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书心性沉静,素来行事有度、谋定而后动,绝非一时冲动、肆意妄为之人。
她特意将赴港之行延后三日,并非迟疑不决,而是刻意给自己留白一日光阴,独坐复盘、扪心自问,做最后一次权衡抉择。她心中明白,人间诸事,最惧踏错一步。有些路,一旦抬脚跨出,便再无折返余地;有些局,一旦布下,便只能躬身承受所有因果。
回首前尘,历历在目,十年光阴,恍如昨日。
十年前,她刚踏出大学校门,年华正好、青春懵懂,年方二十。彼时李玉富三十七八,正值壮年有为、事业初成,才情气度、经商眼界,皆远超寻常凡人。
一为初入世事的清纯少女,一为久经江湖的立业老板,二人日日同处一室、朝夕相伴。孤男寡女,晨昏相对,日久自然生情。该发生的情愫尽数滋生,不该逾越的界限也终究踏破。年少情热,情难自抑,未过许久,她便怀了身孕。
也是从这一刻起,所有温存褪去,只剩无尽难堪与隐忍。纸,总是包不住火,李玉富的原配妻子刘总知道后怒气冲冲闯至公司,反手锁死办公室门,将二人困在方寸之间,目光凛冽、字字如刀,逼问到:
“李玉富,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了结?当真要离婚?”继而转头问:“李秘书,你年岁轻轻,难道你想生下孩子?”
彼时的李秘书,年少胆小、惊慌失措,浑身瑟瑟发抖,蜷缩在沙发角落,大气不敢出,半句言语不敢辩,唯有默然垂泪、手足无措。
一室死寂,无人应答。
刘总见状,冷笑着放出狠话,一语压死所有退路:“李玉富,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胆敢让她生下孩子,我便亲手送你坐牢!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你若想让外面的女人为你生儿育女,我定要追究到底、绝不姑息!你好生掂量清楚!”
言罢,她转头看向蜷缩一隅的李秘书,语气冷得彻骨:“方才的话,你也听得真切。我不赶你走,你若愿留,便继续留下。走了“李秘书”,还会有“张秘书”、“赵秘书”,于我而言,无足轻重。你给我好自为之”。
话音落地,刘总拂袖而去,决绝无比。
无人知晓李玉富究竟有何种隐秘把柄落在老婆手里,亦无人知晓刘总究竟攥着李玉富何等致命软肋,足以一言便能要挟他身陷囹圄。这段夫妻隐秘,十年来无人看破,唯有二人心知肚明。自那日风波之后,李秘书做掉孩子,便困在富利实业,困在李玉富身侧,成了一段上不得台面的隐秘。
她非妻非妾、非仆非佣,名分全无、身份尴尬,如同古代有钱人家府中默默隐忍的通房丫鬟,岁岁年年、任劳任怨、藏尽委屈,一晃便是整整十年。
往日她尚且心存执念,纵使无名无分,亦念着旧日情分、多年相伴,甘心情愿默默守候。可自李玉富结识张洁,沉溺温柔乡、痴迷资本赌局之后,她心中多年的平衡彻底崩塌。
李玉富对自己始乱终弃、耗费她十年青春,转头便对张洁言听计从、百般宠溺。更因张洁蛊惑,彻底迷失本心,弃安稳实业于不顾,执意疯狂叠加杠杆、豪赌未知风口,将半生家业尽数押上融资赌桌,步步走向倾覆深渊。
李秘书冷眼旁观,心如明镜,世上除去“毒品、军火”这些非法买卖,哪有年化率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生意?就算偶尔有之,也不会有几千万,上亿的好事等着你李玉富去做啊!可是,他就信了!即便自己不动手脚、默默旁观,以李玉富如今偏执疯魔的心态,不出半年,全盘资产定然败尽,负债累累、彻底崩盘。到时候自己又何去何从?
一念至此,她心中骤然通透。自己此番筹谋算计、暗中布局,并非全然挟怨报复,而是以绝情手段、破局之法,将他置之死地而后生,变相为他留存根基、护住最后一线生机。
她对李玉富的十年情意从未断绝,只是爱意磨尽、只剩悲悯与无奈。如今他已然彻底疯狂,忠言逆耳、劝谏无用,唯有非常之法,方能救这执迷之人。
心念彻底笃定,所有迟疑尽数消散。
次日,李秘书故作恹恹病态,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寻机向李玉富请假:“李总,我身体有些不适,浑身乏力、头昏脑胀,想来是前日连夜整理楼盘资料、熬夜伤身,不慎染了风寒。我想请假休养几日。”
李玉富抬眼望去,见她楚楚可怜、病容真切,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怜惜。他自知近日一心扑在融资布局之上,全然冷落了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心腹,心中略有愧疚,温声应允:“那你速去医院诊治,好生休养,无需操劳。公司诸多隐秘内务,处处离不开你,休养妥当便早日返岗。”
李秘书微微点头,默然退离办公室。踏出富利实业办公大楼的那一刻,她驻足回首,凝望这栋见证自己十年青春、藏尽爱恨委屈的楼宇,心中百感交集。她心知,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即将撼动这座大楼、倾覆眼前所有人的命运。心底既有布局得逞的隐隐兴奋,亦有对未知前路的惴惴惶恐。
片刻怔忡,她收敛心绪,拿出手机,果断订好第二日清晨直飞香港的机票,步步落子、绝不回头。
翌日香港机场,邱景明依旧早早等候在出站口,一见李秘书,便迫不及待追问不休:“李秘书,一路辛苦!你们李总可有定论?是否看好我的楼盘?能否有意接手?”
李秘书神色淡然,轻声安抚:“邱总不必心急,一路奔波劳累,先入酒店安顿,诸事容后细谈。”
入住酒店、摒去外人,房间之内只剩二人。李秘书亲手为邱景明沏上清茶,端坐对面沙发,目光沉静、开门见山:
“邱总,你今日坦诚告知我一句实话,你心中自认,这景明楼盘究竟价值几何?”
邱景明稍作思忖,脱口答道:“少说也值五千万!若是李总诚心接手,我可酌情让利,便宜成交,不知贵方心理价位多少?”
李秘书眸光锐利,直击核心症结:“价位暂且不论。你如实告知我,楼盘真正烂尾停工、后期银行尽数拒贷的根本原因,究竟是什么?”
邱景明闻言瞬间语塞,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言辞躲闪,不愿吐露实情。
李秘书见状,索性直言戳破所有隐秘雷区,字字清晰、句句戳底:“既然邱总不愿直言,那我便替你一一说破。
其一,楼盘二十余亩土地,近乎半数为老旧划拨土地,早年原为校办工厂用地,几经改制流转,权属复杂。“划拨”土地若要变更为“商品住宅”用地,手续极难审批,且需补缴巨额土地出让金,成本无底、变数极大。
其二,地块左侧紧邻一座明清古建筑,属于重点文物保护范围。你开工之后方才勘探发现,文物红线锁死地块,扩建、改建、新建尽数受限,属于明文禁止开发的雷区。
其三,市政规划落地,地铁八号线隧道恰好横穿楼盘地下车库基底。地铁为市政重点工程,断然不会改线避让,只能楼盘退让整改,整体规划彻底作废。
这三重致命硬伤,便是你后来想要再次起动,银行全面拒贷、无人敢接盘、楼盘彻底烂尾的真正根源。此盘并非分文不值,而是隐患重重、红线缠身,无人敢于接手盘活,最终结局,大概率只能整体推平、回填复绿。”
一席通透实话,句句戳中要害,听得邱景明浑身冷汗、背脊发凉,瞬间面如土色。
他慌忙前倾身体,语气慌乱哀求:“李秘书果然眼光独到、洞悉一切!事已至此,还请你指点迷津,替我想想出路,救我脱困!我被困数年,实在耗不起了!”
李秘书淡淡开口,再度抛出重磅问题:“你前后投入楼盘基建的真实资金,按照已完工程计算,不过两千多万,从未突破三千万,我说的可对?”
邱景明满脸震惊,连连叹服:“你竟查得如此透彻!实在佩服!可是还有许多见不得天、算不得帐的费用啊!”
李秘书说:“邱总,这些费用,你敢向人要吗?”
李秘书端起茶杯,缓缓给邱景明添满茶水,神色平静、语气笃定:“邱总,我问你,如今有人愿出两千万全款接盘,你卖是不卖?”
“卖!肯定要卖!” 邱景明不假思索,额头冒汗、急切万分,“能收回两千万本金,我已然感恩戴德,即刻脱手、绝无迟疑!”
李秘书缓缓起身,摆正身姿,神色郑重无比:“邱总,目前全盘隐患,唯有我一人彻底摸清、尽数看破。别人买不买,我不知道。但李总跟你能否成交、以何价格成交,在我一念之间、我说了算数。”
“我今日寻你,是想与你做一场绝密交易,不知你敢不敢应下?”
邱景明此刻早已无路可走、满心急切,连连点头:“敢!只要能回款脱身,一切听从李秘书安排!”
李秘书重新落座,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忍为难,终于袒露深埋十年的满腹辛酸:
“邱总,接下来我所言所语,皆是我十年的不堪隐秘。我本是未婚女子,情非得已才吐露过往,只求你听闻之后,理解我所作所为,守我秘密。
我追随李玉富近十年,二十出头芳华相伴,倾尽青春、耗费真心。表面是贴身秘书,实则是他不见光的情人,却无名无分、不得宠爱、不得归宿,非妾非佣、如婢如仆,熬了整整十年。
他与原配夫人早有严苛约定,终生不许婚外生子。只因那句陈年要挟,我纵然情根深种、年少怀身,也只能忍痛割舍、独自承受。如今三十而立,依旧孤身一人、无家可归。
我本以为,安稳相守、平淡相伴,即便无名无分,亦可安然终老、体面退场。可近两年来,他彻底痴迷资本运作、迷信杠杆暴富,一心以小搏大、赌尽身家。
如今他所有实业、房产尽数抵押融资,负债累累、骑虎难下。就算不接手你这楼盘,半年之内,资金链必然全线崩断,结局无非两种:要么负债终身、落魄乞讨,要么官司缠身、牢狱监禁。
他如今偏执疯魔、闭目塞听,所有忠言尽数不听,沉溺自我妄想,无人能够点醒、无人能够阻拦。
我一介弱女子,十年情深、不忍看他万劫不复。思来想去,万般无奈,唯有暗法渡人、置之死地而后生,借这场楼盘之局,破他资本幻梦,方能护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邱总,我的苦心与谋划,你可明白、能否支持?”
邱景明端着茶杯,僵在原地,满目惊骇、难以置信,手中茶杯迟迟无法递至唇边。看着眼前隐忍决绝的女子,他默然地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心底五味杂陈,竟不知如何应答。
李秘书拿出一个大号信封,说道:“邱总,这是你们楼盘的主要证件,现在归还给你,以便在最后双方过户时,由你掌握主动权,以防万一”。然后,李秘书又拿出另外一个信封,露出一张白色纸页,说:“邱总,这是我的计划步骤,实在难也起齿,我都写在纸上了,如果你真心愿意帮我,你就按我信上说的做。我明日一早就回,我等着你的消息。”
一场以救赎为名的惊天暗局,再度全盘敲定、落子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