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山不大,却藏着一个诗的国度。

  从清代才女一联招亲的千古绝唱,到穿龙岩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墨客题咏;从革命先驱以诗词点燃烽火的壮烈,到壮瑶山民把日子唱成歌的日常——这座“环山似凤”的桂西北小城,用三百年的时光告诉世人:地僻诗不贫,山深韵更长。


  一联成谶:凤山山出凤,凤非凡鸟

  走进凤山,最先撞入心头的,不是奇峰异洞,而是一句无人能对的上联。

  “凤山山出凤,凤非凡鸟。”

  八个字,写尽了一座山的骄傲,也写尽了一个人的孤独。

  故事要从两百多年前说起。清嘉庆年间,凤山霞里村罗氏家族出了一位才女,名秋云,字玉霞。霞里村藏在距离县城约二十五公里的大山深处,山高林密,水土丰沃。罗氏一族牢记“耕读为本,忠孝传家”的祖训,于清嘉庆年间设馆办学,不惜重金从外地延请郑小谷、覃墨波等文人学士前来授业讲学。一时“文风丕振”,庆远、东兰等地学子亦“联袂负笈来游”。从嘉庆到光绪年间,霞里罗门共出了五个举人、八个秀才、三个廪生,家族大门上高悬“一门三代廪,五举八秀才”的对联。

  罗秋云便生长于这样的书香门第。及笄之年,她不仅玉貌惊人,更兼文采非凡。远近登门求婚者络绎不绝,可这位才女心气极高——她不愿将终身托付于庸常之辈。于是,她提笔写下一联,贴于门上:

  凤山山出凤,凤非凡鸟。

  谁对得出下联,她便嫁给谁;否则,终身不嫁。

  此联一出,八方才子纷至沓来,却无不“望联兴叹”,铩羽而归。原因何在?这看似简单的八个字,暗藏了两重玄机:其一,“出”字由两个“山”字叠合而成;其二,繁体的“鳯”字拆开,正是“凡”“鸟”二字。下联不仅要在内容上与上联呼应,更要在字形结构上严丝合缝地对应。这等巧思,让无数自诩才高八斗的求婚者绞尽脑汁,最终只能望而却步。

  罗秋云终其一生未能觅得知音。她留给凤山的,是一曲千古绝唱的奇联艳歌,也是一份无人能解的孤独。

  可谁能说,这不是另一种圆满?她用一联把自己活成了凤山的一首诗,让后世两百多年的人们在诵读这八个字时,依然能触摸到一个清代女子不甘平庸的心跳。

  如今,“凤山山出凤,凤非凡鸟”已成为凤山最亮丽的文化名片。它不再是一个人的征婚启事,而是一座城的文化宣言——凤山出凤,凤非凡鸟。这片土地上的人与事,从来就不平凡。


  穿龙岩上:石壁上的诗与远方

  如果说,罗秋云的一联是凤山诗词的“魂”,那么穿龙岩的石刻便是凤山诗词的“骨”——那些刻进石头里的文字,风雨剥蚀不去,时光湮没不了。

  穿龙岩是凤山世界地质公园的主景区之一。在穿龙内洞左侧岩壁上,有一道长五十米、高十米的石刻长廊。明末清初以来,一代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近百首吟咏凤山风情的诗词。

  清末南宁官客宋福基到此挥毫,留下“大华山川”四个大字;民国年间广西省主席黄旭初云游此地,题下“奇山妙水,俯仰清高”。更有无数不知名的诗人,面对凤山的奇峰异洞、天坑暗河,忍不住提笔抒怀。

  晚清时期,凤山涌现出黄文观、韦鸿卿、廖训法等一批有影响力的诗人。县志收录的诗作多达一百八十余首,内容涵盖沿革、文学、名胜、官绩、时乱、灾异、风俗、抗战等方方面面。而吟咏凤山山水的诗占了最重的篇幅,达六十多篇。

  这实在是一种文化奇观。要知道,清代中晚期的凤山,在《凤山县志》的记载中还是“全县为岭峤边地,开化最晚,无科学发明之可言”的偏僻之地。可就是这样一片“开化最晚”的土地,却孕育出了如此丰厚的诗词传统。

  何也?凤山籍作家黄志谋说得好:“山川毓秀,风水养人。是凤山的奇山妙水蕴含五彩缤纷的诗情画意,孕育了凤山众多的词客诗人。”

  是啊,当你站在穿龙岩前,看暗河从岩洞深处奔涌而出,看阳光从岩顶的裂隙斜斜洒下,看石壁上那些或苍劲或清秀的字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你会明白,不是凤山人选择了诗,是诗选择了凤山。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滴水,都自带韵律;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云,都暗藏平仄。生活在此处的人,想不成为诗人也难。


  烽火诗心:当诗词成为武器

  如果说,穿龙岩的石刻记录的是凤山诗词的风雅一面,那么红色革命时期流传下来的诗词,则展现了凤山诗词的刚烈与热血。

  凤山是广西农民运动的发源地之一,也是右江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20世纪20年代,韦拔群、廖源芳等革命先驱在这里点燃了农民运动的火种。

  廖源芳是凤山长洲镇百乐村八龙屯人。这位红七军二十一师六十三团团长,不仅是冲锋陷阵的武将,更是一位以诗词为武器的革命者。大革命时期,他写下了激励人心的革命歌谣《掀翻旧制》:

  “革命之花开满岭,被压群众要翻身。破碎山河将辞古……”

  这些诗句粗糙、直白,没有文人雅士的精雕细琢,却有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力量。它们是写给不识字的老农听的,是唱给扛枪的赤卫队员听的。诗词不再是书斋里的把玩之物,而成了唤醒民众、鼓舞士气的号角。

  在乔音乡老里村,这种红色诗脉至今仍在延续。2023年,老里村被认定为“中华诗教先进单位”。村口立着一副对联:“前人指点江山绘下苏区千载画,后裔激扬文字撑开圣地万重天”。出村时再看另一副:“望月思乡梦绕巴昌山与水,关心圣火情牵故里祖和孙”——那是后人对先烈的承诺,薪火相传,自强不息。

  老里村的农民诗人黄华金,创办了诗社,建起了诗词基地。村民们一边种地一边写诗,用最朴素的语言记录着村庄的变化。村中名师克景翁,“谨记先烈造化功,撰写老里红色史,弘扬先辈献光荣”。

  有诗赞曰:

  “大鹏山下旌旗红,闪闪红星耀苍穹。红军村里重拜访,多少情怀涌心中。”

  从廖源芳的战歌到老里村农民的诗社,凤山的诗词完成了一次跨越近百年的接力。不变的是那份赤诚——诗可以风花雪月,也可以金戈铁马;可以寄情山水,也可以指点江山。在凤山,诗词从来不只是文字的游戏,它是信仰,是武器,是一代代人心中不灭的火。


  山歌如诗:把日子唱成平仄

  在凤山,诗与歌从来不分家。

  凤山居住着壮、汉、瑶等十一个世居民族。壮瑶山民世世代代生活在群山之间,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用歌声来表达。据统计,凤山至今仍保留着二十六种山歌调式。其中流传最广的“莲花调”,因每句歌词后面衬以“那个哩莲花莲花乐”的尾音而得名。

  你若是春天走进凤山的村寨,正赶上“三月三”,便能听到这样的歌声从山坳里飘出来:

  “相约歌塘过山坳,大瑶山上哎,雪花飘,瑶寨家家户户迎春到,斟满米酒敬亲人。”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群山也在跟着合唱。北壮山歌“词雅音柔第一流,韵脚平仄旋律美,犹如白云飘悠悠”——这哪里是山歌,分明就是诗。

  凤山人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创造性地将诗词与山歌融合,把经典诗词的韵律化入山歌的曲调,让“中华诗词随山歌一起进企业、进景区、进农村、进家庭”。近十年来,这一“山歌+诗词”的双向培育模式,带动民间创作山歌上万首,催生了大批优秀山歌手与农民诗人。

  2024年1月,凤山县举办首届“诗词之夜”文艺晚会。三千多名师生和各族群众欢聚一堂,千人诵读、山歌唱诗、诗词朗诵,场面震撼。千名学生齐声朗诵《凤翔寿源·诗意凤山》《红色凤山·红色中国》,气势恢宏。那一刻,古老的诗词穿过了千年时光,在壮乡瑶寨的山歌调里获得了新的生命。

  有人问:一个不足十七万人口的山区小县,何以能走出三十八名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九十七名广西诗词学会会员,累计创作诗词两万余首?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山歌里。凤山人不是在“学”诗,他们原本就活在诗里。山是诗,水是诗,劳作是诗,爱情是诗——他们把日子过成了平仄,把生活唱成了韵脚。


  诗落万家:从“蛮地”到“诗词之县”

  2023年10月,中华诗词学会正式认定凤山县为“中华诗词之县”。

  这一天的到来,凤山人等了将近十年。自2014年正式启动创建工作以来,凤山坚持“文化兴县”战略,将诗词文化融入红色文化、山歌文化、绿色生态文化,全力打造“凤山山出凤,凤非凡鸟”文化品牌。

  十年耕耘,诗落万家。

  全县建起基层诗社、诗词小组五十个,打造了县城诗词广场、穿龙岩石刻诗壁、三门海诗词长廊等标志性景观。诗词碑刻在八龙、老里、中亭等革命遗址和县城河堤两岸随处可见。砦牙乡板叶村、拉英村成为全县首批诗词示范样板,村民自发提笔创作,用诗词记录乡村振兴的变化。有村民说:“诗词不只是文人的雅事,更是我们老百姓抒发心里话的载体。”

  2024年1月17日,首届凤山诗词之夜活动上,广西诗词学会会长罗荣坚代表中华诗词学会向凤山授予了“中华诗词之县”牌匾。那一刻,三千多人共同见证了一座边陲小县的文化蝶变。

  有媒体评论说,这标志着凤山人“终于丢掉了‘蛮地’帽子的千年梦想”。这话说得重了——凤山从来就不是“蛮地”。从罗秋云的一联招亲到穿龙岩的百首石刻,从廖源芳的革命战歌到壮瑶山民的即兴吟唱,诗的火种在这片土地上从未熄灭过。只不过,过去它是散落山间的星星点点;如今,它汇聚成了燎原之火。

  凤山不大。在地图上,它只是桂西北喀斯特峰丛中的一个小点。可当你真正走进这片土地,你会发现——这里的每一座山峰都藏着一个典故,每一块石壁都刻着一行诗句,每一条山谷都回荡着一曲山歌。

  “凤山山出凤,凤非凡鸟。”两百多年前,一位清代才女用八个字为自己的故乡写下了最骄傲的注脚。两百多年后,这片土地用满城的诗意证明了她的话——凤山出凤,凤非凡鸟。这里的诗,写在石壁上,写在战歌里,写在山歌的调子中,写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

  诗意中国,凤山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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