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被妙语喝住,不敢再行动手,只得退在一旁。
只听妙语缓缓道:“这位小施主已是手下留情,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小施主,你这套拳法可俊的紧呐!”
南一安抱拳道:“大师谬赞,多有得罪。”又道:“谭大哥,小弟绝无歹意,那日送你们的‘桑枝续筋散’,我确不知已被调了包,这‘桑枝续筋散’是三年前道济禅师赠与法戒方丈,用以治疗方丈十指关节的损伤。可不知为何,十天前我却在终南山仰天池畔找到了这药瓶,正待去向法戒方丈询问缘由,不料他老人家……”
少林僧众听到此处,心感法戒被害,齐声悲诵佛号。却听法智大声道:“哼,这便是了,咱们整理方丈师兄遗物,并未见到这药瓶,你若是不曾去过少林寺,这药瓶难道是长翅膀飞了不成?说,你为什么要加害咱们方丈?”
南一安见说话之人乃是法智,他与包悉迩住在少林后山期间,法智时常来探他二人,相处也甚融洽,万没料到法智居然会站出来诘问自己,不免吃了一惊,却对谭燕道:“请问谭师兄,两日前你曾对我说过,法戒方丈是五日前被害,距今已有七日,是也不是?”
谭燕道:“是又怎样?”
南一安道:“七日前我人在终南山上,三圣庄有两名弟子可为我作证,我又岂能分身前往少林寺加害法戒大师?”
谭燕道:“那两名弟子是谁?现在何处?”
南一安所说的两名弟子自然是骆雅诗和李博渊,可终南山一别,二人已不知去向,如今却要到哪里去寻他二人?只道:“这……这……”
法智冷冷道:“便是真能替你作证,谁又知道他们与你不是同伙?”
一人抢出道:“没想到堂堂少林派也这般不分是非,单单一个药瓶便妄下定论,当真是荒唐!”正是何阮溪。
法智道:“阁下又是哪一路的?”
何阮溪道:“云南点苍派何阮溪。”
法智合十道:“原来是何掌门,失敬,失敬。”
徐存青道:“何掌门,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何阮溪道:“哪边在理,自然便站在哪一边。”
徐存青深吸一气,森然道:“姓何的,你果然和南天藕断丝连,如今却要反水不成?”
何阮溪被他当众奚落,登时脸颊胀红,却听陈大学怒道:“牛鼻子,你是吃了狗屎吗?嘴里臭气熏天!”
岂知徐存青非但不怒,反而笑嘻嘻道:“陈帮主,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何掌门心有所属,你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大学被他言中心思,立觉颜面扫地,心想自己好歹是一帮之主,如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失态,岂不教人笑话?他一瞥眼间,却见何阮溪面如飞霞,仪态忸怩,随即又想:“事已至此,老子今日便豁出去了,只要你能正眼瞧我,便是与天下为敌,又有何惧哉?”道:“他妈的,老子在哪棵树上吊死,要你来管?反正今日你们谁也别想动南一安这小子。”
徐存青道:“好哇,陈大学,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今日便教你去见关帝爷吧!”
陈大学使开大刀,喊道:“要见也拉你一道去见!”
两人剑拔弩张,正欲动手,只听一人喝道:“住手!咱们今日上三圣庄,是为将事情弄明白,你们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怎的不识大体?”说话的正是刑舒。
徐存青道:“刑师伯,我瞧今日之事没什么可说了,三圣庄与八部会摆明是串通一气,这何掌门和陈帮主,恐怕也误入歧途了!”
刑舒叹了口气,道:“陆先生,济公,二位既不同意刘掌门的说法,那便请划个道儿吧!”
陆象杉道:“大丈夫有死而已,诸位要上便上,陆象杉奉陪便是!”
刑舒道:“当真没别的法子?”
陆象杉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朗声道:“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这是杜甫的一首《贫交行》,陆象杉将自己与陈抟之间的交情比作管仲与鲍叔牙,乃是借此诗以明志,又暗讽众人的酒肉之交,自己对此是不屑一顾。
刑舒道:“好啊,好一个管鲍之交,咱们倒成了翻云覆雨的小人了!不过咱们今日以多欺少,算不得英雄好汉,我瞧陆先生高徒手段也厉害的紧,不如便来一场单打独斗的比试,倘若咱们胜了,还请陆先生行个方便,若是输了,我华山派即刻下山,今后不再过问此事,诸位意下如何?”
各派众人均想:“华山二老与妙语大师武功都是出神入化,便是单打独斗,一阵车轮战下来,这陆象杉与南一安未必便能支持的住,就算他二人侥幸胜了,咱们到时再出一人挑战,定能一举拿下。”
念及此处,群雄纷纷叫好,只听陆象杉道:“陆某若是输了,诸位便将我项上人头拿去,再请自便!”
南一安此前听陈大学说了华山二老的厉害,心中不免担忧,道:“夫子,小心!”
陆象杉朝他淡淡一笑,神情柔和,二人自三年前相识以来,南一安似乎从未见陆象杉对自己笑过,如今大敌环嗣,却见他处之泰然,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心想:“这许多事原是因八部会而起,我既然回到三圣庄,岂能让师傅犯险,自己却在一旁作壁上观?”便道:“夫子,还是让弟子先上吧!”
陆象杉道:“为师还没老到这般地步,刑大侠武功超凡卓绝,你瞧仔细了,学得了一招半式,也够你受用终身。”随即跨步上前,道:“刑大侠,你的兵刃呢?”
刑舒道:“此番原非挑事,况且是拜会陆先生和道济禅师,怎敢携带兵刃?”
陆象杉道:“好,刑兄,不论今日胜负,陆某认你这个朋友!”
话音未落,右掌已倏地翻出,击向刑舒面门。刑舒见这一掌来势凶猛,真力充沛,非同小可,当下跃后避开,堪堪站定,陆象杉左手食指又向他胸口“中庭穴”点来,这“中庭穴”在“膻中穴”下一寸六分,“膻中穴”乃是人身大穴,为足少阴、太阴,足少阳、太阳与任脉的交汇之处,习武之人藏气之所,若与旁人交手,陆象杉自是一点必中,只是今日对手乃是刑舒,他只怕刑舒身法奥妙,一击之下未必便能点中,反倒受制于人,是以退而求其次,点那“膻中穴”之下的“中庭穴”。
罗红秋见丈夫处境危急,喊道:“师兄当心,是九渊指!”九渊指与九渊神掌乃是一路功夫,三年前在三圣庄纹枰轩内,陆象杉与南玄交手之时,南一安便见他使过,虽然知道这路指法实是威力无比,但彼时他《六通指玄经》尚未练成,难以将指法路数瞧得清楚。如今陆象杉再次施展绝技,立时明白他刚才让自己瞧仔细的用意,不单是要自己学那刑舒的功夫,更是要在实战中将这套九渊神功传给南一安。
南一安理会用意,更觉今日凶险无比,但此刻不暇多想,当即将陆象杉一招一式仔细琢磨。《六通指玄经》中的“大天眼”心法,乃是总揽天下武学的最大纲要,任一武功的招式路数和运气法门都包涵在内。他一面瞧着,一面在心中默默比照“大天眼”心法要诀,手上不禁随陆象杉的招式微微晃动,只觉内息圆润无阻,通畅顺达,这无比高深的绝技此刻看来,竟好似早已熟知一般。
那刑舒见陆象杉伸指点来,也不慌张,料想陆象杉这一指既未朝自己“膻中穴”点来,必定是虚招,强手尚在后面,便不全力招架,只使出四成劲力抵御,果不其然,陆象杉左手这一指本已来的极快,可他右掌倏地翻出,却是后发先至,向刑舒左肩拍来,刑舒早有防备,二人两掌对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齐向后退了三步。
这一下是纯以内力相交的比拼,容不得半点虚假,群雄见二人刚才互拆的三招实是迅捷无伦,虽只三招,但每一招能练到这等地步,都非得几十年不可,三招相加,少说也逾百年修为方能臻此境界,心下无不大为骇然。
眨眼间一个回合斗了下来,众人均瞧得不瞪口呆,只是见刑舒并不主动发招,却一味退让自保,心中已略有些不悦,碍于刑舒江湖地位颇高,妙语大师尚未开口,其余人更不便指责了。
刑舒道:“陆先生的九渊神掌精妙绝伦,在下佩服。”
陆象杉道:“刑兄这玉虚神功,比之当年也更加炉火纯青了。”
这玉虚神功乃是华山派一门驰名天下的功夫,共有十层,但从古至今却无一人能功行圆满,便是刑舒,此时也只练到第六层。
陆象杉当年北抗鞑靼,战功卓越,后来南宋灭亡,他又睥睨帝乡,粪土富贵,刑舒向来对他敬佩有加,原本只欲同他耗上一耗,待他筋疲力竭,再由罗红秋上场将他击败,如此也不用性命相搏。须知高手过招,双方都不敢有丝毫怠慢,稍有差池,便可能身受重伤。可经刚才一番较量,刑舒已知陆象杉今日绝不会手下留情,自己倘若一味退让,不仅大有风险,也难以堵住群雄之口,心想:“看来今日若不与他拼上一拼,是难以对天下英雄有所交代了。”
当下左手前伸,做了一个请手式,道:“陆先生,请。”
陆象杉道:“有僭了!”
但见身形晃动,陆象杉运掌如风,奋力进攻,可刑舒一招一式却慢慢悠悠,比之刚才眼花缭乱的几招,倒更显笨拙了,让人瞧来好不心急。
各派群雄见状心中不禁有气,均想:“这刑大侠是有意让着那姓陆的么?怎的没半招杀手?”“是了,这两人交情匪浅,倘若刑舒临阵倒戈,咱们今日岂不功亏一篑?”
南一安见他二人过招,心下却为之一震,刑舒招式看似笨拙无比,与陆象杉那大开大合、妙用无穷的九渊掌相较之下,实是不可同日而语,但不论陆象杉招式如何凌厉,却始终无法欺近刑舒身周一尺,每每到险要之处,总被刑舒以不可思议的身法化解,跟着一招轻飘绵软的攻势发出,陆象杉又不得不奋力招架。
只听妙语道:“大盈若冲,大巧若拙,刑居士这玉虚神功,想是又有进境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不是刑舒刻意容让,实是那玉虚神功本就是以静制动,他全身含蓄劲势,蕴力不吐,但对方只要一加攻击,立时便有同等劲力反噬出去,敌手愈强,他反击的威力便愈大。南一安虽熟知“大天眼”心法,却只能稍稍瞧出些端倪,未能全然领会。
眨眼间陆象杉九渊掌已化为了九渊指,拿抓点戳,勾挖拂挑,连进了八招,端的是快速无伦,南一安瞧得忘形,忍不住喝了一声彩,但八招的劲力却似打在了弹簧之上,均被刑舒一一反弹了回去,二人斗了百余招下来,仍是不分胜负。
华山派门人见刑舒未落下风,不禁叫起好来:“师伯祖武功盖世!”“华山派天下无敌!”
罗红秋喝道:“住嘴!功夫不练到家,倒学会阿谀奉承了,真是丢人现眼!”
她一番训斥过后,众人便不敢再多言,其余各派见状均觉好笑,却听南一安道:“哼,这门功夫便跟耍赖皮一样,也没什么了不起。”
罗红秋听南一安竟敢嘲讽自己的丈夫,登时怒气上冲,冷冷道:“小朋友好大的口气,华山派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老身倒想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南一安这是有意让刑舒分心,他知陆象杉与刑舒二人这般打法,便是打到明天也未必能分出胜负,是以要激一激刑舒,让他使些别的功夫,又道:“我师傅使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夫,似刑前辈这般一味的借力打力,打来打去也是九渊神功自己打自己,却要斗到什么时候?何不将华山派的高招使将出来,让晚辈也开开眼。”
罗红秋心想:“得寸进尺,谅你这毛头小子三脚猫的把式也不配跟我动手,今日咱们只消制伏了陆象杉,不愁找不到陈图南那老贼。”道:“师兄,不必理会那小子,他是要激你,万不可上他的当,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懂得咱们华山派虚怀若谷,洞如明镜的上乘武学?”
刑舒老成持重,自然不会为南一安三言两语所激,加之他全力以赴,南一安所说的话更如耳旁风一般听而不闻。
陆象杉心想:“没想到这玉虚神功练至这等境界,竟有如此威力,当真是匪夷所思。”
南一安听这“虚怀若谷,洞如明镜”八个字,登时心头一凛:“这门功夫厉害之处便是能反弹对手的劲力,想必这八个字便是关口所在。”他心念电转,好似已明白了什么,可一到紧要关头,却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心下焦急如焚,额上不觉已渗出了汗水。
包悉迩见状道:“一安,你在想什么?”
南一安被包悉迩一语所惊,见她怔怔望着自己,霎时间想到二人在少林后山避居三年,又想到三年间自己修习《洗髓经》之事,募得豁然开朗。原来他是回忆起了《洗髓经》中的经文,文中道:“惟虚能容纳,饱食无所宜……心空身自化,随意任所之,一切无挂碍,圆通观自在……”想到此处,心中大喜,果然是天下武学出少林,这玉虚神功的精妙所在,洗髓经中也早有叙述。这门功夫的厉害之处在于能反弹敌人的劲力,假使对方佯装猛攻,真力相交之际立时收势,那这玉虚神功本身所积蓄的劲力便会自然而然倾泻出来,好似充气的布袋漏了口子,哪里还能反弹外力?念及此处,又兀自回忆《六通指玄经》的相关法门,有了《洗髓经》的比照,再于《六通指玄经》中寻找要诀,便省了不少功夫,过得片刻,心下已有计较,朗声道:“夫子!膻中为橐籥,气海若深谷,动而能生风,虚能无生有,以空之御虚,天翻四海倾。”
群雄本在凝神观看这当世两大高手之间的较量,正看得入神,突然间听南一安念起了这几句晦涩难懂的话,均不知作何解,即便能懂得其中妙谛,凭自己的修为也断然无法做到将真力收放自如,于是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便在此时,坐在一旁的妙语大师忽然双眉一蹙,深吸了一气,心想:“看来这少年绝非易与之辈,他虽练过《洗髓经》,但适才所说分明又是另一门极高明的心法,倘若法戒师侄当真死于他手,倒也算不得丢人。”缓缓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南小施主,老衲也想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南一安道:“大师,我……”
却听陆象杉道:“我若依你所言胜了刑大侠,却又与那些无耻之徒有何分别?”
陆象杉虽为陈抟不惜开罪中原武林,倘若今日战胜,纵使群雄罢手下山,心中也必定不服,自己也将落下骂名。但他骨子里却极重名节,要胜便要胜得光明磊落,岂肯受人指点?他听南一安说完,已明白刑舒的罩门所在,只是仍不愿照此法破这门玉虚神功。
刑舒知道陆象杉此刻要破这玉虚神功实是易如反掌,心想:“我若再用这玉虚神功,这张老脸却又往哪里搁?便是胜了,恐怕他也不服。”当下变幻招式,道:“陆兄好气魄,刑某也绝不占你便宜!”
陆象杉目露精光,朗声道:“好,好,痛快!”向后跃开几步,转身对道济身旁的弟子道:“去,将我房中两口剑取来。”那弟子依言,快步朝后堂走去,过不多时,取来了两口利剑,一口呈给陆象杉,一口呈给刑舒。
陆象杉双手将长剑恭恭敬敬的横托胸前,双眼自剑首至剑尖细细端祥了一番,温言道:“这两把剑,是当年理宗皇帝御赐之物,伴随老夫征战多年,历来杀的是来犯之贼,斩的是夷狄禽兽,只可惜世事变迁,今日却要用它来对付陆某向来敬重之人,真是可悲可叹!”他缓缓将剑拔出,那剑几十年未曾出鞘,剑身却仍是白光璨璨,只见剑格之下三寸处刻有四个小字,陆象杉怔怔盯着那四个字,轻声念道:“天地正气。”
刑舒将手中长剑拔出,见剑身上同样刻有四字,乃是“国士无双”。南宋理宗赵昀虽曾联蒙灭金,一雪靖康之耻,但晚年沉迷美色,荒淫无度,令当时有志之士大为不满,刑舒便是其一。此刻见陆象杉仍对理宗忠心耿耿,心想:“这陆象杉当真迂腐至极,理宗皇帝昏庸无能,浸淫逸乐,他却如此愚忠,想来对朋友也必如此,那大天尊者与他交好,他自然要极力回护。”
只听得陆象杉又道:“刑兄,咱们拳脚上难分高低,这剑术上的造诣,陆某尚待向你讨教一二。”
刑舒左手上扬,右手握住剑柄,抵在左手掌心,做了个“请手式”,道:“九渊剑法名冠天下,刑某正要请陆先生赐教。”一语甫毕,长剑已圈转罩来。在场众人不乏使剑高手,刘云和徐存青见了这招,登时惊呼道:“萧史弄玉!”
罗红秋听见二人说话,心下颇为得意,含笑道:“不错,正是我华山派‘出云五峰十八式’中的剑法。”跟着转向南一安,神色轻蔑的道:“小娃娃,你适才让咱们使出别的功夫,那么这路剑法你可要瞧仔细了。”南一安瞧得入迷,这番话却混没听在耳里。
这“出云五峰十八式”中的五峰,指的自然是华山东西南北中五峰,五峰各有三式剑法,每一式又极尽繁复变幻,都是刑舒的太师伯玄同子所创,另有三式却是刑舒当年在北峰上读李太白《西岳云台歌颂丹丘子》一诗时,见诗中写道“白帝精金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而自行悟出,是以到如今共已有一十八式。
太华山奇险素著,尤以五峰中的南峰为最,因此南峰三式也招招奇特狠辣。刑舒敬重陆象杉是名臣大儒,故不愿以如此招数对待。中峰林木葱笼,环境清幽,化出的剑法也雅致俊美,刚才这第一招“萧史弄玉”便是中峰三式中的第一式。
众人只觉他剑势扫到之处,隐有花香徐徐而来,原来这花香并非当真有花,只因华山派内功虽以道家“天人合一”为本,却与玄门正宗心法修炼丹田之气不同,五脏六腑、周身百脉乃至四肢五官皆为修炼之源,刑舒内力修为已练到至高境界,浑身内息自然而然随剑招散发出来,群雄便有如置身花园一般。陆象杉道:“好剑法!”使开九渊神功,举剑还架。未及招式用老,刑舒已变换身法,长剑分向陆象杉四面斜刺而出,只见白光点点,端的是眼花缭乱,陆象杉招法更奇,剑尖一阵窜高伏低,招招成圆,余意不尽,顷刻间便将对方攻势化解,他一面拆招,中间又不乏进攻的路数,二人几招下来,竟不知孰攻孰守,众人瞧得目瞪口呆,不禁轰然喝彩,当真是山谷雷鸣。
罗红秋见刑舒招式被化解,心中不禁着恼,又见陆象杉剑法圆转如意,一招一式绝少有斧凿之痕,确是精妙无比,道:“师兄,九渊剑法以雄浑绵密见长,不可大意!”
刑舒心知陆象杉武功深湛,自己千招之内绝难言胜,当下打起精神,一声清啸,剑随声转,朝陆象杉腰肋疾砍而去。二人相距甚近,这一下剑身移动不过一尺,无名厅内却嗡嗡之声大作,好在陆象杉身法高妙,避开了这一击,仍不免大惊,心想这一剑倘若砍得实了,自己非得当场丧命不可,随即赞道:“好深厚的内力!”刑舒跟着剑尖上挑,陆象杉急刺他小腹,攻中带守,守中有攻,乃是一招攻守兼备的凌厉招式。刑舒横剑一封,瞄向他右肩,跟着“老君挂犁”、“孤云出岫”、“枯松倒挂”、“退之投书”接连使出,尽是南峰三式中的变招,招招奇险,凌厉非凡。
二人你来我往,拆了将近八百招,仍是不分高下。两人都是古今罕有的大宗师,今日一决雌雄的盛况,实属鲜有,群雄都已瞧得如痴如醉,心想倘若能学到一招半式,自己的功夫也必大有长进。
二人起初拆解了近千招难分高下,只因彼时两人都内力充沛,须知高手过招,实则是真力的比拼,两人修为相当,千招下来不分伯仲也属寻常。但二人终究年迈,斗到此时真力都已殆尽,头上冒起了丝丝白烟。愈是这种时候,便愈能发挥剑招本身的优势,只见陆象杉展动长剑,白影跟着一晃,连进了五六招,都是指向要害之处。刑舒心下大骇:“这路剑法与九渊剑系出同源,此处绝无可疑,我与他相识几十年,九渊剑法的路数怎会另有我不知道的?”
陆象杉那九渊剑法,实在是一门非同寻常的功夫。武林中使剑的高手,研习的招式大多用于单打独斗,但陆象杉当年征战沙场,常常是以一敌众,且蒙古士兵虽不精剑招,却孔武有力,于是那九渊剑法中便专有一路剑招用于战场上的搏杀。这些剑法路数虽然难称俊雅,但一招一式却异常狠辣实用,他向弟子传授功夫时曾说:“这路剑法毕其功于一击,一击必取人要害之处。”他被尊为儒圣,出手向来优雅,这剑法中的狠辣招式平日里也绝少用到,只是今日非斗个高低胜败不可,便也只得使将出来。
南一安看到此时,只觉陆刑二人剑法各擅胜场,“出云五峰十八式”招数古朴,内藏奇变,苍然悠远,意蕴高邈,九渊剑法雄浑凌厉,却不拘一格,看似狠辣又不掩浩然之气。又拆了四五十招后,只见刑舒已有些力不从心,陆象杉却稍稍占了上风,心想:“这两路剑法都是当世绝学,夫子能力战至此,已属不易,倘若要再战妙语大师,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不知咱们能否安然度过这关?”他想到妙语,自然而然便想到法智,适才法智信口开河,竟说自己是杀害法戒方丈的凶手,他自忖三年间同法智相处和睦,且对方绝非莽撞之辈,何故在短时间内性情大变?他心里想着,便不觉朝法智望去,突然见他似与罗红秋身旁的刘云会心一笑,二人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只因那笑容转瞬即逝,群雄又都专注于陆刑二人比剑,是以没人发觉。南一安心中大奇,寻思:“那姓刘的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法智是少林僧人,平日里也绝少出寺,二人怎的好似相识已久一般?”
他心里正琢磨,突听哇的一声,只道刑舒已然败下阵来,抬头一瞧,随即大吃一惊,却见陆象杉右胸已被刺了一剑,雪白衣衫被鲜血浸红了大半,兀自委顿在地上。
南一安急忙抢上前去,将陆象杉扶了起来,当下顾不得缘由,正待催动内力替陆象杉稳住心脉,却见道济飞奔上前,抢在自己之前将手摁在了陆象杉背脊。南一安理会用意,道济知道陆象杉败阵,只得依靠南一安,此刻便不能让他耗损真气。
只听得一人破口大骂,道:“操你奶奶,姓刘的好不要脸!”南一安循声望去,见陈大学使开大刀,疾风骤雨般向刘云砍去。
原来刑舒刚才愈斗愈显不支,眼看陆象杉一剑斜刺里递出,他左支右绌,已是避无可避,于是索性露出要害,挺剑直上,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岂知便在此时,刘云突施暗器朝陆象杉发来,陆象杉余光扫到,急忙绕剑格开,而刑舒手中长剑已势无回转余地,当即便将陆象杉右胸贯穿。这一剑虽然厉害,但好在未倾注内力,再加上陆象杉习武多年,修为精深,换作旁人势必命丧当场。
刘云一面举剑还架,一面大声道:“我不欲两位前辈拼个你死我活,这才出手阻拦,陈大学,你可别是非不分。”
刑舒自忖已然输了阵,又失手重伤了陆象杉,心中难掩愧疚之情,径直来到他身旁,颤声道:“陆先生,这一局刑某甘拜下风,你且安心调养。”他见陆象杉面色憔悴,形容萎靡,身后便是道济在替他疗伤,左侧是南一安,右侧是包悉迩和一名三圣庄弟子,再后是何阮溪,人人神情焦虑不安,绝然不似装模作样。又想自己刚才要与他玉石俱焚,倘若陆象杉是奸猾小人,以他武功之高,定不致坐以待毙,想来这中间诸多事情,也并非都如自己先前所料,寻思:“倘使刘云和徐存青所言不虚,我今日胜之不武,又有何颜面再向三圣庄讨要说法?但若是这两人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合谋欺瞒于我,那么宇儿的死定然便是他们所为,只是眼下找不到证据,还是暂且回去再做计较。”
他徐徐起身,朝四周群雄一拱手,道:“陆先生技高一筹,刑某愿赌服输,这便携华山派下山去,诸位后会有期了。”侧目一瞧,只见陈大学正好被刘云一脚踢中小腹,向后几个踉跄,险些要摔倒在地,何阮溪箭步上前,将他扶在怀中。陈大学原本骂骂咧咧,回头一见是何阮溪,心头登时甜如蜜饯,便连伤处也不觉丝毫疼痛了。
刑舒背对着刘云,脸一沉,冷冷的道:“青城派的暗器功夫可比剑法高明的多了。”
他这番话自然是讥讽刘云,便是三岁小孩也听得出,可刘云仍是面色平和,淡淡的道:“晚辈心中只念着刑师伯安危,无暇顾及其他,适才不自量力出手相助,让师伯见笑了。”
刘云虽然是晚辈,但毕竟是一派之尊,刑舒心中纵然不悦,也不会当场发作,但罗红秋脾气火爆,忍不住便叫骂道:“哼,多此一举,这等场面几时轮到你这小兔崽子动手了?”
青城派弟子听闻罗红秋当众辱骂本派掌门,无不面红耳赤,只不过忌惮罗红秋地位颇高,武功更是卓绝,便都不敢率先发作,只盼着刘云一声令下,自己拼死也不能在天下英雄跟前输了颜面。岂知刘云非但不怒不恼,却拱手微笑道:“罗师伯教训的极是,是晚辈鲁莽了。”
刑舒道:“算了师妹,宇儿的事大有蹊跷,咱们须得下来详商。”
两人说着便往门外走去,南一安心下气恼,喊道:“伤了我师傅,说走便要走么?”跟着便要发作,突觉腰间一麻,却是陆象杉忽然伸手将他抓住,只见陆象杉仍是紧闭双眼,盘腿坐在地上,轻轻摇了摇头。
南一安心中一酸,热血翻涌,道:“夫子,他们合起伙来害咱们,弟子咽不下这口气!”
罗红秋被他这一激,自忖行走江湖几十年,谁不敬华山双侠三分?眼前这乳臭未干的少年几次三番出言不逊,登时气往上冲,道:“八部会的小魔头,你既想死,老身便成全你!”
刑舒道:“师妹!”
罗红秋道:“师兄不必多言,适才一局是刘云使诈,咱们认输也无妨,待我料理了这小子,咱们便打个平手,仍是不分胜负。”
南一安道:“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你是前辈,请吧!”
罗红秋衣袖一震,只见一条赤色软鞭霎时抖落,跟着右臂一扬,那软鞭倏地飞起,疾向南一安身上卷来。南一安身子一沉,从软鞭下窜了下来,未及发招,突觉腰间一凉,已被那软鞭打了一下。这一下当真是电光火石,在场群豪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彩声。
陈大学道:“小子,罗前辈鞭法出神入化,你可得当心了!”
岂知南一安这两下是故意卖的破绽,意在从罗红秋的发招收势、打穴方位、运劲蓄力中窥破她的招式路数。罗红秋一鞭拍去,原想南一安即便不死,至少也得肋骨寸断,不料这一下非但没能将他重创,自己却遭他内力反噬,直将虎口震得隐隐生疼,心下不由得大骇:“这小魔头的功夫是什么来路?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今日若不将他铲除,将来势必后患无穷。”念及此处,手上又加了几分劲力,那软鞭突然间灵动威猛,直与一条赤龙相似,募地里向南一安下盘虚空一击,南一安向后跃开,这一下力道着实不凡,居然将南一安脚下一块石砖拍得粉碎。罗红秋一击未中,软鞭疾抖,转成两个圆圈,从半空中朝南一安头顶盖下。南一安身如飞箭,轻巧让过。无论她使出如何旁人看来避无可避的招式,南一安总是在那舞动的软鞭中穿来插去,趋退如电,竟无半分败象。她眼见自己连使“出云五峰十八式”中的鞭法,南一安却始终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她一个江湖耋宿,迟迟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自觉面目无光,不禁有些心浮气躁。高手过招哪里容得片刻分神?只这一瞬之际,招式便露破绽,南一安一味避让,却不反击,等的便是这一刻,当即右手猛地窜出,手臂一挥之际,快如电闪,眨眼间便将那软鞭捏在手中。罗红秋奋力往回抽取,力道之强实是难以招架,南一安急中生智,顺势欺到她身前,左掌疾向她胸口拍去。罗红秋未料到南一安这一下居然借力打力,待要急忙还掌相迎,突觉胸口一阵剧痛,内气好似搅成一团乱麻,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在场众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虽说南一安之前左避右闪,罗红秋也无可奈何,但终归是一方处攻势,一方处守势,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岂料弹指间便高下颠倒,胜负既分,是以人人都大吃了一惊。
罗红秋武功虽不及刑舒这般出神入化,但他二人并称华山双侠,其修为自然也是卓荦不凡。她言语上虽不屑南一安,可一经拆招便知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心中又想着速战速决,是以一出手便使出“出云五峰十八式”中的鞭法,力求教对方毫无还架之力。但南一安自学成《六通指玄经》以来,历经数次大战,心法口诀已愈发熟稔,他先前见刑舒使出“出云五峰十八式”,心下便默默记忆,此刻见罗红秋故技重施,这才能在短短两招内便将对方的招式路数全然洞悉,他却不知华山派除了玉虚神功和“出云五峰十八式”外,尚有许多高深的上乘功夫,这些功夫虽不及“出云五峰十八式”厉害,但经罗红秋之手使出也必定非同小可,倘若罗红秋使出来对付他,他便就应接不暇了,是以这次取胜一来是南一安瞎猫撞上死耗子,二来便是罗红秋求胜心切,却正中了对方下怀。
南一安一拱手,道:“承让了。”
刑舒是前辈高人,又是一代宗师,当年急流勇退,提携公羊止宇为华山派掌门,江湖上人人知他雅量容才,拔擢后进。他见爱妻不敌眼前这少年,心想倘若南一安并非八部会中的人物,自己倒真对他刮目相看,倾心以待,只可惜正邪不两立,这欣赏和惊讶之情便都通通化为了满腔怒火。不过他适才既已表明罢斗之意,此刻也不便再出手,况且他也不知南一安功力深浅,贸然动手只怕胜负难料。
但见刑舒朝南一安森然望了一眼,转而对罗红秋关切问道:“师妹,你怎么样?”
罗红秋道:“没……”话未说完便呕出一口鲜血。
刑舒道:“伤得不轻,我先替你护住心脉。”当即伸出双掌,抵在罗红秋背心。
罗红秋摇头道:“师兄,你……你内力耗损不少,不必……不必替我疗伤,只……只需将八部会余孽杀了,替……替宇儿报仇,那比……比什么都好。”堪堪说完便昏了过去。
刑舒道:“济公,事情到这般地步,实非刑某本愿,敝派掌门公羊止宇之事,在下不敢妄加定论,但是非黑白,总有昭然于天下之日。”说这话时余光却瞥向了刘云。当下顿了一顿,拱手道:“诸位,告辞!”说罢便携华山派下了山去。
余人见华山群雄渐行渐远,突然一个声音说道:“既然华山派的朋友走了,那便来说说咱们的事吧。”众人将目光投去,只见说话的正是法智。
南一安道:“我正要问你,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你说明白则个。”
法智道:“我已说得十分清楚,你是如何也不打算认账了吗?”
南一安心想:“我与他相识几年,也知他并非冲动莽撞之人,何以今日如此反常?难不成是旁人易容伪装?今日无论如何也需得在少林派和天下英雄面前将事情澄清。”道:“法智师傅,事情并非如你所想,恐怕……”他正待与法智细说,突然间耳畔风声鼓动,只见法智右掌已朝他面门扫来,正是少林正宗“龙爪手”,南一安微一侧首,当即避开。法智一击落空,喝道:“今日不教你吃些苦头,难消我心头之恨!”当即左掌回转,斩他肩头,南一安手腕疾挺,撞他掌心。法智屈指成爪,向南一安胸前猛的抓来,端的是厉害无比。南一安心想:“这易容之术在江湖上原也是有的,但相貌可以改变,这手凌厉的功夫却如何学得?看来此人便是如假包换的法智本尊了,那么一个人的性情怎会在短时间内发生这般大的变化?当初他在少林后山时温文尔雅,对我关怀备至,难不成都是装的?可是我与他无冤无仇,他却为何要处心积虑陷害我?”越想越是糊涂,这一分神,只听“刺啦”一声,右肩衣襟已被抓破三条口子。南一安一瞧,见皮肉并未破裂,但伤处却痛入骨髓,正是一招“蛟龙入海”。
南一安情知自己托大,若不全神贯注绝难应付眼前敌手,当即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包悉迩眼见南一安吃了亏,心想陆象杉今日功力大损,又身受重伤,没个十天半月绝难恢复,倘若一安不敌法智,此时少林派人多势众,岂不只能任人宰割?愈想愈是心惊,掌心不禁捏了把汗,一颗心也怦怦乱跳。
猛听得“啪”一声响,南一安和法智两人破窗而出,直从无名厅内斗到了屋外。众人一拥而出,只剩下道济和陆象杉留在里面。陆象杉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低声说道:“济公,那少年和尚颇有些古怪,需得小心提防。”
道济道:“此人既是法字辈,瞧今日情形,想必是妙语和尚近年收的关门弟子了,年纪是轻了些,但佛家向来不假名相,这倒也没什么稀奇。”
陆象杉缓缓道:“‘龙爪手’凌厉狠辣远胜其余少林绝技,但终究是禅门功夫,断不会有如此邪气。”
道济“噫”了一声,道:“这我可瞧不出个所以然,但倘若如你所说,妙语怎么瞧不出?”
陆象杉道:“这一节我也不明白,走,扶我去外面。”
道济忙道:“不行,你……”话未说完,只听门外哗然大噪,两人都是一惊,道济不等陆象杉起身便往外奔去,一瞧之下才知是虚惊一场,原来是法智已被南一安击倒在地上。法智起初能占上风,那是南一安心有旁骛,又未能看清他功夫的路数,待南一安聚精会神后,当即催动“六通指玄经”,同时施展开龙图拳法,法智却哪里是他对手?
一干少林僧人急忙将法智搀扶起身,他虽受了伤,好在南一安未下重手,神志还算清醒,朝妙语低声说道:“师傅……弟子无能,没能……没能替方丈报仇雪恨……”
妙语长“嗯”了一声,道:“我年老力衰,你虽是我的入室弟子,这六年实未真正传你什么功夫,你可曾怨过为师?”
法智道:“师傅,你何出此言呐,弟子自幼伶仃孤苦,不知父母是谁,蒙你老人家收养教诲,替弟子调理内伤,此恩此情甚于天高,弟子纵是禽兽,也万不能对师傅有丝毫不敬。”
“妙语大师只怕是多虑了,你不曾传他,想必也自有旁人代劳。”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却是陆象杉。
法智一凛,道:“陆先生此话何意?小僧乃是少林弟子,怎会另投他人为师?”
陆象杉冷笑一声,道:“老夫说的旁人,自然也是少林派的高僧大德,何曾说你另投旁门了?你这话又是何意?”
便在此时,四周房梁之上突然间惊起数只飞鸟。妙语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阁下与我神交六年,今日还不肯现身相见么?”
妙语此言一出,群雄不禁失色,目光纷纷朝四下探去,却哪里也不见人影。陆象杉更是奇怪,心想:“难不成还有不速之客,怎的我竟没半点察觉?”此人能在陆象杉眼皮下隐匿行踪,内力之强当不在儒圣之下。但妙语修禅数十年,功力精深,几能立时入定,蝼蚁翻身尚能察觉,何况是人?
群雄见仍无动静,嘈杂之声便渐渐消退,当下一人喝道:“是哪个缩头乌龟,藏头露尾,故弄玄虚!”说话之人姓高名九天,四十来岁,身长腿短,形貌滑稽,人称“东海恶蛟”,在山东一带颇有些名头。他生性张扬,今日上山原本便是瞧个热闹,适才高手过招,势均力敌,他只能安心看戏,两不得罪,眼下终于捞到个说话的良机,恨不得一个空翻跳将出来。
高九天正自得意,突觉下颚一阵剧痛,这一下来得实在猝不及防,他不明缘由,虽强自镇定,但终是没能忍住,“哇”的一声连牙带血吐了出来,直将前方一人的衣襟染得殷红。
众人大吃一惊,没料到竟生这等变故,高九天缓过神来,正待大喊,可齿牙脱落,却说不清话来,直急得暴跳如雷。
只见他身后一个身披麻衣斗篷,垂头负手之人缓步踱出,这麻衣客虽一言不发,也瞧不见神情,但却着实阴森可怖,令人悚然,身旁众人都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
陆象杉起初已没能察觉这神秘麻衣客的动静,此人刚才又如何混进了人群之中,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打伤高九天,一时间疑窦丛生,当真细思恐极。
高九天见状,暴喝一声,发掌朝他后脑拍去。那麻衣客也不回头,只将右掌后翻,绕过左肩,与高九天对了一掌。只听轰的一声响,高九天手掌至手臂竟燃起一堆火焰,他生平从未见过这等邪门武功,不禁乱了方寸,一面呼喊,一面跳进水池之中。
群雄尽皆错愕不已,但听徐存请喊道:“这是什么妖法?”话音甫落,又恐自己落得跟高九天一样下场,急忙举剑护在胸前。
陆象杉虽然武功高强,但他当年毕竟在朝为官,于江湖异闻知之甚少,对刚才一幕同样大感奇怪。在场众高手之中,当属妙语见识最为广博,只见妙语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莫不是‘火狱掌’?”
陆象杉道:“妙语大师,你识得这路掌法?”
妙语道:“相传唐代天宝十年,杜环随高仙芝在怛逻斯城与大食国交战时被俘,其后曾游历化外之地,又于宝应初年回到中土,著有《经行记》一书,书中便载有大食教的秘传绝学‘火狱掌’,可惜早已失传。没想到当今之世竟有高人通晓此掌法。”
那麻衣客听罢,蓦地低声狞笑,道:“老朋友见识不凡,记性却是很差,咱们相识可不止六年了。”一面说着,一面将头缓缓抬起。
斜阳映照在他脸庞之上,只见这麻衣客眼眸深陷,眉宇堆霜,脸上褶皱纵横,显然年纪不轻,奇怪的是下颚两腮竟无半根须发,加之面色苍白,只觉阴诡之气遍布周身,原来这麻衣客正是十年前现身水陆庵,问清月师太借阅《金匮玉函要略方》之人。
妙语定睛看去,突然间双眉一颤,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了片刻才道:“你是……八部会的神龙尊者,陈希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