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到了这,虽然乡下的人还只是听说,他们也从没想到过今后的事情有多严重,所以并不关心。住在城里的人知道的要比乡下人多一点儿,胆小的就都跑了。日本人来到这的时候,并没有所谓有头面的人物,他们没法和当地人沟通。不和当地人沟通就站不住脚,这是个最头疼的问题 。

  中国人的老实是全世界出了名的,传说内蒙古的赤峰市,当初日本人在那只有四个人驻防,楞是呆了好几年。直到那个后来在承德盗了西太后墓的孙殿英在赤峰和日本人打了一仗,当地人才知道,原来这日本人是外国人,他们还以为是换了个领导管着他们呢。

  和当地人尽快沟通,各村镇要建立起一个日本人控制的网络,这是当务之急,曹翻译其实做的就是这个工作。正好有王富荣被扣押的由头,所以,许忠良一找到他,他就和日本少佐东乡汇报,打算拿这件事和王清泉做个开始。

  许忠良虽然和他们打交道,必定还不是一个彻底的知情人物,他说他不知道也是实情。

  二大爷王清泉站起来要走,曹翻译拦住说:“王先生,先不说王富荣的小命,就是这次东乡少佐知道您上这来,不见个面也不合适吧?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见啥少佐?我保不了人就回家,那王富荣日本人愿刮愿杀随他的便。”

  “这可不是玩笑,日本人是不会白管人饭吃的,王富荣很可能就在这两天和那三个人一块枪毙。王先生,我看你是个有家长之风的善人,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侄儿丢了小命吧?”曹翻译说的很动情,自己两只眼睛竟然有些发红。

  爹一听也急了,曹翻译的条件他是知道的,他不能让二大爷当了汉奸。可是,如果二大爷真的拒绝,听曹翻译的口气,王富荣就没了命,这可怎么办?急的他用眼睛看着许忠良,希望他能想个办法。

  “二哥,叫我说,既然东乡少佐要见见你,那就去一趟,啥维持不维持的,这个可以往后商量,不是马上就办的事吧?”许忠良说完看了看曹翻译。

  “当然,这不是个简单的事,东乡少佐不过也是想和大家商量。”曹翻译说。

  “二大爷,那就去一趟,好歹的别让王瞎子把小命糟蹋了。”大姑说。

  现在,所有的人都把眼光集中在王清泉身上,他想了想说:“我也有个条件,第一,这个维持会长我是不干,我就认头种地,别的啥也没想过,第二,我去了就要放了王富荣。”

  “好,先去见见他,其他的事以后再说。”曹翻译说。

  此时的二大爷已经是骑虎难下,如果不去,王富荣真的可能丢了性命。慢说这是一条人命,真的回到屯子里,他也没法跟相亲们交代,特别是邢嫂子。可是去了又不知道是深是浅,他想到,不管怎样,先救出王富荣再说 。

  二大爷走出门外,曹翻译对跟着出来的人说:“我跟许大哥去就行了,诸位留步吧!”

  “对,老三,你跟你大姑在家呆着。”许忠良说。

  刘长三赶车拉上三个人走了,留下了一串车轱辘的声音。回到屋里,爹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姑,你看见啦?这可应了你那句话,我是管闲事了。看来要保出王富荣,二大爷就得当汉奸。”

  爹说完这句话立刻后悔起来,这明显是当着矬子说短话,万一大姑多心怎么办,爹觉得这事从一开始就让人觉得别扭。

  “老三,你这句话是早晚要说的,你心里早就认为大姑也是汉奸。”

  “大姑……!”

  “你别说了,从上次你跟你爹来赶集我就看出来了。每次他来赶集,必定是要在我这吃了饭走的,可是他那次没有,我心里就有数了。”

  “大姑,我姑父给日本人做事,我不说他是汉奸别人也会说。”爹觉这样说大姑心里埋怨他的成分会少 一些。

  “我跟你爹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爷爷和奶奶死得早,从小就是他把我带大,我能不知道他心里是啥想法?我就是个女人,我不知道日本人咋来到这,我也管不了,你姑父给日本人做事是汉奸,他要是当时不答应就得掉脑袋。”大姑说到这难过起来。

  爹听了大姑的话,想起了从小大姑对自己的好处,心里也不好受:“大姑,我就不明白,日本人来到这儿,咋就没法子治他?”

  “你也听见了曹翻译说了,国家几百万军队都没办法,你让大姑把日本人赶走?”

  “爸,你这是典型的亡国论,难道我们的人就这么怂?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中国人就这么没志气?”多年以后我听爹说这些的时候我跟他说。

  “没志气我咋当的八路?没志气王富荣最后让日本人点了天灯到死骂不绝口?没志气咱们村为了抗日死了多少人?这不是一台戏,有个英雄和几个坏蛋就唱起来,那是掉脑袋动真的,这个过程复杂的很。你说的那句话容易,你去试试?拿中国人的老话说的,宁做太平犬不做离乱人 你又咋解释?”我记得爹说起这些话时很激动,他有脑血栓,我怕他犯了病赶紧住嘴。

  爹听了大姑的话没法再说啥,何况他心里惦记着二大爷去了到底是什么结果,大姑也着急,娘俩在屋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的转。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外传来车轱辘的声音,爹和大姑同时从屋里跑出去,没等走到院子门前,门已经开了,前边进来的是许忠良,二大爷跟在后面。爹和大姑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看着二大爷。

  二大爷此时跟中了风一样面无表情两眼呆滞,还是大姑把二大爷掺进了屋子。

  二大爷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大姑倒了茶放在他的跟前。

  “怎么才回来?”大姑问许忠良。

  “看来这曹翻译和日本人是早有准备,我们去了宪兵司令部,东乡倒是很客气,有人端茶倒水的。东乡请我们在东苑楼吃饭,那里还有几个乡绅等在那,席间曹翻译就拿出了一个文书,叫所有在场的人都签字。”许忠良说。

  “签字?签啥字?”大姑问。

  “曹翻译这是召开了各屯子的维持会长大会,签了字的就是同意了上面的条款。”

  大姑看了看二大爷,本想问二大爷是不是也签了字,可是看着二大爷一语不发的样子没敢问。

  “完了事东乡又说了好多的话,一句日本话一句翻译,可把人熬坏了。”

  爹憋不住的问:“二大爷也签字了?”

  许忠良看了看二大爷说:“难为老人家了,曹翻译当着大家的面说,二大爷同意了条款,已经和他事先商量了,还当着大家的面把王富荣给放了,不签字都不行了。”

  “放了,那人呢?”大姑问。

  “回家了,我让他跟我回来说啥也不肯,身上打的没一块好地方,那只好眼打的比瞎眼还难看。”许忠良好像又看到遍体鳞伤的王瞎子说。

  该问的都问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现在看着一言不发的二大爷大家心里没有了底。

  许忠良看着大姑朝二大爷努了努嘴,大姑走到二大爷跟前轻声的说:“二哥,你老喝点水吧?”

  大姑说着端起茶碗递到二大爷跟前 ,二大爷忽然抬起手来接过茶碗摔在了地上喊道:“长三,套车回家!!!!”

  说着话踉踉跄跄的朝门外走去,爹急忙跟着出了门,许忠良和大姑跟在后面。

  二大爷上了车,爹也跟着跨在了车沿的一边,刘长三一甩鞭子车朝着官道驶去,身后的太阳已经无影无踪,留下一片红霞。

  掌灯的时候三个人进了村,刘长三赶着车来到了王清泉家的门口。爹跳下车打开车门,二大爷挣扎了半天竟然下不来车,刘长三和爹两个人把他架下车来。

  走到门前扣了几下门环,二大爷的闺女大妮子开了门。

  “爹!”大妮子叫了一声,王清泉并不搭理,由刘长三和爹搀扶着走到屋前。

  王清泉转过头来说;“老三,你不用进屋,你现在就出去!”

  爹对二大爷的态度有些迷茫,站在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刘长三也看着二大爷一脸不解的表情。

  “你看着我干啥,进屋!”二大爷朝刘长三喊道,刘长三急忙搀扶着二大爷进了屋子。

  大妮子站在爹的身后问“三哥,这是咋了?”

  爹长叹了一口气说:“别问了,你赶紧给二大爷弄点吃的,让他歇着吧。”

  大妮子把爹送到门口说:“我爹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头装。”

  爹出了王清泉的院子朝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二大爷今天是窝火,不保王瞎子说不过去,可是谁知道这个事居然是一个局子,一下子把二大爷陷了进去,他能痛快吗?想到王瞎子,爹觉得既然姑父说他早已经回家,应该是到家了,不如去看看他。

  爹想到这转身朝酒铺走去,天黑以后,累了一天的庄稼人都早早的歇了,所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直是庄稼人的作息时间,酒铺这会一般是没人的。

  爹走到酒铺前,发现还亮着灯,里面有人说话,听得出来人还不少,爹推门走了进去看到竟然是一屋子的人。

  屋里的人听到门响都转过身来,爹看到这里有经常来喝酒的铁匠王富宽、刘瘸子、就连平日晚上很少出门的王清流也在这里,还有些平日里不来的乡亲,王富荣坐在柜台前边的桌子跟前,他伸着两条腿架在一条长凳上,爹看到,果然如许忠良所说,王富荣的那一只好眼肿的像个包子。

  “老三回来了?”邢嫂子第一个跑了过来。

  爹走到王富荣面前说:“哥,咋样了?”

  王富荣艰难的笑了笑说:“你也看见了,不咋。”

  “老三,二大爷也回来了?”邢嫂子问。

  “回来了,气的不轻。”爹找了地方坐下说。

  “咋还气的不轻?”邢嫂子问。

  爹把过程说了一遍,坐在一旁的王清流说:“这摆的就是鸿门宴。”

  “四叔,日本人能让咱们好过吗?”王富荣说。

  “不管咋样,人都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这就好。”王清流说。

  “平安不了。”王富荣费力的起了起身子说。

  “还咋着?”王富宽问。

  “日本人开的这个会,就是叫各个屯子成立维持会,啥叫维持会,就是帮着日本人维持,二大爷在那签了字,做了维持会长,这就是帮着日本人做事 ,帮着日本人做事是啥?”王富荣说。

  爹听了觉得王富荣说的这些话有点不近情理,二大爷是为了救他才落到日本人的圈套里,他怎么还能这么说呢?

  “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二大爷要不是为了救你何至于上了他们的套?再说,二大爷事先也不知道呀?”爹说。

  “日他娘,当会长就当会长,他给不给钱呢?给钱就干!”刘瘸子说。

  “糊涂,宁可玉碎不能瓦全,做人得有志气。”王清流说。

  “四叔,你念过几天书这不假,可是刀横在脖子上有几个英雄?”刘瘸子说。

  “那也不能苟且偷生。”王清流说。

  “哼,好死不如赖活着。”刘瘸子说完喝了一大口酒。

  “大家都听见了,王清泉这回是当了维持会的会长,咱们屯子从今天就成了日本人的天下,大家说咋办?”王富荣说。

  “我喝我的酒,我管他日本人还是日他人?”刘瘸子说。

  “成了日本人的天下就不让过日子了?种地也不行了?”王富宽问。

  “危巢之下岂有完卵?看来从今天开始就不会太平了,我打算上济南,找我的学友去,忍几天看看再说。”王清流说。

  王清流话音刚落,王富荣说:“四叔,你也是念书的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个你知道吧?咋还躲了?俗话说,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济南大街上满是日本人,我看你躲到哪去!”

  王清流听了喝了一口酒说:“瞎子,俺是个懦夫中了吧?可你要不是我二哥把你救出来,你现能在这说话这么气势吗?君子人审时度势,不能逞匹夫之勇。”

  “那咱就都躲了,咱家咋办 ?”王富宽说。

  “着哇,兄弟你说这句话是根本,国亡必然是家破,咱们为啥要躲?这是咱的家,不是他日本人的!”王富荣说。

  “行啦,不疼了吧?”邢嫂子走过来说。

  爹看着王富荣精神蛮大,想着赶紧回家于是说:“我走了,还没回家呢,我爹不知道急成啥样呢?”

  “老三,你等等”邢嫂子说着走进了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只烧鸡。

  “把这个给三大爷带去。”邢嫂子说。

  “我不拿,我爹也不吃这个。”爹从刚才王富荣的态度就有些不满,怎么一句感激的话没有,现在当着这么多人邢嫂子又拿了一只鸡,好像这就是酬劳,想起二大爷的憋屈,爹从心里不乐意。

  “你看你,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邢嫂子仍然坚持着说。

  爹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酒铺。

  回到家里,进门奶奶就迎了上来:“咋才回来,你爹多早晚就急眼了,你吃了饭了?”

  这一天爹觉得天昏地暗,心里七上八下的,哪有心思回答奶奶的问题,径直走进了屋。

  爷爷坐在炕边抽着烟袋,看着爹没说话,大奎和二奎也在屋里。

  “你们咋还不睡?”爹问。

  “你不回来谁睡得着?”二奎说。

  “王瞎子的事办的咋样?”大奎问。

  “回来了,在家呢。”爹说。

  “二大爷也回来了?”二奎问。

  “也回来了。”爹想到二大爷心里一阵的发堵。

  “花了多少钱?”爷爷终于开口。

  “没花钱。”爹说。

  “啥?没花钱?”显然,爷爷跟二大爷最初的想法是一样的,他也认为这和土匪绑票差不多。

  “没花钱就把人弄出来了?你二大爷有那么大的面子?”爷爷说。

  “还不如花钱呢。”爹说。

  爹把过程又说了一遍接着说:“这下我二大爷窝囊的够呛 ,俺把他送到家,他没让俺进屋就把俺轰出来了,看来二大爷是因为这件事埋怨我了。”

  “你本来就多事,老老实实的在家不行,非得去揽这宗瞎事,那王瞎子是啥人?”二奎说。

  “你二哥说的对,以后少管闲事,庄稼人的本分就是种地,别的都是瞎扯!”爹说。

  “老三,先把这碗面吃了,你们都睡觉去吧,嘞嘞这些事有啥用?”奶奶端着一碗面走进屋里来说。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