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南一安出得洞口,当下便催动《六通指玄经》内力,顿觉脚上卸下了几块沙袋相似,嗖嗖嗖奔了起来。
在山间行了一阵,不料忽然间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跌在地。盖这《六通指玄经》虽精妙绝伦,但亦如陈抟所说,此神功绝非旦夕可成,需经年累月修习方可,而施展这门神功也极是耗损真力,南一安年仅十四岁,内功修为也只初现端倪,尚难以与此神功相匹配,是以发力时间稍长便就力不从心了。
南一安只得调理内息,却也不敢再强行催动真气,一路走回三圣庄。
此时虽天色已晚,但南一安堪堪进庄,心中便不自禁开始挂念骆雅诗,竟是毫无睡意。他刚才对陈抟说不敢耽误与陆象杉的棋局,此话实也不假,不过想早日见到骆雅诗也定是一个情由,只是他当时也许不愿承认,又或许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年纪尚轻,其实并不明白情爱为何物,可那种日日牵肠挂肚,神不守舍,就连骆雅诗一个不经意的神情也会浮想联翩,为之喜怒哀乐的感受,却又是那么真切,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南一安一路想,一路在三圣庄里转悠,猛然间一抬眼,前方便是伯牙亭了。突听得铮铮琴声传来,心中大感奇怪:“这半夜三更的,谁在那里弹琴?”他屏息凝听,但闻音韵靡靡,好似雨打芭蕉,婉转低沉,连绵不绝,像是奏者心存哀怨。过得片刻,琴韵陡变,时高时低,时断时续,极尽繁复变幻,或如金戈铁马大兴杀伐,或如秦淮流水温柔静谧。这时暮霭沉沉,遮云蔽月,南一安朝伯牙亭望去,依稀瞧见一名女子的身影,不禁怦然心动,心想:“倘若是雅诗在奏琴,我此刻去打扰她,未免令她生气,且听听罢。”
过了一会,募地里琴韵忽转空灵,恰如绝代佳人,幽居深谷,孑然独诉,大有无可奈何,凄清悲愁之意。南一安虽不通音律,但心中却莫名其妙感到一阵酸楚惆怅,便在此时,琴声戛然而止,唯见冷月当空,更增寂寥。
当下穿过一条深廊,来到伯牙亭中,只见那女子并非骆雅诗,却是包悉迩,不禁有些失望。
但见包悉迩素唇深抿,蛾眉紧蹙,似有什么心事。南一安见状道:“包师姐,我方才路经伯牙亭,听你琴声似有无限哀愁,不知是有什么事么?”
包悉迩这时听南一安问话,才知道有人来了,随即缓缓道:“一安,这大半夜还不歇息么?”
南一安见包悉迩徐徐抬头,怔怔望着自己,一双杏眼已被泪水浸湿,而适才的询问,她却不答,也不知何故。便道:“我心中挂念雅诗,睡不着。”
包悉迩道:“你喜欢雅诗姐姐么?”
南一安被包悉迩这直截了当的一问,登时有些难为情,道:“我不知道。只是见不到她我就很想她,那日见她与几个师兄弟玩耍,我心中难过得不得了。”
包悉迩听罢莞尔一笑,道:“那便是了,你既喜欢她,便要包容她,万不能将她绑住。”
南一安不知此话何意,道:“我没有将她绑住,只是我抑制不住心中所思,我一旦想着她,便不能让她和别人这般亲热。”
包悉迩叹了口气,又兀自摇摇头,不再言语。
南一安又道:“那你说,她喜欢我么?”
包悉迩道:“这我如何晓得,倘若你真心喜欢她,便自己喜欢就是了,干么一定要她喜欢你呢?”
南一安道:“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那我岂不是太苦恼了?”
包悉迩不答,起身朝外缓缓走去,南一安便径自跟在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行了半晌,直走到后山凉亭,但见包悉迩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说,人真的了解自己么?”
南一安笑道:“这是自然,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却又有谁了解?”
包悉迩又道:“倘若有些事一定要做,你又知道做不来,你还会去做么?”
南一安沉吟片刻,道:“倘若一定要做,便做不来,我也要试试。”
说罢见包悉迩转过身来,月光分明昏暗,她那双清澈似水的眸子却粲然生辉,二人四目相对,霎时间俱是有些尴尬,便又兀自将目光移开。
包悉迩走向凉亭内的美人靠,依靠在栏杆旁,望着夜空中一轮白玉,说道:“假如你现下已经知道,今后雅诗姐姐会另嫁旁人,你此刻心中还会对这喜爱之情全然不加抑制么?”
南一安心中一凛,却不知包悉迩何出此言,喃喃半晌也答不出来。
包悉迩又道:“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干么跟你说这些,你别放在心上。”
南一安见包悉迩不再说话,寻思眼前这少女与自己年纪相仿,却似有无数念头萦绕心间,竟生出怜惜之情。
二人并肩回到居处,一路上却沉默不语,但听得身后一女子柔声道:“悉迩,你们还没睡呐?”
南一安与包悉迩听罢一齐转过身,只见说话的正是骆雅诗。南一安看看她,又瞧瞧包悉迩,只见包悉迩神色忸怩,道:“雅诗姐姐,晚间无事我便去伯牙亭练了会琴,正巧碰见南师弟。这便回去歇息了。”
南一安不知包悉迩为何走得这般匆忙,但见骆雅诗出现,心中登时既惊又喜,径直上前道:“雅诗,你怎的这半夜还不歇息?”
谁知骆雅诗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不也玩得正开心么?”
南一安听出骆雅诗话语中有些情绪,却也不知何故,但方才与包悉迩交谈之后,心中对骆雅诗更是挂念,一时按捺不住冲动,便即脱口问道:“雅诗,你……你喜欢我么?”
骆雅诗冷笑一声道:“谁喜欢你?自作多情。”
南一安虽说之前也不确定骆雅诗是否中意自己,但此刻听她清清楚楚说出,却有如晴天霹雳一般,身躯为之一震,心中又是焦急又是难过,道:“咱们在断崖相识之后,我便打心里喜欢你,咱们不是说好要一道去西域么?”
骆雅诗嘟囔着嘴,嗔道:“谁要跟你一起去?便是我不去,你也定然寻得旁人陪你去。”
南一安听骆雅诗说了一阵不着边际的话,心下真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禁感慨世间女子竟是这般反复无常。
正自苦恼,猛然抬头却见骆雅诗已没了人影,这时方才有些倦意,便兀自回房歇息了。
到得第二日,南一安直睡到晌午方才起身,洗漱规整后,匆匆用过午饭便往纹枰轩去。正走在后山廊子中,远远瞧见骆雅诗与一名男弟子并肩迎面行来,相距约莫二十丈,南一安与骆雅诗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正欲上前打个招呼,骆雅诗却假装没瞧见,忙将头转向那名男弟子,笑眼盈盈道:“李师哥,你昨日说要带我去泽州城里玩,咱们现下便去罢!”说着竟是挽住那名男弟子的胳膊。
那男弟子听骆雅诗说罢,又是欢喜又是诧异,两眼登时发光,怔怔盯着骆雅诗,心想:“今日是撞了哪门子邪?我几时说过这话?”可嘴里却道:“妙极妙极!骆师妹,咱们这便下山去!”
南一安见状当真是怒不可遏,直气得脸颊胀红,脊背发汗。他本极是在意骆雅诗,那日见他与众师兄弟嬉戏玩耍,心中至今未能释怀,眼下又见骆雅诗这般献媚,情急之下当即便催动《六通指玄经》真气,一路狂奔至二人身前,跟着又是砰的一拳击向那李师哥胸口“膻中穴”。
他一拳将气撒出,立时便又后悔,且不说他将先前答应陈抟的事抛至九霄云外,这“膻中穴”乃是人身大穴,倘若力道过猛当即便能取人性命,好在他此时功力尚浅,却也直将那李师哥震退了五六步。
骆雅诗大吃一惊,怒道:“南一安!你疯了么!”
南一安本已颇感懊悔,又见骆雅诗如此气恼,更是无地自容,当下奔上前去,欲向那李师哥赔罪。
那李师哥姓李名博渊,较众弟子年龄稍长,已年满十九岁,在陆象杉座下习武已有十年。他身为大师兄,平日对其余同门颇为照顾,但眼下无端吃了南一安一拳,登时怒气上冲,待南一安走近,当即一掌携风拍到,这一掌凌厉非凡,正是陆象杉所授的九渊掌法,火候虽较陆象杉差之甚远,却也是非同小可,直将南一安击出数丈,若非那李博渊未下重手,南一安又有《六通指玄经》真气护体,当场便会被打成重伤。随即又冲上前去,单掌劈下,直取南一安头顶“百会穴”。
骆雅诗见状,花容失色,险些哭了出来,道:“李师哥使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