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苍派虽也属剑派一支,当年祖师爷月苍先生以一套惊龙剑法享誉江湖,威名盛极一时,晚年隐居云南大理苍山,开创了点苍剑派。这惊龙剑法本是极高明的剑术,只因云南处地偏远,与中原武林少有往来,极少参与江湖争端,门人逐渐安于现状,于这套剑法传承便代代不如,许多厉害的招式都已失传。传至曹睿时,已难以与少林、昆仑、华山、青城等相提并论。不过曹睿为人慷慨,喜爱交友,常在江湖上走动,虽无意争个天下第一,但也与武林中人相处和睦,是以曹睿为南玄所杀,立时在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八部会也就此彻底沦为异端。经此变故,江湖上但凡有什么大事,十之八九与八部会有关,而一提起八部会又必然牵扯点苍派,是以曹睿身死,何阮溪接掌门户以来,点苍派便又陷入江湖纷争之中,只可惜这套当年极负盛名的惊龙剑法,到何阮溪这一代已成了强弩之末。

  但何阮溪毕竟是点苍掌门,自是一般弟子所不能及,她所使的惊龙剑法,却也让青城派众弟子甚是忌惮,见她挺剑杀到,当即举剑招架。

  突听得那边陈大学叫骂道:“直娘贼,你们青城派怎么和点苍派干上了?”陈大学心中一直暗恋着何阮溪,那日在聚寿山他出言讥讽何阮溪见到南天下不了手,实则是他心中妒意大作,并非当真与她为难。他知何阮溪武功修为较浅,与十余名青城弟子恶斗恐怕会吃亏,不由得又急又怒。

  他心念微动,法定已双掌拍到,啪的一声正中左肩“缺盆穴”,登时锁骨断裂,鲜血狂喷。

  法定只身一人独斗关帝帮众,正杀得不可开交,刚才这一掌原是虚招,本想陈大学避开之后再发三式连环掌,那才是真正的杀手。哪里料到陈大学在这当口却关心起了一旁的何阮溪,竟连这一掌虚招也未能躲过,好在他未尽全力,否则陈大学焉能还有命在?

  陈大学吃了这一掌登时立足不稳,摔倒在地,法定道:“阿弥陀佛,陈帮主,承让了。”

  陈大学也不理会法定,喝来帮众道:“你们快去帮何掌门对付青城派那群牛鼻子。”帮众领命,挥舞大刀杀入何阮溪与青城派阵中。

  法定见此间事了,不敢稍事休息,忙展开轻功来到大雄宝殿屋顶,道:“师兄,我来助你!”

  法戒适才在两大高手夹击下尚能斗个不相上下,这时法定腾出手来助阵,转眼间高下立现。

  但见法定双掌大开大合,这三十二路推山掌每一掌都是石破天惊,公羊止宇见掌势凶猛,立时出腿抵御,只一瞬间,顿觉气息凝滞,当即被震开数丈,法定不等他回过神来,又是单掌斜劈,这一掌从手臂到掌面,伸得笔直,劲道凌厉非凡,公羊止宇忙向后跃开丈许,左足着地,踩实了梁顶,跟着右足从上至下猛踢五脚,乃是一招“五星出东方”,这五脚脚速奇快,眨眼间已罩住法定“廉泉”、“华盖”、“膻中”、“巨阙”、“关元”五处穴道,法定更不闪避,反手以一招“愚公移山”招架,双掌腾挪闪转,一引一带,公羊止宇身躯不听使唤,立时给带到屋檐边,这一下脚底打滑,竟要失足摔落,法定大吃一惊,伸手向他腰间拦去,不料公羊止宇实在是阴险狠辣,他轻功卓绝,岂会立足不稳?这一下是故意卖出破绽,他见法定此时中府大开,当即一拳猛向他胸口“中庭穴”击去,法定情知中计,却也无从招架。当此危急时刻,突听公羊止宇“啊”的一声大叫,拳上霎时间鲜血淋漓,正是法戒的拈花指破空击出。

  一瞥眼间,却见徐存青长剑断为数截,已然受伤倒地。原来法戒少了公羊止宇这个劲敌,只用对付内力耗半的徐存青,数招之内便已大占上风,徐存青神完气足时尚且敌不过法戒,何况此时以半力与他相斗,自然落败。

  徐存青缓缓站起身,向大雄宝殿下方瞧去,只见刀剑挥舞,叫骂声不绝于耳,少林寺千年古刹此刻便如闹市般乱作一团,又见何阮溪与青城派弟子斗上,心中大感奇怪:“这姓何的婆娘怎的又跟青城派打起来了?”他知何阮溪与南天的渊源,便料到点苍派决计不会对南一安图谋不轨,转念又想:“今日诸事不顺,恐怕算盘又要落空,倘若与少林派结下梁子,日后只怕难敌八部会,还是来日再图计较的好。”道:“公羊兄,你我败在少林两大神僧手下,算不得丢人,只当是八部会气数未尽。”

  刘云不喜张扬,这次本就只带了十几名弟子上山,何阮溪与他们斗得不相上下,但关帝帮帮众前来助阵后,情势立时扭转,眼下只剩得三五人尚能应战,余下弟子尽数受伤倒地。

  一旁刘云仍在罗汉阵中与几十名少林弟子酣战,浑然不知这边情状。只听一名青城弟子惊慌道:“师傅!”刘云侧目瞧去,登时大怒,喝道:“陈帮主,你是改姓南了吗?”他这是讥讽陈大学临阵反水,忘了自己是哪一边的。

  陈大学兀自瘫坐在地,只觉力竭已极,却仍是大声道:“你青城派仗势欺人,我自然要英雄救美。”

  何阮溪正欲挥剑疾刺,听到陈大学此言,募得一怔,思绪翻涌。

  法戒见状,纵身跃下,快步走到罗汉阵外,朗声道:“收阵罢!”

  一令甫歇,几十名武僧立时收棍跃开,何阮溪与青城派、关帝帮众人闻言也各自罢斗。

  法戒双手合十,道:“此番敝寺广邀武林同道上山,原是为诸位英雄能够戮力同心,摒除嫌隙,惩恶扬善,哎……”这一声叹息既悲愤又无奈。“少林派枉称天下第一大派,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不能外御其辱,反而兄弟阋墙,罪甚!罪甚!”

  说着便缓步走到南一安身旁,青城派余下的三名弟子一见法戒走来,俱是惊出一身冷汗,不禁往后退了几步,一人忙将怀中的南一安交还给法戒,片刻也不敢多言。

  法戒将南一安横托胸前,递与道济,走到群雄中央,徐徐道:“沙门第一要务,在破除执念,老衲境界低微,差之甚矣。今日甘犯众怒,一意孤行,倘若日后这少年重走他父辈之路,滥兴杀伐,在场诸位到时大可来少林寺取我性命,老衲绝无怨言!”

  南一安心想:“这大和尚古怪的紧,爹爹妈妈既招惹了他们,何故又对我百般维护,中原武林的人真是千奇百怪。”

  法戒此言一出,群雄登时耸动,面面相觑,刘云道:“法戒大师,今日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青城派倘若再行纠缠,倒好似别有他图了,惟愿这少年今后改邪归正才是。”顿了一顿,又道:“再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说着瞧向徐存青和公羊止宇。

  徐存青一怔,随即朗声道:“刘师兄有什么话,说出来便是。”

  刘云道:“今日之事,纯系一场误会,伐无道,扬正气,方法存异,却是殊途同归,大家不过也是为了弘扬武林正义,造福天下苍生。我刘某对着佛祖发誓,倘若打着半点《六通要旨》的主意,但教我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法戒大师,你心中有疑虑,还请释怀。”

  法戒道:“善哉,善哉!”

  公羊止宇心想:“这刘云又在搞什么名堂?他一发誓,咱们不得跟着发誓么?倘若咱们不发誓,那少林寺岂不认为咱们背地里捣鬼?”他心中迟疑,喃喃道:“这个……这个……”

  法戒见他支支吾吾,也不强逼,话锋一转,道:“刀剑无眼,老衲今日虽未伤一人性命,但在场死伤者俱是由我少林派造成,实在是难辞其咎。”说罢双掌互击,只听咯咯咯几声,他竟已自断十根手指!这是对今日在少林寺内发生的流血事件深感歉疚,他素来以拈花指绝技驰名天下,如今自断十指,无异于自废武功。

  群雄见状登时哗然,对他此举是既恨且佩又惊,恨他把事做得太绝,眼下谁要是再与南一安为难,受后世唾骂且不说,更是与少林从此决裂,是以人人也不敢再打南一安的注意,又佩服他仁义过人,甘为素不相识的八部会少年自废几十年修为,个中情绪五味杂陈,难以详述。

  法定与少林僧众见此情状更是悲痛不已,法定眼眶一红,泪水盈溢,颤声道:“师兄…你这…这是为何啊!”群僧心中悲恸,哀诵佛号,诵声凄怆苍凉,响彻云霄。

  道济见状忙将怀中的包悉迩交给法定,随即捂住法戒双手,催动内力为其缓解疼痛,道:“少林方丈慈悲过人,贫僧既感且佩。”

  南包二人也是大吃一惊,南一安心想:“他……他居然为了我……这样的人,会是爹爹妈妈口中的坏人吗?”

  徐存青沉吟半晌,道:“唯天所相,不可与争!罢了,今日这小子命大,他日道上碰见,绝不手软!”转身便即下山。

  群雄见徐存青离开,料想今日这番情形,英雄大会怕是开不成了,各自抬起同门伤员,便也陆续下了山去。

  但听何阮溪忽道:“陈帮主且慢!”原来陈大学正被几个帮众搀扶着往山门外走去,一听是何阮溪喊话,登时精神一振,好似身上的伤也不疼了,转过身怔怔望着何阮溪,呆呆傻笑,他本来面容粗犷,此刻带上几分忸怩,倒显憨厚。

  何阮溪缓缓走近,道:“多谢陈帮主出手相助。”

  陈大学挠挠后脑,呵呵憨笑两声,道:“应……应该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哦不……不,咱们都是同道中人,不分……不分彼此。”

  何阮溪嗤的一笑,不再搭理。

  陈大学不知何阮溪这是怎的,突然间对自己这般温柔,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惶恐,更是说不出的喜欢,何阮溪明明已经走远,却仍觉额上冒汗,嗓子发干,好似再向她的背影瞧上一眼,自己便要被火烧死了一般,当下不敢停留,急急忙忙便往山下去了,嘴里呜呜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好在他肌肤黝黑,此刻脸颊胀得通红却也不甚明显。

  何阮溪见群雄都已走远,便即走到南一安身旁,柔声道:“你叫一安,是不是?”

  南一安“嗯”了一声,也不多言。

  何阮溪道:“你为什么叫我何姑姑?”

  南一安低头垂目,不知说些什么,却被何阮溪抢先道:“算了,日后见到你爹妈,代我向他们问好。你也多保重。”蓦然间彤云飞上面颊,却不带半分妖娆,反而和蔼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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