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面结块了。不是受潮结的块,是冻的。砸开之后,里面还是干的,像一块被雪裹住的石头。
吴亮用刺刀背砸了一下,锅沿跟着震,几滴雪水溅到他的手背上,立刻结成了小小的冰珠。
“这东西要是再硬一点,”他说,“能拿来修工事。”
没人笑。
锅里煮的是雪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浅褐色的炒面渣。炒面原本应该先用热水调开,再慢慢搅成糊,可柴火湿,锅底的火一会儿旺、一会儿灭,刚倒进去的炒面很快就结成了大小不一的团块。
一个战士用枪托压住锅边,免得锅被冻土上的风吹翻。
“再砸。”
吴亮换了个姿势,把刺刀背举高。
“咚。”
锅里的水晃了晃。
“再砸。”
“咚。”
这回有一块炒面裂开,露出里面干硬的粉末。吴亮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块粉末拨进水里,用刺刀尖搅了搅。
“副排长,”旁边的小豆子说,“你这手劲儿,拿来砸核桃可惜了。”
吴亮抬头看他:“你们四川有核桃?”
“有。”
“比这个硬?”
“没试过。”
“那就别吹。”
小豆子端着自己的搪瓷碗,蹲在锅边。他的碗里只有半碗糊糊,颜色比锅里的更淡,水也更多。不是炊事员少给了他,是他自己盛的时候没有把勺子刮干净。
吴亮看见了,伸手从他碗里拨开一块结团的炒面。
“别动。”小豆子说。
“我帮你搅开。”
“搅开就凉了。”
“凉了也得吃。”
小豆子把碗往怀里缩了缩,低下头,嘴唇贴着碗沿,先喝上面那层热水。
热水不热。
只能算是不结冰。
他吸了一口,停了停,又吸了一口。碗底的炒面被水泡开一点,顺着碗沿流进嘴里。那点糊糊没有味道,只有咸味和一股炒焦的豆粉味,咽下去之后,胃里像落进一小团干土。
吴亮把自己的碗端起来,碗里比小豆子多不了多少。
“你慢点吃。”他说,“又没人抢。”
小豆子看了他一眼。
吴亮已经转过头,用勺子刮自己的碗底。
第一下,他刮出一点糊糊,顺手倒进身边一个年轻战士的碗里。
那战士愣住:“副排长,我有。”
“你有个屁。”吴亮说,“你那碗照得见人脸。”
“我不饿。”
“你不饿是因为你还没吃。吃完了再说饿不饿。”
年轻战士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小勺,没有推回去。
吴亮又刮了一下。
这一次,他把自己碗底剩下的糊糊也刮了出去。
小豆子看见了。
吴亮察觉到他的目光,故意把碗翻过来给他看。
“干净吧?”
小豆子没说话。
吴亮拿刺刀背在锅边磕了磕,把沾在上面的炒面抖下来。
“副营长呢?”
有人问。
没人回答。
吴亮抬头朝村子里看了一眼。
这是一处叫不上名字的朝鲜村庄。几间土墙房子半埋在雪里,屋顶塌了一角,烟囱还算完整。村民早已撤走,院墙边留着一辆没有车轮的木车,车厢里铺着冻硬的稻草。
“牛棚。”吴亮说。
“吃饭也不来?”
“他不饿。”
吴亮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他饿。就是不在这儿吃。”
小豆子问:“那他干啥?”
吴亮用下巴朝村后点了点。
“擦枪。”
小豆子低头看了看碗底。最后一小块糊糊贴在搪瓷碗边,已经凉了,颜色发暗。他没有马上吃,而是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刮。
每刮一下,勺子都在碗底发出轻响。
他把那点糊糊聚到一处,停了停,等它在勺尖上慢慢凝住,然后才送进嘴里。
吴亮看着他。
“你这样吃,明天才能吃完。”
小豆子咽下去,说:“慢点,能多吃一会儿。”
吴亮没有再说话。
他把空碗倒扣在膝盖上,朝村后的牛棚走去。
牛棚里没有牛。
门板只剩下一半,风从缺口里钻进来,把干草吹得一下一下伏倒。戴汝吉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土墙,膝盖上横着一支缴来的卡宾枪。
枪身上有冻霜,枪管附近沾着细小的锈斑。
他从棉袄里扯下一小团棉絮,蘸了蘸旁边碗里的雪水,沿着枪管一点一点地擦。
棉絮擦过金属,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的冲锋枪已经擦完了,靠在右手边的墙角。枪身干净,机匣上的油膜被擦得很薄,却没有一处积着灰。
戴汝吉手里的卡宾枪不是他的。
上午前出时,八连缴了三支。三支枪里有一支枪机冻死,另一支枪托开裂,只有这一支还能勉强使用。枪管里的锈不重,但如果不处理,下一次扣动扳机时,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卡住。
戴汝吉没有急着把枪拆开。
他先擦枪管外侧,再擦准星座,随后把棉絮换了一个干净的位置,重新擦过一遍。
棉絮用旧了,他又从棉袄内侧扯下一小团。
冷风立刻贴上腰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处被扯薄的棉布,没管,继续擦枪。
吴亮站在牛棚外,看了一会儿。
“副营长。”
戴汝吉没有抬头。
“锅里的炒面熟了。”吴亮说。
“嗯。”
“你不去吃?”
“不去。”
吴亮跨进牛棚,在门边蹲下。
“今天的炒面,结得特别实。我们几个砸了半天,才砸开。”
戴汝吉擦着枪管。
“嗯。”
“我觉得炊事班不是在做饭,是在打铁。”
戴汝吉没有接话。
吴亮看了看他手里的棉絮。
“你把棉袄扯了?”
“嗯。”
“冷不冷?”
“还行。”
吴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碗。
“给你留了一口。”
戴汝吉终于抬起眼。
“你吃。”
“我吃过了。”
“吃干净了?”
吴亮咧了咧嘴:“碗底都能照见人。”
戴汝吉看着他,没再问。
牛棚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刮过屋顶,带下一小撮碎雪。雪落在戴汝吉的肩膀上,他没有抬手去拍。那支卡宾枪的枪管在他掌下渐渐有了温度,锈斑被棉絮一点点带走,露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吴亮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副营长,指导员找你。”
戴汝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什么?”
“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他在屋外站了半天,没进锅边,也没找别人。不是找你还能找谁?”
戴汝吉把卡宾枪翻了个面。
指导员李成文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蹲在半截门板旁边,先看戴汝吉擦枪,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两支枪。
吴亮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
李成文朝他点了点头。
吴亮出去后,李成文仍然没有说话。
戴汝吉继续擦枪。
棉絮从枪管前端擦到后端,再从后端擦回来。每一下都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成文说:“团里问,三营有没有人申请入党。”
“有。”
“谁?”
“吴亮写了。”
李成文抬眼看他。
戴汝吉把棉絮换了个方向。
“我问的是你。”
“我没写。”
“为什么?”
“还没到时候。”
李成文沉默了一会儿,抓起一根干草,在指间折断。
“你打仗勇敢,组织上一直在考虑。”
戴汝吉低头擦枪。
“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李成文的声音不高。
“打完这一仗,你还在不在?”
棉絮停在枪管上。
牛棚外,有人踩着冻土走过。脚步声由近到远,最后被风吹散。
戴汝吉没有回答。
李成文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还不够?”
“我还没觉得自己够。”
这是戴汝吉今天说的最长一句话。
他说完,继续擦枪。
李成文没有追问“差在哪里”,也没有说“你已经够了”。他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没有用。一个人若是把“不够”压在心里,就不是旁人几句话能搬走的东西。
他蹲在门口,听着棉絮擦过枪管的声音。
“刚才锅边的小豆子,脚还跛着。”
戴汝吉的手没有停。
“他自己说能走。”
“他说能走,你就信?”
“能走就行。”
李成文看向那件被扯薄的棉袄。
“你饿不饿?”
“饿。”
这是戴汝吉第三句回答。
李成文似乎没有想到他会承认,停了片刻。
“那为什么不去吃?”
戴汝吉抬头看着他。
“擦枪有用。”
李成文没有再说话。
他在牛棚门口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色暗下来,才站起身。
“晚上我让炊事班再给你留一碗。”
“不用。”
“不是问你。”
戴汝吉看了他一眼。
李成文转身走了。
戴汝吉把卡宾枪的枪机卸下来,用一块干棉絮仔细擦拭。枪机上的冰霜已经化成水,水珠沿着金属边缘往下滑。他用袖口擦干,又从腰间摸出一小片油布。
油布里剩下的油不多。
他蘸了一点,抹在枪机槽里。
远处忽然传来电话铃声。
铃声穿过村庄,断断续续地响了三次。
半个小时后,张振山站在团部的破屋里,听完师部通报。
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很快,语气没有起伏。
水原以北,白云山至东远里地区,组织防御。
五十军各部就地整补,准备迎接美军推进。
张振山握着听筒,直到对方说完,才回了一句:“明白。”
他放下电话。
周参谋长站在桌边,手指按着地图一角。
“师部说,敌人会很快压上来。”
“什么时候?”
“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
张振山看着地图。
水原两个字被铅笔圈在南边,圈痕很重,像有人反复按过。
“让三营把鞋都烤干。”
周参谋长抬头。
张振山又说:“明天开始,不光是饿的事了。”
周参谋长看向三营的标记。
“戴汝吉那边,要不要补点人?”
“不用。”
“八连刚抓回来的那批俘虏,缴来的枪也不多。”
“不用。”
周参谋长皱了皱眉:“他手里现在有多少人?”
张振山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三营标记旁轻轻点了一下。
“十八个人就够了。”
周参谋长看着他。
“十八个?”
张振山没有解释,只把铅笔放回地图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夜里,命令传到三营。
戴汝吉从牛棚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营部外点着一盏遮了半边的马灯,灯罩上结了一层油烟。通信员小杨站在灯下,十七岁,个子还没有枪高,手里捏着一张折过两次的命令纸。
“副营长,团里的命令。”
戴汝吉接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话。
明早,各连清点鞋袜,烘干棉鞋,检查武器。部队随时准备转移。
小杨问:“咱们要去哪儿?”
“前面。”
“前面是哪儿?”
戴汝吉把命令纸折好。
“水原。”
小杨没听清:“什么?”
“水原。”
这是戴汝吉在今晚说的第四句完整的话。
小杨把这个地名记在心里,却不知道它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只知道副营长说完之后,便朝江边走去。
“副营长,”小杨追上去,“我跟你一起查哨?”
戴汝吉点了点头。
汉江北岸的风比村里更硬。
江面没有完全封死,黑色的水在冰层之间缓慢流动。岸边的芦苇冻成一片,风吹过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对岸看不见灯,也看不见人,只有更深的黑暗贴着山脚伏在那里。
戴汝吉蹲在一块冻土后面,望着南边。
小杨趴在他旁边,冻得牙齿发颤。
“副营长。”
“嗯。”
“你怕死不?”
戴汝吉看着对岸。
“怕。”
小杨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愣了片刻。
“怕为什么还打仗?”
“怕死才要打。”
小杨等着他继续说。
戴汝吉没有继续。
江面上有一小块浮冰撞上岸,发出轻响。那声音很快被风带走。
小杨把下巴埋进领口。
“我怕我死了,没人知道我是谁。”
戴汝吉转过头看他。
小杨赶紧说:“我不是说不打。我就是……”
“万一我回不去,”戴汝吉说,“你替我看一眼我娘。”
小杨的嘴唇动了动。
“你娘在哪儿?”
“丽江。”
“丽江在哪儿?”
“云南。”
小杨吸了吸鼻子。
“那太远了。”
“嗯。”
“我可能也回不去。”
戴汝吉看着他。
“哭啥?”
小杨抬手擦了一下脸。
“我没哭。”
“我说的是万一。”
小杨用力点头,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结成一条细细的冰痕。
戴汝吉转回头,继续望着江对岸。
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杨低声问:“副营长,丽江有雪吗?”
“有。”
“也这么冷?”
“没有。”
“那是什么样?”
戴汝吉看着黑暗里的江水。
“石板路。”
小杨等着。
“什么石板路?”
戴汝吉没有回答。
他们在江边守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发现敌情。回村的时候,小杨已经冻得脚步发飘。戴汝吉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半,搭到他肩上。
小杨想推回去。
“我不冷。”
戴汝吉按住他的手。
“戴着。”
这是第五句。
小杨不敢再推。
回到牛棚,戴汝吉把两支枪并排放在干草堆旁。
那支冲锋枪是他的。
卡宾枪是缴来的。
两支枪的枪身都擦干了,金属在马灯的余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戴汝吉伸手摸了摸卡宾枪的枪机,确认它能够顺畅拉动,才把手收回来。
李成文让人送来一碗炒面。
碗里没有多少,糊糊调得很稀,表面浮着几粒没有化开的炒面团。
戴汝吉端着碗坐在干草上,没有急着吃。
他先用勺子把结块压开,再一口一口咽下去。
炒面已经凉了。
其中一块硬粉末卡在碗底,他用勺子刮了三次,才把它送进嘴里。
牛棚外传来集合号。
很短,只有两声。
各连开始检查鞋袜,烘干棉鞋,清点弹药。有人把湿鞋放在火边,鞋面冒出白气;有人蹲在地上缝绑腿;有人用牙咬住线头,把开裂的布边重新缝紧。
小豆子在门外经过。
他走得仍有些跛,却比白天稳了。手里抱着一双烤热的棉鞋,鞋底朝着火堆,鞋帮已经被烘得发硬。
吴亮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说话。
“别烤太近,烤焦了穿着更硌脚。”
小豆子说:“副排长,鞋也会焦?”
“鞋不会,脚会。”
“那你还让我烤?”
“我让你离远点。”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戴汝吉把空碗放到一旁,躺进干草里。
干草不暖,只比雪地暖一些。风从牛棚的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棉袄内侧那块被扯薄的位置发冷。
他闭上眼睛。
汉江的水在夜里流得很慢,慢到听不见声音。戴汝吉躺在牛棚的干草上,手边是两支枪。他闭上眼睛之前,想的不是水原,不是敌人,是丽江古城文治村的那条石板路。石板路是干的。他娘在门口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