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会儿,在这期间赛尔顿脑中已经转出一两个答语,处心积虑地要给当下情状随机再添兴味;但他最终都否定了,只简单地问了一句:“是的,你为什么不呢?”
她面红耳赤笑了起来。“啊,我看出你真是一个朋友了,这真是一个我在追寻的逆耳忠言了。”
“这并非逆耳忠言的意思,”他温善地回应道,“难道婚姻不是你们的天职?难道你们被养育培养不是为此吗?”
她叹了一口气。“我想是为此,哪里还有其它。”
“确实如此。那为什么不积极一些、勇于面对现实呢?”
她耸了一下肩。“你说的好像我应该嫁给第一个来到我面前的男人。”
“我并非是说你像困难到嫁不出去那样地步的意思。可总有人会是颇具一些资质的吧。”
她慵懒地摇了一下脑袋。“在我初涉世事的时候错失过几个好机会——我想每个女孩都会如此的;可你知道我一无所有——却纸醉金迷。我必须获得足够的金钱。”
赛尔顿转身到壁炉上去拿烟卷盒子。
“迪尔沃斯现在怎么样了?”他问道。
“哦,他妈妈吓坏了——她是害怕我会把全部的家藏珠宝易手。她想让我保证不再在客厅里动手动脚的。”
“这就是你结婚的全部目的!”
“的确如此。所以她急忙把他打包遣送到印度去了。”
“真不幸——可你比迪尔沃斯就幸运得多了。”
他把烟卷盒子递过去,她拿了三四支烟卷,送到唇边一支,把另外几支塞进长长的珍珠项链上拴着的一个小金盒子里边。
“时间还早吧?那就冒一阵子吧。”她趋向前来,叼着烟卷跟他的烟卷头来接火。切近了他发现,带着纯真自然的愉悦,整齐的黑睫毛是如此平整地分布在光滑细嫩的白眼睑前,在细腻白皙的脸颊上面映着一丝淡紫色的光影。
她开始随意浏览着房间,一边在喷云吐雾的间隙审视着书架。一些卷本泛着精细工艺和古旧鞣皮陈年的色度,她爱惜的眼光扫来扫去,不是以专家的欣赏方式,而是一种她的本质里边敏感所致的协调与本真所带来的快意。忽然她的态度来了个九十度大转弯,不再是随兴观览,而是热切询问,她转身问赛尔顿一个问题。
“你搞收藏,是吧——你懂得关于出版的那些事吗?”
“像我这样一个没有钱花的男人是知道一些的。有些时候我在破烂摊上捡到好些东西;我也去大卖场走走看看。”
她又前去关注书架,但她的眼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他看出来她心里又生出了新的意念。
“那么美国经典呢——你收藏美国经典吗?”
赛尔顿看着她笑起来。
“不,那超出我的范围了。我不是真正搞收藏的,你要知道;我只是喜欢拥有自己喜欢的好版本的书而已。”
她稍微做了一下鬼脸。“美国经典乏味极了?我想。”
“我猜大概是的——除了对历史学家。但是真正的收藏家以物品的罕见程度来衡量其价值。我不会认定美国经典的购买者会整个晚上都坐着来阅读的——老杰佛逊.格瑞斯肯定不会。”
她聚精会神地听着。“可是它们贵得要命,不是吗?真是奇怪了,花那么多钱来买一部印刷低劣而难看的书,自己还从来不读!再说大多数美国经典的拥有者恐怕都不是历史学家吧?”
“的确不是,很少的历史学家能买得起的。他们不得不使用公共图书馆里的或者个人收藏的。好像只是因为稀缺才吸引一般的收藏者。”
他坐在一条椅子的扶手上,她靠边站着,还在向他问这问那的,哪些版本是最稀有的,杰佛逊.格瑞斯的收藏是否公认的是世上的极品,一个卷本最昂贵的价格卖出过多少。
坐在那里对着她简直心旷神怡,看她从书架上一本一本地捡书看,书页在她的手指间飞动,她低垂的面影轮廓衬托在后面那些古籍的暖色调上,他自顾自不假思索地说着话,因此没有留意她怎么会突然对这样一个枯乏的问题感兴趣。但是过了没一会他就醒悟过来了,他要想办法搞明白其中原因,所以当她把他的布鲁耶初版重新放回书架并转回身来的时候,他开始思索她究竟怀着怎样的意图。她的下一个问题并非令他茅塞顿开的那种。她面带微笑在他前边停下来,这似乎在明确表示已经接纳他为知己的意思,并且跟他挑明其容许范围。
“你苦恼过吗?”她突然问道,“没有那么富有可以购买所有喜欢的书。”
他顺着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看着那些破旧的家具和徒然的四壁。
“难道我不正是如此吗?你是把我当成柱顶上的圣贤了吧?”
“而且还不得不去工作——你在乎这些吗?”
“哦,工作本身没有什么不好——我真的太喜欢法律了。”
“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被束缚的感觉:冗长烦琐——你从来没想到过离开,去新的地方看看不同的人?”
“太想了——特别是看到朋友们都相携而去乘坐游艇的时候。”
她同情地吸了一口气。“可是你认真想过没有——去结婚由此改变这种状况?”
赛尔顿大笑起来。“上帝决不允许!”他义正词严地宣布。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手里的烟蒂扔进壁炉里。
“啊,有所不同的是——一个姑娘一定要这么做,一个男人也可以,如果他选择这么做的话。”她挑剔地审视着他,“你的外套有些破旧了——可是谁关心呢?这不影响人家请你吃饭。如果我像你这样的话,就没有人请我了:一个女人被邀请是同时出于衣着和人品的。衣着是背景,是画框,随便你怎么认为:这些不表示成功,却是成功的一部分。谁会要一个邋遢的女人?人们太看承我们的美丽和漂亮装饰,直到我们承受不起——可是一旦我们不能独立承担了,我们就只能去做依附者。”
赛尔顿有些快意地瞟了她一眼:这是不可能的,就算她漂亮的眼睛哀切地看着他,也难以把她的情形归于多愁善感一类。
“啊,好,一定有大笔的资本正在寻求这样一个投资对象。很可能今天晚上在特伦纳你就会遭逢幸运之星了。”
她以质询的眼神看着他的眼睛。
“我以为你可以到那儿去——哦,可别以那样的身份!不过那儿真是不少你的同类——格温.冯.奥斯波夫,威瑟罗尔夫妇,克里斯达.蕾斯女士——还有乔治.多尔赛特夫妇。”
她说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并且扑闪着睫毛闪了一下询问的眼色;但他始终保持镇静如初的样子。
“特伦纳女士邀请过我;但周末以前我离不开;而且那些盛大的晚会烦透我了。”
“啊,我也烦透了。”她表示着。
“那怎么还去?”
“那是事情的一部分——你忘了!再说,如果我不去的话,就要和婶娘在里奇费尔德温泉那儿玩纸牌。”
“那可比嫁给迪尔沃斯还坏。”他同意地说,他们一齐放声大笑,为他们突如其来的亲密而单纯地快乐着。
她看了一下挂钟。
“我的天!我该走了。都五点多了。”
她在壁炉台前站住,一边调整着面纱一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身姿充分显示了她苗条身材的顺滑曲线,犹如天然木材那样的优雅——好像她是一个被俘的森林女神而屈就于客厅的布置当中;赛尔顿在想,是她资质里边如同林木一样的自由曲线,才使得她的妆姿有如此的风韵。
他跟着她穿过房间来到过厅;但是在门边她伸出手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真是太高兴了;可是你要记得回访我。”
“那你是不愿意我送你去火车站了?”
“嗯,再见,请。”
她的手刻意在他手里停了一下,笑靥如花地直视着他。
“再见,好吧——祝你在贝尔蒙特好运!”他说,一边给她打开房门。
在台阶上她停住看了一下周边。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碰到别人,但是防不胜防,她总是为自己偶尔的不小心遭遇突然的反应而付出代价。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当然,只有一个清洁女工在那儿擦洗一张椅子。她壮实的身材和散放四周的工具占满了多半边的空间,莉丽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只好把裙边提起来擦着墙过去。看到她这样,那个女人停下工作奇怪地看着她,把攥着的红色拳头放在刚从水桶里拿出来的湿抹布上。她生着一张宽阔焦黄的面孔,稍微有些梅毒留下的麻点,稀薄的干草色头发里露出令人不快的头皮颜色。
“我请你原谅。”莉丽说,试图以礼貌的态度来给别人的不得体传达某种批评的意思。
那个女人并没有回答,把水桶推到一边,照样看着巴特小姐发出丝绸衬里窸窸索索的声音经过身边。莉丽在她的注视下觉得脸红了。这个东西在猜测出什么?一个人可能做着一件最简单无害的事情,而从来不把自己牵扯进某些可恶的猜测之中吗?下到第二层台阶中间的时候,她笑着想到一个清洁女工的注视竟然如此使她尴尬。这个可怜的东西也许是看见幽灵一样感到不习惯吧。可是这样的幽灵出没于赛尔顿的台阶上让人不习惯吗?巴特小姐并不熟悉单身公寓房的道德规范,当她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厌其烦的注视是在意味着搜寻某些发生事情的迹象的时候,她的脸再次发红了。但是她笑着把这样的想法放到一边,只是自己的胆怯而已,急忙下到下边,思忖着能不能在第五大街找到一辆这里很少的出租车。
在乔治门廊下她又停住脚,巡视着街道找一辆双人马车。一辆也没看到,但是她步入人行道的时候,撞见一个矮小白净、外套上有一朵栀子花的男人,惊讶地向她脱帽致礼。
“巴特小姐吗?好——人海茫茫!太幸运了。”他宣称;她看见那双突出的眼珠子里闪烁出惊喜的光芒。
“哦,罗斯代尔先生——你好啊?”她说,同时注意到她自己脸上不可掩饰的烦乱、也马上反应在对方的笑意里。
罗斯代尔先生站在那里饶有兴味而赞许地扫视着她。他是一个肥胖白净面色红润的犹太人模样,穿着一身时髦的伦敦样式的服装,犹如室内装饰一般得体,一双横长的眼睛好似一对小古董一般,使其具有鉴赏家一样的风度。他仰面巡视着贝尼迪克柱子。
“到城里来做些采购?我猜。”语调中类似于和你接触的感觉一样。
巴特小姐稍微瑟缩了一下,然后振作起来尽力做着迅捷的解释。
“是的——我来这里找我的裁缝来了。我正要去赶到特伦纳的火车。”
“啊——你的裁缝;是这样的,”他彬彬有礼地说着,“我不知道贝纳迪克还有什么裁缝。”
“贝纳迪克?”她好像有点疑惑。“难道这是这幢楼房的名字?”
“是的,是它的名字;我知道这是过去对单身汉的称呼,不是吗?恰巧我是这栋楼的主人——所以我知道这个。”他的笑意更深了,当他进一步加以确定的时候,“但是必须要让我送你去火车站。特伦纳是在贝尔蒙特,对吧?你只有很少时间赶五点四十的火车。裁缝留你太长时间了,我猜。”
莉丽因他的谐谑而有些发僵。
“哦,谢谢,”她以迟疑的口吻说;这时她一眼看到一辆双人马车掠过麦迪逊大街,她急忙用手势叫停住它。
“你真的太好了;可我不能麻烦你,”她说着,一边向罗斯代尔先生伸出手去;尽力避讳着他的殷勤,她跳上那辆救急的马车,几乎没有力气命令车夫开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