉丽对外国的风俗习惯很熟悉——这被比较保守的亲戚指责为败运——至少有条件可以当一个旅行导游。然而实际上宾尼斯顿夫人根本不是为这样的考虑所影响。她收养这个女孩仅仅是因为别人不会要她,还因为出于一种道德上的考虑,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自私是难堪的,尽管这并不影响私下里的自我纵容。对于宾尼斯顿夫人来说,她不可能是在一个荒岛之上表现气节,而是在得到她小圈子里人们的注视之下、从自己的行为里边得到了相当的愉悦。
她收获的报偿是,被冠以公正无私之誉,还得到了侄女融洽的陪伴。她预想到莉丽可能是任性,挑剔还“外国”——因为即使宾尼斯顿夫人,尽管她也偶尔出国,对外国的事情有一种家庭恐惧——可是这个女孩表现得很柔顺,这对于一个比她的姑姑思想更敏锐的人来说,可能不比年轻人公开的自私更令人心安。不幸促使莉丽屈就于她而不是硬着行事,柔顺形成的牢靠是不比僵硬的关系更容易打破的。
然而,宾尼斯顿夫人并没有因为侄女的适应能力而苦恼。莉丽本身并没有利用姑姑的好心的企图。她实际上对提供给自己的庇护很感激:宾尼斯顿夫人富有的内室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并不鄙陋。可是鄙陋这种品质意味着所有伪装的方式;莉丽马上发现,无论在姑姑的昂贵的日常生活里、还是靠大陆养老金的生活假象里,都一样潜藏着此种意味。
宾尼斯顿夫人是那种偶尔才有、成为生活插曲的人之一。难以置信她会是一些行为的焦点。关于她最生动的事情是,她的祖母是阿尔斯塔因先驱。与纽约早期有素质教养勤奋刻苦族群的这种关系没,在宾尼斯顿夫人冰冷的整洁的客厅和优良的厨务当中得到充分的体现。她属于老纽约人的阶级,他们一直过得很好,穿得很昂贵,很少做别的的事情;对这样继承过来的职责宾尼斯顿夫人一直衷心地遵守着。她永远是生活的旁观者,她的思想与那样一个小镜子有些相像,那是她的荷兰祖先习惯于装在顶层窗户上的,用以观察在纵深的家庭生活当中看不到的大街上的情形。
宾尼斯顿夫人在新泽西拥有一个乡下所在,但是自从丈夫去世她就再没去过——那是遥远的事情了,在她的记忆里留存,主要作为个人怀旧的一个分界点,是谈话里边的主要内容。她是这样一个女人,对日期有着极深的印象,她能在一瞥当中马上分辨出客厅里的窗帘是在宾尼斯顿先生最后一次生病之前或之后更换的。
宾尼斯顿夫人认为乡下孤独、树木湿淋淋的,总是不明不白害怕遇到一头公牛。出于戒备这样的突发事件,她经常去的是那些繁华的靠水的地方,在那里她把自己不起眼地安置在租来的房子里,透过阳台上粗织的帘幕观看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保护人的关心下,莉丽马上就看出来了,她所能享受的优裕只有好的饭食和昂贵的衣服了;尽管根本不是低估的意思,她还是很愿意以此来交换巴特夫人曾教给她的可以看作是机会的东西。她叹息着想到,她的母亲凌厉旺盛的精力会达到什么样的成就,如果她们能与宾尼斯顿夫人的资源有所联系的话。莉丽也有自己丰盛的精力,可是这被迎合姑姑习惯的必要所约束着。他明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持宾尼斯顿夫人给与的优遇,直到如巴特夫人说过的那样、她可以自立生存了。莉丽不想要穷亲戚那样的生活,为了迎合宾尼斯顿夫人,她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假装象夫人怠惰的生活态度。她起初幻想把姑姑拉入自己行为的漩涡里边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宾尼斯顿夫人的定力使得侄女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为了尝试把她引入积极的生活方式,就像拖拽一件死死钉在地板上的家具一般。确实,她不希望莉丽保持和她一样静止:她具有所有美国式保护人一样对年轻人活力的宽纵。她甚至也纵容自己侄女一些其他的习惯。在她看起来是很正常的事情,莉丽把她所有的钱都花在衣服上,她给姑娘不足的收入以补充,作为偶尔的“漂亮礼物,让她用于同样的目的。莉丽本来是非常实际的,更希望一种固定的赠与;可是宾尼斯顿夫人喜欢以不期而送出的支票换来的再次感激,也可能精明地看到这样的给与方式、在侄女那里始终保持了依附于人的有益感觉。
除此以外,宾尼斯顿夫人没有觉得要做些事情尽到自己的责任:她仅仅是站在一边而放手给她一个天地。莉丽得到了这块天地,起初是出于自信自己是确实的拥有者,然后由于逐渐缩小的要求,直到现在她实际上在更大空间争立足之地,这曾经对她来说好像只要要求就会得到的。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还不明白。有时她想这是由于宾尼斯顿夫人太消极了,更有甚者她害怕这是因为自己不够消极。她没有显示出对胜利过分的迫切吗?她是缺乏耐心,柔顺和含蓄吗?无论她以这样的错误自责或者开脱自己,她的失败的总量都没有变化。一打一打更年轻更平凡的女孩子嫁出去了,她已经二十九岁却还是巴特小姐。
她开始一系列愤怒的反抗命运的大发作,当她渴望退出族系过一种独立自主的生活的时候。但是那是什么样一种生活方式呢?她几乎没有足够的钱来付她裁缝的账单和偿还赌债;任何一项她美其名曰品味的那些无目的的兴趣,都不能声言足够使她在不惹人注目当中过上称心如意的生活。啊,不——她太聪明了,不会对自己不忠。她知道自己和母亲曾经的那样一样的痛恨肮脏,她决定为此战斗到最后一口气,使得自己提高到这种洪流以上的高一些再高一些的地步,直到她获取到成功的亮丽顶峰,一个平滑的她可以控制的层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