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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爷王清泉回到家里竟然病倒在床上,大妮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刘长三虽然是跟着去了,可是一直就是留在门外也不知道内情,王清泉自然是不说,一家人着急起来。
眼看着王清泉汤水不进,昏睡不醒,大妮子着了急,跑到王清流的家里来找他,因为这屯子里谁有了病都是找王清流治的。
“四叔,快去看看俺爹,不知道咋了,从镇上回来就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睡在床上不起来。”大妮子进了王清流家说。
此时王清流正在家里临欧阳询的《礼泉碑》,放下笔站起身跟着大妮子出了门。
两个人来到王清泉家,进了门看到王清泉躺在炕上,面朝天闭着眼睛。
“这是咋了?”王清流见状问。
“从昨天回来到现在就是这样 。”大妮子说。
王清流坐在炕沿上,拿过王清泉的手把着脉。过了一会儿王清流放下他的手,大妮子急忙问:“咋样四叔?”
“脉象倒是平稳。”
“那咋不吃不喝的呢?”
王清流看了看王清泉小声的喊道:“二哥,二哥!”
任凭王清流怎么叫,王清泉就是不睁眼,王清流想了想说:“看样子是病的不轻,妮儿,你等着我回家拿我那过梁针去。”
所谓“过梁针”就是中医针灸里最大号的针,长短有十公分,粗细跟自行车的车条差不多,又长又粗,中医一般以此治疗急症,例如昏厥,癫疯等。
王清流话音刚落,王清泉睁开眼睛说:“你拿过梁针干啥,你干脆就拿一把刀杀了俺吧!”
大妮子看见爹说了话,高兴的说:“四叔,还是你能,俺们不论咋喊就是不说话,你这针还没拿来就能说话了。”
“哈哈,你忘了,那年你爹胃疼,我拿这针吓的他脸都白了,他并没有病,只是心里窝囊。你去倒杯茶我喝,我们哥俩拉拉呱。”王清流说。
大妮子给王清流倒了茶端过来,转身走出门外。
“二哥,到底是咋了?”王清流问。
“兄弟……窝囊死俺了……。”王清泉说完泪流满面的哭了起来。
“这是干啥,哪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王清流安慰道。
“为了救那王瞎子,我在那文书上签了字,我现在就是日本人的维持会长,就是汉奸……,我……我啥时候想过当汉奸?你让你哥出门咋见人……?”王清泉越说哭的越厉害 。
“昨天晚上我在酒铺听老三说了,这事不怨你,是日本人下的圈套。谁也不能说啥,”王清流说。
“我王清泉本分的庄稼人,没做过缺德的事,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咋我这好心到成了驴肝肺?”王清泉说。
“二哥,想李陵迫降匈奴忍一世骂名 ,司马迁受宫刑之辱始做史记,就连帮着刘邦打下天下三齐王韩信也曾受过胯下之辱,这都是忍耐的英雄。况且,遭劫者在数,在数者难逃,也许中国人就该有此一劫,不然何至于让小日本一个弹丸之国如入无人之境?这都是天数岂是人为之力?”王清流说。
“你别跟俺之乎者也的,我王清泉站在东王屯这条街上,啥时候不是扬着头说话,现在呢?我连喝酒都不敢上酒铺,我拿啥脸见人?”王清泉说着坐起身来。
“二哥,你想喝酒?那好,叫大妮儿去酒铺里端来酒菜,咱们弟兄好好喝一场,给你压惊解闷。”
王清流说完不容王清泉说话喊了大妮子,大妮子听了爹要喝酒心里高兴,这说明爹的病是好了,连忙朝酒铺跑去。
独眼瞎子王富荣被日本人抓了放回来的事,一下子成了新闻传遍了东王屯和西王屯,邢嫂子的小酒铺车水马龙从来没这么热闹过。这个在过去根本就没人放在眼里的王瞎子,眼下成了人们关心的焦点 。小酒铺经常会聚集很多人,老实的庄稼人虽然对日本人漠不关心,因为眼下还没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可是自己本村的人已经吃了日本人的亏,看来还不能说日本人的到来跟自己没关系。
“日本人为啥抓你?”
“日本人长啥样?”
“你被抓起来怕不怕?”
“要是二大爷不去保你能不能杀了你?”
“凭啥把你打成这样?”
一系列问题提到王富荣的面前,王富荣此时还是那样,坐在距离柜台最近的椅子上,肿着那只不瞎的眼睛。
“为啥抓俺?他们看着谁不顺眼都得抓,长啥样啊?各个都像没长开的茄子。我倒是不怕,从抓起来那天我就骂他们狗日的。”王富荣像召开记者招待会似地回答着各种问题。
“他们能上咱们屯子来吗?”
“这说不准,他们得吃粮食。”王富荣说。
“那咋办?”有人听了担心起来。
“咋办哪,你们寻思呢?”王富荣说。
“咱们自己的粮食还不够吃呢,凭啥给他?”有人不服气的说。
“哼!等着日本人来了,刺刀指着你的鼻子尖,我看你给不给。”王富荣说。
“没人管吗?县里也没人给咱们做主?”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县里?现在县里是日本人说了算,当官的不是给日本人做事,就是跑的他娘的没了影,谁给你做主?”王富荣说。
王富荣的话让听了的人们一脸的失望。
正在七嘴八舌,邢嫂子发现走进来的大妮子,赶紧迎了上去。
“妹子,有事呀?”邢嫂子想不到她能上这来,同时也想问问王清泉的情况。
“我爹和四叔要喝酒。”大妮子说。
“喝酒就到这来喝呀?”邢嫂子说。
“我爹从昨天回来就没起来炕,是四叔把他叫起来这才有了精神。”大妮子说。
“那你的意思是说,把酒和菜端过去?”邢嫂子说。
“妹子,你爹咋样呢?”王富荣问。
“还说呢?就是你没事找事,害的我爹累的一天一宿没吃东西。”大妮子瞪了王富荣一眼说。
“你爹那不是累的,他那是吓得。”王富荣咧着最笑了一下说。
“吓得啥?我爹也没招惹日本人?”大妮子说。
“你爹让日本人给扣上了个维持会长的帽子,给日本人做事是啥?他心里能不掂量一下子沉重吗?”
“啥,他当了啥会长?”人们听了发出疑问声。
“你那张臭嘴瞎咧咧啥?还是打的你轻!”邢嫂子提着一个装好了酒菜的篮子递给大妮子说。
“你放屁,凭啥说我爹给日本人做事?”大妮子听了说。
“妹子,快别听他糊咧咧,赶紧给二大爷送去。”邢嫂子把篮子塞到大妮子手里说。
“富荣,你说的王清泉要给日本人当维持会长这是真的?”有人问。
“文书都签了那还有假?不是有那句话吗?官凭文书私凭印,就差领委任状了。”王富荣说。
王清流和王清泉在家里喝了一顿酒,可是,王清流也想不出个好办法,最后他们共同达成的共识就是,日本人可能不会马上办这件事,那么咱们就拖着。
“你是说咱给日本人来个装糊涂?”二大爷问。
“干嘛是装糊涂,咱们本来就糊涂吗?咱咋知道怎么给日本人干事? 还有二哥,你这个不出门可不是办法,显得你真的做了啥亏心的事,俗话说,鸡不叫天也亮,你应该平日干啥还干啥,这样就堵了别人的嘴。特别是那王瞎子 ,我看他一点儿都没有谢你的的心思,坐在那神气十足的,好像不是你把他救出来的,倒像是他把你给救回来了。”王清流说。
“日他娘的,要不是老三和他爹清源求我,我管他的事?”王清泉听了愤愤的说。
“所以呀,脚正咱就不怕鞋歪,咱们没做亏心的事,干啥咱先躲起来?”王清流说。
“好,二哥就听你的,明天俺照常到酒铺喝酒。”王清泉说。
“这就对了,二哥,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虽然是个念书的人,可是文韬武略我也占一条,二哥用得着俺,你就吱声。”王清流此时酒精在血液里沸腾的说。
二大爷听了王清流的话,第二天果然仰着头来到酒铺,此时正是吃完晚饭的时候,庄稼人离睡觉还有一阵子,对于忙碌了一天的他们来说,一天只有这一会儿才是他们闲在的时候。
王清泉挑了这个时间就是为了让大家都看见他,按照王清流的话说,这叫以正视听。
平日里,酒铺也是这个时候最热闹,更何况有王富荣被抓的事,很多人都聚在这。
王富荣也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和大家说说日本人的事,也想看看大家到底怎么打算。要是在平时,就是上赶着跟他们说,他们都未必听,可是现在都上赶着上这来。
“我跟你们说,别以为日本人不上咱屯子来就没事了,他们是还没站住脚,两眼一抹黑,等他们把啥都整明白了,谁也别想消停。”王富荣说。
“富荣,那你说咱们咋办?有俩钱的可以躲出去,咱们这些守家在地的,跑都跑不了。”有人发愁的说。
“大不了家不要了,闯关东去!”有人说。
“你那心眼子让糨子给糊住了?你上东北跑,那不给日本人送去了,东北是最先让日本人占领的,那都快成他们家了。”王富荣说。
原来,在山东人的脑子里,撇家舍业的跑出去就是关外,就好像这中国除了关外再没别的地方一样 。
王富荣看到大家没了主意说:“简单捷说,日本人再能耐,再不好惹 ,可是他要想在中国站住脚,单凭他自己不行 ,他得让中国人给他干事。他吃的用的得从中国拿,咱们就不给他东西,不听他使唤,饿也把他饿死。”王富荣说。
“你这话说的,谁情愿把东西给他?凭啥给他干事?”王富宽说。
“你不情愿,我不情愿,有情愿的。”王富荣说。
“谁?”王富宽问。
王富荣刚要说话,抬头看见了二大爷进了门。
二大爷走进酒铺,大家都回过头来看着他,王富荣第一个扶着椅子站起来,因为他的伤腿还没好。
“二大爷,听说你老身子骨不舒服?”王富荣说。
王清泉在这些人里一向是鹤立鸡群,加上听到王清流说王富荣的表现,看都没看他一眼朝窗边自己的专座走去 。
“二大爷,吃点啥?”邢嫂子急忙走过来,用手里的抹布给二大爷擦着桌子。
“这两天你这挺热闹,买卖兴隆没弄点儿啥好菜?”王清泉说。
“哪有喝酒的,都是来这听王瞎子白话来的,就是有喝酒的,他们能吃啥菜,这你老还不清楚?”邢嫂子笑着说。
“那你今天给我弄个顺口的。”王清泉说。
“我给你老用鸡蛋炒个角瓜咋样?这角瓜是新摘的,放上点辣椒?”邢嫂子说。
“好吧,先打酒来。”王清泉说。
邢嫂子转身去去打酒,二大爷看着大家说:“今天咋都这么闲在?”
“没事,听王瞎子拉呱日本人呢。”有人说。
“日本人有啥可拉呱的?”二大爷说。
“这王瞎子可能是让日本人把脑子打坏了,从回到家就不停嘴的说,二大爷,你别听他们胡咧咧。”邢嫂子端上酒杯放在桌子上说。
王清泉此时心里有些发虚,别人可能不知道,王瞎子是知道维持会长的事,他是不是说出去了呢?
“富荣,你接着说,我也想听听。”王清泉说。
王瞎子说:“好,我刚才跟大伙说,日本人想在这站住脚得靠中国人,咱们不给他吃喝,不给他做事,饿也饿死他狗日的。”
王富荣这句话是成心这样说,要不是王清泉及时的进了酒铺,他早就把维持会长的事说出来了。这句话正捅在王清泉的疼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富荣,你刚才说有人情愿给日本人做事,那是谁?”王富宽不知就里的问。
“当然有了,要不日本人会在这呆得住?”王富荣说。
“管他哪儿有,咱们屯子没有就中。”有人说。
王富荣听了一笑说:“这可不一定,咱是但愿没有,光咱们没有还不行,咱还不能让别的地方有。”
王清泉越听越生气,他觉得王富荣是早晚要说出这些的,不如趁着现在人多表明自己的态度。
王清泉要说清楚这件事和他一开始躲避大家是同样的痛苦,只不过他觉得不说是不行的,即使王富荣不说出这件事,那黑纸白字的签字是摆在那呢,早晚是会让屯子里的人知道。
“富荣,你不用拐弯抹角敲山震虎,不错,日本人是跟我签了文书,他们叫我当这个维持会长。别人要是骂俺汉奸我还不能说啥,唯独是你不能说。你不想想,要不是为了救你,俺何至于掉到日本人的粪坑里?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王清泉也许太激动了,一口干了平日要半天才能喝完的一大杯酒。
屋里的人都愣了,这件事不但突然,对他们来说也陌生,直到现在,王清泉说的签文书是怎么回事?维持会长又是干啥的没人能听明白。
王清泉抹了抹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就是这些,这就是俺当汉奸的经过,你们不信可以问问三奎,也可以问问他爹王清源,要不是俺兄弟求俺,对了,还有王瞎子媳妇哭着给俺跪下,他王富荣就是让日本人杀了喂了狗,关俺屁事?”
屋里一时鸦雀无声 ,半天王富宽冲着邢嫂子说:“嫂子,这是真的?”
此时的邢嫂子恨不得有个地缝也要钻进去,看着王清泉说:“二大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老的恩情我一辈子都报不完。”
邢嫂子说完转过身来对王富荣说:“你眼瞎心也瞎?不是二大爷和老三,你这会子不定在哪喂狗呢!”
王富荣正要分辨,门外慌慌张张的走进来刘瘸子:“听说了吗?镇上日本人杀了三个人,说是共产党,就在十字街上枪毙的,尸首现在还扔在十字街口,围着尸首打转的苍蝇黑了半边天”
王富荣一听忘了二大爷刚才说的话急忙问:“你见了?”
刘瘸子坐下说:“咋没见?我刚从镇上回来。”
原来,这刘瘸子是个以偷鸡摸狗为生,白天满处转悠踩点,晚上动手。这天走到镇上就看到十字街口围着很多人,扒开人群一看,三个人双手反剪头供着地死在那,一打听才知道是日本人给杀的,枪毙的时候是早上,已经扔在这一天了。
“你说这三个人长啥样?啥打扮?”王富荣问。
“我还敢看啥样?再说了,头供着地俺也看不见啥样呀?身上没有衣服,就是手上绑着绳子。这么热的天,都臭了!”刘瘸子说。
日本人让这些平日只知道种地老实的庄稼人觉得新鲜,王富荣被打成这个样又让他们吃了一惊,现在,刘瘸子的话把他们吓的魂飞魄散,胆小的人觉得酒铺都成了是非之地,转过身来走了。
二大爷听了也吃了一惊,但是脸上没有显露出来,他想到了曹翻译说的:“日本人是不会白管人饭吃的,王富荣很可能就在这两天和那三个人一块枪毙……”
看到王富荣脸上变颜变色,二大爷已经猜到是和王富荣同时被抓的那三个人。二大爷最开始听到曹翻译说的时候,虽然也担心,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答应去见东乡,可是他没想到,这不是吓唬他而是真的。看着眼前坐着的王富荣,二大爷的气消了很多,他怎么也觉得他救了王富荣是对了,虽然一想到王富荣的态度还是心里不舒服。
“我算计着,这三个人就是和王富荣一起抓起来的人,那个曹翻译说过,没人保就枪毙。”二大爷说完心里痛快极了,他觉得这下大家不但不会把他看成汉奸,也许就认为他是英雄呢。
此时的王富荣雷劈了一般呆呆的坐在那,脸色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