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缠着红绸带的古樟
古董秀第二天凌晨就要走，还非要拉上我陪着。我有点不想去，就说：“我又不是蛊术师，去有什么用处呀。”可是古大嫂说：“这是大姐要我去的。我要你去，也就是大姐要你去。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去湘西了，就到福州去，免得一个人在伞盖村闷得慌。”
你看，这个古大嫂，多么横蛮无理。而且她还当真要陆麟嫦打来电话，我就没有半点理由不去陪陪她了。
一赶到吉手，古大嫂以政协委员的资格，还到陆麟英那里打了个证明。陆麟英特地派了公车，送她直奔凤凰城。
从凤凰县城到商萍萍的娘家千埙河，还有九十里。那里没有马路，只能够步行。
陆麟英为我们找了一个向导，这个向导带着我们从山间的小路穿行，就只有六十九里路程。赶到千埙河，那里的苗民们还在吃中饭。
我们走在山路上，听到山脚下传来轰隆隆的水声，那是千埙河。河宽九米左右，苗族同胞在河道比较窄的地方筑了一道坝，用以引水灌溉农田，所以这里也叫作千埙坝。
千埙河北面的山峰树木葱茏，放眼望去，有一里路长度里都是稀稀散散的吊脚楼。吊脚楼都是依山势成一个大弧形修建的，在绿树的掩映之中，让人如来到了神仙居住的天宫。吊脚楼群的前面是宽阔的田垅，平整的田地，足足有四五百亩，这在湘西是很难看到的地方。
千埙河从田垅的南面流下去，河的南岸就是高高的石山。早年修造这座大坝时，勤劳的苗家人就是用钢钎铁硾剥下了河岸边那大石山的一层皮，用了三四千块大石头，修成了这座石头坝，所以名叫千埙坝。
千埙河从西面的山峦中硬冲出来，两岸山峰逼仄，河水在相对而出的高山中奔腾咆哮。到了千埙村的地面，河道宽阔了，水势相对来说是平缓了一些。
过了千埙村，两边的山峰又相约走拢来，简直要紧紧的抱在一起了。真让人有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感觉。我在山上看到了这些景色，不禁啧啧赞叹：“好一处藏风匿影的风水宝地啊，这样的好地方，怎么会出落花洞女啊。”
向导把我们带到商萍萍的娘家，龙老太婆听到是萍萍请来的人，高高兴兴地出门迎接。老太婆已经是古稀之年了，满头银发，但是精神还好。她让我们上了吊脚楼，要我们喝油茶。
听说有人来救治落花洞女，全村人大半都涌来了。要一睹古大师的风采。村长吴图图首先发话：“早年听我妈妈说过，真正的蛊术大师能够治好落花洞女，我妈妈也是蛊术师，只可惜她已经辞世三年了。她说过有些人冒充蛊师，为非作歹，给蛊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古董秀何等样的人物，她听了吴图图的话，立即回答道：“村长，你妈妈是蛊术大师，那么你一定有办法来验证我是真的蛊术师，还是冒牌货，到你们千埙村来骗取钱财的了。”
“不敢，不敢怀疑。您还有市政协的证明呀。只是证明是一回事，真实情况有时难免有差距。听我妈妈说，蛊术师的手上大腿上，胸部背部，都有青红黄白的花纹，没有就不是真的蛊术师。”吴图图快人快语。
“我身上是没有半点花纹斑点的，但是我可以告诉您，我确实懂一点蛊术。你还有哪些方法来辨别真假蛊术师哟。”古董秀一点也不服软。
“还有好多的办法，你总要有一条符合，我们才会放心让你去救人。”
“你说吧。”陆麟嫦显得非常淡定。
“还有，蛊术师在做法行蛊时，眼睛一定是绯红的。”
“只是太可惜了，我现在是和千埙村的村主任说话，没有在施行法力。”
吴图图正要说出另外一个验证的方法来，就听得村庄东段有一个老太婆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啊哟，啊哟，老鹰把我的一只小鸡抓去了！”
图图听到了，立即大声说：“真正的蛊术大师能够把斗笠抛上天空变成大老鹰，你能够吗？”
那大老鹰抓住的小鸡已经有近一市斤了，它很吃力，飞得很低，擦着吊脚楼的杉皮屋顶缓缓地向西山那棵大古树飞去。那高高的树顶上有它的窝。窝里有四只小鹰崽子，看到老娘抓着小鸡飞回来，一个个把头探出窝外，喳喳地欢叫着。
我的古大嫂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抓起她戴的白布大凉帽望屋顶上一抛。那顶大凉帽一眨眼就成了一只大大的鹞鹰，扑腾着翅膀，好像有四只翅膀，噗噗噗地飞上了天空。图图和村民们都惊呼起来：“是个真正的蛊术仙师！”
可是在我的眼里看到的是，就是一架微型无人飞机，你古大嫂耍的什么鬼名堂。
白鹞鹰一下就飞到了大老鹰的上面，紧接着俯冲下来，骑在老鹰的背上。老鹰爪子一松，小鸡儿掉了下来。几个小孩子扑上去，捉住了小鸡，送给老太婆去了。
白鹞鹰把老鹰扑到了村前的草坪里，古大嫂说：“这只老鹰孵出了小崽子，饶了它一命罢。”说完，手一扬，白鹞鹰就飞了起来，又落到古大嫂的头上，古大嫂舒舒服服端端正正地戴着它，还是好好的一顶白凉帽。
几个老人竟然拜倒在地口中高呼：“不知道是蛊术仙师驾到，小的们有眼无珠，有罪，有罪。”
我和古大嫂急忙把这几个老者都扶了起来。古董秀口中说：“老爷爷们，我也是苗族人，不要见外了。我们就是一家人啊。”
老人们说：“蛊术就要失传了。您就还有这样的好本事。我们以前也只听说过，真正的蛊术师能够把竹竿抛上天变成一条龙。没有想到今天亲眼看到了仙师您能够把帽子抛上天变成鹞鹰。老朽们今天是大开眼界了。”
“也是母莉莉三生有幸，来了一个真正的蛊术大师，看来，她是有救了。”几个黛摧叹息着说，“可惜的是雾牛坪的丁烨烨，成了落花洞女，昨天死了，今天还在为她和井神办婚礼哦。”
“怎么搞的，你们这一带的落花洞女就这么多。”古董秀皱起了眉头。
“是的，蛊术快要绝迹了，落花洞女就多起来了。这几年我们附近的好几个乡镇，年年都有女娃子成为落花洞女，医院是无法医治的。”几个老人叹息着。
“那么，你们有谁知道母莉莉现在躲在哪个岩洞里吗？”
有三个老者立即回答：“我们知道她出走的道路，知道她哭掉叶子的那株大古樟，现在吗，就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好呀，就请你们带路，去看看那株古老的樟树。”
三个老人抬头看看天，摇摇头说：“我们年纪大了，今天太阳已经到了西山尖了。明天去罢。反正不去找她，她在外面不吃不喝会过七八天，最迟九天，就无论如何要回家的。”
“那么，母莉莉在外面已经有多少天了？”古董秀有点急，忙忙地问。
“已经有四天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人回答道。
古董秀也抬头看看西边的天空，见金乌西坠，鸟雀归巢，也就只好不了了之。
第二天我们五个人早早用过餐，就向那株古老的樟树走去。樟树在千埙村的东面的河边的的山中。
我们在田坎小道上行走。我问：“母莉莉是走这条田基路上的山吗？”
白头发老者回答我：“正是，我没有记错的。”
“可是，这田基上的小草野花并没有枯萎呀。”
“当时确实枯萎了。这不，过了三四天了，草儿花儿又活过来了。”
我们来到樟树下，好大的一棵古樟呀，四个人伸展手臂才能够抱住它。我抬起头，看到它的光秃秃的枝桠伸上天空，而且最下面的树桠上，缠绕着许多的红艳艳的绸缎飘带。低头看下面，树兜周边满是干瘪了的樟树叶片。由于正是初夏，所有的樟树都开满了细小的花儿，所以，干瘪的树叶中夹杂着一堆堆的还散发着清香的花朵儿。
古董秀问老人们：“这座山中有岩洞吗？”
“据老一辈人说，他们的爷爷知道这东山中有一条长长的岩洞，不知道通向哪里。可是我们却从来没有发现任何洞口。”又是白头发老头回答。
我们向山坡西侧走去，走不远，脚下就是一堵陡峭的石壁。咆哮愤怒的千埙河水，正在奋力冲击着两岸的石头，想要开拓出一条宽阔的河道来。
古董秀居然俯下腰，不知道是看石壁还是看河水。我赶紧一把拉住她说：“你发疯了，掉下去会粉身碎骨的。莉莉没有找到，莫要白白地把我的夫人搭进去了。”
古董秀回过头来，笑着说：“我看到了那石壁中间好像有一条小小的路面。”
我说：“好啦好啦，你明天就凿石开路，修一条栈道，好到石壁中间去看千埙河的西洋景。”
这个山头确实没有岩洞，就连小土洞也没有一个。那么，母莉莉到哪里去了呢？
大家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中午了，古董秀茶饭不思，不安地在房间里踱着方步。我说：“去了一个母莉莉，成了落花洞女，不知道钻到哪个树洞里去了。这还不打紧，又有一个老女人也要变成落花洞女了。”
古董秀听了，猛地停下了脚步，双眼灼灼有光，紧紧地盯着我，大声地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就又把刚才的话重述了一遍。
“有了，有了。我知道母莉莉在什么地方了。我们两个快去。”说完拉着我，不由分说，又往东山那株老樟树走去。
一会儿到了樟树下，古董秀围着大树看了两圈，显得有点失望。我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说：“你这个古大嫂，怎么搞的，这棵树我们不是看了多次了吗？”
“你刚才不是说有一个树洞吗？怎么这棵树看来一点裂缝也没有，哪里来的树洞呀？”
我抱歉地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踱过来踱过去的，心里太烦，就信口在湘西开了一条黄河。”
我一说完，不好意思地骚骚额头，抬眼一望。
一点微微的树皮屑飘入了我的眼睛中，就在这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在头上半米的树干上有一个裂缝。
我一边用手擦眼睛，一边高兴地说：“有了，我的头上有一个树洞，大大的，可以钻进一个人去的。”
古董秀看了一下我头上的那段树干，哭笑不得，那里有什么树洞呀。
“有的，有一个树洞。”我坚定地说。
我搬来树兜边不远处的两段松木，斜斜地靠在樟树干上。我顺着松木爬上去一尺多点，伸手往树皮裂缝里一抠，树皮松动了。我略微用力一掀，居然像打开了一扇窗户门，但是树皮没有掉下来。我又轻轻地把树皮合上，果然严丝合缝，就像没有树洞一样。
“我亲亲的古大嫂，您老人家看到了吗？我黄瓤几时胡说过，有了树洞，母莉莉一定是爬进树洞里去了。”
古董秀就要爬进洞去，我说：“慢一点行不，我们还是回到寨子里，告诉莉莉的外祖母一声，免得人家记挂着我们，为我们担心。”
“你真是婆婆妈妈的啰嗦得很，我可管不得许多了。”她一说完，就一把拖我下来。自己爬上去。掀开树皮窗户，探进头去。可是她宽阔的肩膀比这个树洞宽了很多。
她跳了下来，很生气地说：“我就回寨子里，要商团团把这株古樟砍了。”
我大吃一惊：“大主任，你看清楚了吗？这棵古樟上面有多少条红艳艳的绸缎飘带呀。我早就给您老人家数清楚了，整整三十八条呀。”
呀，这就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古董秀懵住了，三十八条红绸缎飘带，意味着这株古樟有三十八个干儿子。这三十八户，每户按四个人计算，就有一百五十二人，你砍了古樟，这一百多人就会和你古董秀拼命的。
这是湖南中西部地区的一个古老的习俗，如果某人连接着生了三四个女孩子，第五个是带把儿的了，唯恐有所不测，就到离水边不远的山中找一株古树，摆好三牲祭品，点燃三柱檀香，烧起三叠纸钱，带着小娃儿拜三拜，就算认了它作干爹。这个干爹就会保佑你的小孩子带牛儿喂狗崽一样，无三灾六病，易养成人。
当然，有的头胎是男儿，如果日夜啼哭，如果多灾多病，也会立即去拜认一个这样的干爹义父。而且，只选择柏树和樟树。
还有，如果有人的老婆接连生了三四个女娃儿，就去求古树大神，给它敬上三牲祭品，让最后的女娃儿拜古树为干爹，这个干爹就会保佑女娃儿三年内有一个带把儿的小弟弟。据说有求必应，挺灵验的。
当然聪明的古董秀不会去触这个霉头的。
我说：“古大主任，我个头比你小得多，还能够把肩膀靠拢缩紧，就是说懂一点点缩骨术，一般人过不去的小洞穴，我都能够钻出去。这样吧，我下去探探，看莉莉在树洞中间没有，并且马上出来向你汇报。”
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树洞的开头很是逼仄，我的衣服都擦破了，好不容易下到树根部分，可是没有人的影子。我继续下去，到了底部，就是石头底部了。我知道已经出了树洞了。树洞下面连着一个天然的洞穴。
我怕古董秀在外面为我担心，又费尽力气爬上来，把头探出来对她说：“树洞里面没有人。但是树洞连着一个天然的岩洞。我到岩洞里面去看看。”
她忙说：“我身上有一个打火机，给你。”
我说：“你去把不远处的一截干枯的竹子拿来，用脚踩破了，一并给我递上来。”
我到溶洞里点燃了火把，顺着洞穴曲曲弯弯地前行。洞穴虽然九曲十八弯，但是没有旁支分洞，也没有看到母莉莉。约莫走了一公里，听到了汹涌澎湃的水声，哟，莫不是到了千埙河边。
出得洞口来，脚下果然是奔腾咆哮的千埙河。这是一堵绝壁，刀劈斧削一般。洞口上面有一块突出的石板，石板上面可能积累了一些泥土，生满了厥叶藤条。藤条垂挂下来，在河风中飘荡。
这不就是古董秀开头往下看的悬崖陡壁吗！这堵悬崖足足有五十多米高。果然有一条手掌宽的石槽顺流而下，这就是古董秀说的小路了。
我的胸膛贴着石壁，双手张开尽力攀附住突出的石头，慢慢顺着“小路”走去。大约移动了四十多米，又是一个洞口。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来是大有文章可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