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是后半夜叫起来的。
肖父摸黑下炕,搬起水缸抵住门板。缸底还没落稳,院门就挨了一脚。门闩裂开,外头的人涌进来,翻了粮缸,又从村西带走两个壮丁。天亮时,村口的石碾旁少了一个守夜人,地上留着一摊血。
肖万世站在灶边,听见马蹄沿山道走远。昨晚父亲刚说过,往后别出山。那队人却进了村,连门都没让他们关住。
粮缸只剩缸底一圈碎糠。肖母拿炊帚扫了半晌,扫出小半碗,兑水煮给一家人。肖父的肩被人推撞在门框上,抬手时疼。他照旧拎锄头去地里,走到院门,又回来把裂开的门闩捡起,靠在墙边。
万世跟着大哥去修门。旧木头劈去裂口,短了一截,只能把门闩的位置往下挪。大哥扶木,万世钉钉,敲到第三下,他看见门外有几粒撒落的高粱。泥沾在上头,捡起来还能洗。
傍晚,他把柴刀放到门槛边的磨石上。刀口有几处卷了,推过去时,石面发出涩响。他蘸水再磨,直到刀刃能割断一根麻绳。
肖父坐在屋里,看了那把刀一眼,没有叫他收起来。
兵走后,村里人守了几夜。守夜人一夜换两拨,前半夜盯村口,后半夜看山道。肖万年带着几户人家,把晒谷场边废弃的草棚支起来。有人送一盏油灯,有人拿来旧铜锣,锣边缺了一角,敲响仍能传到村东。
他们防的不止是过路的人。坡下两户丢了羊,另一家存着的麦种也被偷了。雪前,山道上有人拦过赶集的车,车回来了,套车的骡子没回来。各村凑人守夜,集上有人管这种办法叫联庄会,也有人叫红枪会。肖万年没去问名目,先把能叫醒邻居的锣挂好。
万世第一次守夜,腰间别着那把柴刀。他二十岁,身架已经长开,站久了腿仍会冷。山风从草棚的破口钻进来,吹得灯火偏向一边。他怕灯灭,伸手挡着,又怕挡住看路的眼睛,只得把灯挪到身后。
后半夜,沟里响了一声。万世攥紧刀柄,沿棚柱往外看。动静又来了一回,带着爪子刨土的细响。他举起灯,看见一只瘦狗在翻草根。狗抬头望了望他,夹着尾巴跑了。
他松开刀,掌心却已经湿了。回棚后,手指又扣上刀柄。直到天亮,肖万年来换他,那只手还握着。
家里没人笑他。开春时,村东头又有一户人家搬走,门上的锁被人撬掉,屋顶的草也让人抽去了一半。肖万年带他路过,叫他把那块松脱的门板搬回村里。木头还能用,留下只会烂在雨里。
肖家的柴刀用得更勤。砍柴,削木桩,补篱笆,刀背磕过石头,才磨出的口子又豁了。肖父咳嗽犯得重,扛活少了,兄弟几个得多接些短工。万世去山上背柴,回来还要替人劈木料。傍晚把刀洗净,他看见刃上的亮边比从前窄了。
到民国十七年,刀又搁上了磨石。
这回磨刀,不是为守夜。万世要削榆树皮。
春天过后,地里的苗稀。井边的人排得越来越早,等到他提桶来,井绳已经把井沿磨出两道新痕。起初桶还能打上半桶水,后来只听见桶底撞泥的闷响。
万世借来长绳,系在腰上,让大哥在井口扶着。他踩着井壁凸出的砖,一步一步下去。井里比地面凉,青苔却干得卷边。到了水底,他蹲在泥上,把瓢沿贴住一处浅水窝,慢慢刮。
瓢里先是褐色的泥浆,放着不动,才浮出一点浑水。他把水倒进小桶,再拿瓢刮。桶装不到半满,水窝已经露底。他伸手摸了摸泥,指头陷进去,指缝间挤出几滴水,又很快渗回去。
大哥把他拉上来。万世的脸沾着泥,嘴里全是潮土味。肖母解下袖口替他擦,擦过两下,污迹反倒抹到了耳边。她停住手,把带泥的袖子卷起来,先去接桶。
水得放一夜,等泥沉下去,才能舀上层煮饭。桶底那点浑的,拿来洗碗。万世见母亲淘米时只晃了半下瓢,便把自己的碗接过去,刮净碗边的糊,省得再洗第二遍。
地里不长粮,树上还存着些皮。万世把柴刀磨薄,沿榆树干剥下一层,去掉外皮,留下里头的嫩皮。肖万贵在院里垒了个小灶,把剁碎的树皮煮软,混进杂粮里。入口发涩,咽得急了会卡在喉咙。
后来,地头又落了蝗。肖万年拿草把子扫,万世跟着打。草发挥到手臂发酸,脚下还在蹦。两人收工时,鞋帮和裤腿上满是黄泥。回家一看,碗里的糊已经比前一天稀。
肖父夜里咳出了血。
他先把带血的痰吐在院墙根,拿脚拨土盖住。万世早起去抱柴,看见新翻的土和墙上一点红。父亲端着空碗从屋里出来,仍要跟他去坡田。走到院外,咳得弯了腰,锄头靠着墙滑下去。
那天万世独自扛了两把锄头出门。回家后,他从柜底拿出旧药包,倒了倒,只落出一点药屑。
肖母的银簪是陪嫁。簪头磨得光了,她平日很少戴,拿布裹着压在衣服下面。去集上那天,她把布包交给万世,自己留下照看肖父。万世走了十几里路,换回一斗小米和两小包药。卖簪的人嫌簪脚弯,磨了半天价。他没争过,只把那斗米仔细扎进布袋,免得路上漏掉。
回村时,肖母接过药,先看了看米袋上的结。她把米分成几份,藏起一份,余下的放进缸里。万世知道藏在哪里,没有去揭。屋里还有半袋糠,母亲也挪到了炕下,袋口压在铺盖后头。
肖父喝过药,咳声轻了两晚。第三晚又重起来。万世睡不踏实,醒了便听井边有没有脚步声。天不亮去排队,总能比日头升起后多打上几瓢水。
刀刃削过树皮,颜色发暗,刀背却被握得发亮。再往后,井里重新积了水。下雨那天,万世站在檐下接了一盆,端进屋时洒了小半盆。肖母没有说他,只拿碗把地上的水舀回盆里。
雨能把地泡软,泡不回卖掉的簪。肖父病后力气也没回来。家里的坡田照种,兄弟几个还要轮着出门找活。万世上山时带着柴刀,先把家里要烧的柴捆好,余力才背去集上卖。
民国二十年秋,刀口磨出了一道浅凹。
万世坐在门边推磨石,村口忽然有人喊,关外回来的同乡到了。那人原先在外头替人赶车,这回只背一个包袱,鞋底磨穿了。他坐在石碾上喝水,碗贴着嘴,喝了许久。
万世放下刀,跟着人走到碾盘旁。同乡拿树枝在土上画一道,指给围着的人看,说那是他走过的路。枝头走到一半,他停了停,重新画了条弯的。
有人问他,关外到底出了什么事。同乡搓着空碗边,说起一个名字:“日本。”
他讲得零碎。说自己赶车时看见有人先量地,再在纸上记;路旁的桥、能过车的岔口,也有人停下看。村里人想听他怎么把车带回来,他却只顾找树枝,在土里比画那几条路。
“他们画图。”同乡把树枝折断,放在石碾上。
碾盘旁安静了一会儿。肖万年蹲下,看着那些线,问哪条通向山里。同乡摇头,他没走过这边的山口。
万世问:“日本人长什么样?”
同乡端起碗,碗里已经空了。他说自己隔得远,没看清脸。说完,把土上的线用鞋底抹平,背起包袱回家。
万世捡起放在碾盘上的半截树枝,沿一道还没抹尽的痕走了几步。痕到石碾边就断了。他记得同乡说过量地,也记得那幅画图。回到家,他把柴刀收进鞘里,继续跟大哥去修坡田的埂。
那几年,山外传来的消息有近有远。有时赶集的人说哪条路能走,有时说哪处集散了。听的人总先问粮价,再问自家亲戚有没有从那边回来。肖家顾不上猜更远的事。肖父每次出门,走到村口便得停下喘气;肖母弯腰洗衣,起身时要扶一下墙。
民国二十三年,万世又磨刀。
这一回是替人杀猪。猪是山下人家养的,家里来了收账的,急着换粮。万世手稳,能按住挣动的牲口,便被叫去帮忙。他先从井边提水,把案板冲净,磨好刀,等主人把猪牵来。忙完已经过了晌午,手上沾着洗不净的腥味。
主人给他两碗高粱,还有一小块带骨的肉。万世拿布包紧肉,没舍得在路上吃。回家时,肖父正靠门坐着,听见脚步便把手边的药碗往里挪,给他让路。
肖母把肉切得很薄,放进一锅菜里。她把带骨的那一块留在碗底,想给肖父。父亲夹起来,搁到最小的儿子碗里。万世又夹给母亲,等锅里的汤凉了,肖万年把骨头捞出去,四个人谁也没再动它。肖万贵外出打短工未归,母亲给他留了一碗,扣在灶后。
夜里,肖万贵带着尘土进门。他接过温在灶边的菜,吃完才说山外有人招短工,走远些,兴许能挣到整袋粮。肖万年蹲在门槛旁补绳套,没有抬头。
“这地方留不住人。”万贵说。
万世在院里洗刀,水顺着刃口滴到地上。他把刀翻过来,洗掉刀柄上的油,没接话。二哥走得比他远,知道哪里的活多,也知道走出去未必能按时回来。第二天,万贵还是跟他们一起去了坡田。
肖家那扇门换过一根新闩,又从里头钉了一道横木。肖万年时常去草棚,跟守夜的几户人商量换班。万世替人干活回来,也会接半夜的班。铜锣挂在原处,缺口边磨得发亮;草棚的顶换过,棚柱仍是当年那根。
有一回夜里来了两个人影,摸到村口又退走了。守夜人敲锣,村里的门接连亮起灯。第二天,肖万年带人沿沟查看,只找到一串靴印。靴跟压得深,印子往山里去了。
万世把那串印记了下来。等地面干透,脚印没了,他仍会在巡夜时朝沟口多看一眼。
民国二十六年春末,柴刀磨到了第五回。
刀身比十二年前窄了一截,靠近刀尖有个豁口,磨不平。万世把刀放在膝上,顺着旧磨石缓缓推。屋里,肖父的咳声隔一阵传出来。屋外的麦苗刚长起来,村口的铜锣却连着几晚有人守。
肖万年把仓房腾出半间,放几根削好的木杆。杆头装着旧铁尖,乡亲们来守夜,顺手便能取。万世拿起一根试了试,比柴刀长,也沉。木杆上有根细刺,他用指甲掐掉,靠回墙边。
那晚轮到他和大哥守后半夜。月亮藏在薄云后,山沟里灰蒙蒙的。万世先听见羊圈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狗叫。肖万年伸手去取锣,他已经抓起木杆,朝村里的窄巷跑。
巷口有两个人影。一个拽着布袋,另一个拖着人往外走。那是邻家的闺女,白天还到肖家借过针。她一只鞋掉在泥里,脚跟蹭着石路,挣不开攥住胳膊的手。
万世拦到墙边,把矛尖对准拖人的那一个。心跳顶得胸口发紧,手指却发凉。他想让姑娘先跑,嘴唇张开,声音没出来。
那人松开姑娘,抄刀逼近。万世把矛往前送,手一抖,尖头擦过那人的衣摆,扎进土墙。木杆弯了一下,卡住了。
刀背扫在他左肩上。
肩头一麻,疼紧跟着蹿上脖子。万世退了两步,后脚踩到姑娘掉的鞋,险些坐倒。他拖出矛,听见肖万年在身后敲响锣。铜锣破音尖锐,院里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姑娘扶着墙往后山的小道跑。那个穿靴子的追了两步,靴底踏过碎瓦,离她更近。万世横过木杆挡路。对方的刀磕在杆上,震得他虎口发疼。第一次刺偏的那一下还压在胳膊里,矛尖晃个不停。
他后退半步,踩稳石路,再把木杆送出去。
铁尖扎进了那人的大腿。隔着裤布,传来一股硬阻力。对方叫出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身子撞上墙根。万世把矛抽回,仍站在巷中,直到姑娘从拐角消失。他的两条腿抖得厉害,矛尾一下一下碰着地。
肖万年带人赶来。拎布袋的那个扔下粮,沿巷子逃了。穿靴子的被按住,腿上有人用布勒紧。万世听见他喊疼,看见那只靴子在泥里蹬,胃里猛地翻起来。
他走到墙角蹲下,把晚饭吐了。呛出的眼泪糊在脸上,左肩碰到墙,疼得又缩回来。
二伯递来一瓢水。万世漱了口,扶墙站起。二伯看见他还握着木杆,低声说:“小三,你手不软。”
万世没答。他把水瓢还回去,先去找那只掉在巷口的鞋。鞋面被人踩破了,他从泥里拾起,搁在邻家门口。门后传来姑娘的脚步声,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把鞋拿了进去。
等村里安静,天已经发白。万世回家劈柴,左肩抬不高,便换右手持斧。第一块木头没劈开,他把木头扶正,又劈了一下。肖母端来一碗热水,放在门边;肖父坐在屋里,咳过一阵,听着斧声,没有出门。
午后,肖万年去了晒谷场。回来时,他把那几根木杆搬到草棚,又取走挂在那里的铜锣。他说守夜的人该定下来,不能每次听见锣响,才各自找东西。
万世把劈好的柴码齐,跟着大哥去看草棚。棚里站着几个昨夜赶来的乡亲,人人带着家里能拿出的物件。大哥给他们分了守村口、看后山的时辰,又叫人去补巷口塌掉的矮墙。万世领了后半夜那一班,把长矛靠在自己坐的棚柱旁。
隔天傍晚,他上坡收柴,看见山道来了三个穿便衣的人。三人走得慢,见岔路就停。走在前头的捧着纸,后面那人蹲下来,用树枝在土上划了几道线,又朝村口望。
万世停在坡上的矮树后。碾盘上那个归乡人说过的话,隔了许多年,仍留在耳边。他看着那人收起树枝,把纸折好,沿山道向村里走来。
回家后,万世把柴刀重新放上磨石。刀口碰到石面,发出细而长的响声。他磨得比前几回都久,直到肖父在屋里咳了一阵,开口说:
“这年头,山也挡不住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