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谭第一次坐软卧,奶奶睡下铺,她在上铺。闪爸戴志国把她们送进车厢,还去车厢的那头去打好热水。离开前,他对老太太说,妈,下车别坐公共汽车啊,挤坏了;就打的,一定要找有正式出租汽车公司标志的车……

  奶奶说,我懂。

  戴志国又说,妈,下车早,别在车站吃早饭,不卫生……

  奶奶说,好的。

  戴志国又对小谭说,小谭你记住,下车一定给我发短信,别忘了!有急事就打电话……啊,短信和电话钱我付……说着就要掏钱。

  奶奶说,我来付嘛,这次出门,所有的花销,都是我付嘛!

  戴志国这才停了手,说,好。

  第一次在黑了灯的车厢里听火车的声音,原来它是那么动听,疾徐有致,强弱互现,高低相谐。躺在上铺,小谭连列车起动的声音都没听见,车厢里安静得就像小船漂在水上。窗外的树移动了好一会儿了,小谭才隐约听见咯噔咯噔的声音。匀速的,滑行的感觉,使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她一会儿把毛毯拉到下巴上,一会儿又褪到胸前;一会儿把自己裹在毛毯里,一会儿又踢到脚下……以往在硬座车厢,头顶上晃眼的灯光,来自四面八方的大人孩子的喊叫,周围人们嘴里发出的难闻的胃气,时不时蹭在身上的脏东西……统统不在话下,有座位就是最高享受。有时候,她也会挤出一小块地方挪给站了好久的人歇歇脚。那时的她哪里想得到,就在同一辆列车上,还有她根本就想不到的一种幸福,不仅仅是躺着,而且是当场就能区别于所有受苦人的那种舒服,和别人不一样的优越的感受。

  她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有钱啊。有了钱,就能享受别人想不到的幸福。她又想,奶奶今年85岁,如果她能像爷爷一样活到95岁,还有十年,我也能挣到二十万了,除了儿子上大学的钱,她还能剩不少……那时候,索大爷大概也老了,她也许能去索大爷家当保姆了。想到了索大爷,今天正巧是周五,正巧是广场舞会的时间,索大爷见不到她,一定认为她是个有羞耻心的人,他一定会带话给小姐妹们,让她继续去跳舞,不要有顾虑。是啊,他还主动说过,要送给她一条裙子呢……

  清晨四点,列车员就把包厢的灯打开了,喊着,起了啊,驻马店下车的,起了啊!

  窗外仍是黑的。小谭又看看手机,还差一个小时呢,这么早就喊人起来,实在是太……太什么?太浪费了。白白浪费了一个小时的卧铺钱呀!她轻轻地下了床,只见奶奶已经端坐在窗前。

  奶奶?

  奶奶说,起了?睡好了吗?

  小谭说,睡得可香!

  自然流露的口音使得她明确地意识到,真的到家了。昨天夜里,她已经为奶奶想好了这半个月的日程。第一天,奶奶休息,认识全家的人,晚上睡在儿子的屋里,儿子去他大爷家住;第二天,让婆婆陪奶奶在村里转转,认识村长和书记……中秋那天,让儿子陪奶奶去邻村赶集,正是十五,还是个大集呐!然后,奶奶休息……

  正说着,睡在上铺小谭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一听到广播里提到“驻马店”三个字,一直沉沉而睡的他,突然就冒出了一句话,他用清清楚楚的河南话说,十亿人民九亿骗,总部就在驻马店……

  小谭气了,站起来,盯着那年轻人,盯了半天,盯的都是人家的后脑勺。奶奶看着她,笑起来,说,看得出是到家了啊,气也粗了,胆儿也大了嘛……

  小谭斜着眼睛吊着上铺,话里有话地说,奶奶,驻马店怎么也是好人多嘛。

  小谭丈夫小万开着小四轮等在车站外面。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一切细节,都是奶奶自己策划的,包括小四轮。奶奶本来是想要大马车的,说是好久没坐马车了。这一句话,害得小万四处去借马,可惜没借到。站在小四轮旁边的小万一副憨厚相,不声不响地等着,眼睛只管盯着小谭扶着老太太走出站口,却并不上前来接。

  小谭一眼看到他,高兴地喊他,小万!小万!

  小万点了点头,示意他听到了,但是仍然不动。

  老太太问,那就是小万?怎么不来接你一下?

  只有小谭懂得他,因为小四轮是借他二哥的,小万肯定是生怕一离开,小四轮就会丢了。村里以往就有人到车站拉活而丢过小四轮的,他必须死死看着。

  小谭扶着奶奶过来,把大包甩给小万,说,死心眼儿!

  小万兴奋地冲着脚下笑,并不言声,就扶着奶奶从后面的车帮上了车。小四轮里边铺着厚厚的棉被,还有两个枕头。奶奶坐在棉被上,后面靠一个枕头,前面挡一个枕头。小谭坐到奶奶身边,用被子角围住奶奶的腿,小万的小四轮就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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