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北油田返程一路,苏得明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万般心绪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从荒原井场到机场,自机场折返蜀都,再驱车回归厂区,这一路风尘奔波,他始终面色沉凝、缄口不语,硬生生压下满腔惊怒、绝望与惶然。一路行来,不曾多言半句,神情淡漠沉静,连随行归来的小明,都暗自疑惑,只觉素来宽厚温和的苏总,此番归来竟格外高冷疏离。
旁人只道他性情冷淡,殊不知,苏得明心中早已崩裂溃塌。他并非气急败坏、恼羞成怒,而是满心愧疚、满心自责,难以释怀。此番跨入油田驱油项目,是他亲自牵头、亲自鼓动,带着山树公司一众股东、全套设备、全班人马,倾尽多年基业,连根搬迁、全盘押注。如今项目真相大白,繁华泡影尽数戳破,偌大产业竟是空中楼阁、虚假骗局。
一众人的身家心血、半生积累,尽数被自己带入危局、悬于深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抬不起头。
一路沉思,他心中只剩唯一念想:利达公司眼前美梦破碎、项目悬空,已是既定事实。李玉富久经商海、手段百出,此刻是否还有破局拯救、起死回生的法子?他必须第一时间将油田所见的全部实情,原原本本告知李玉富,听其决断、看其周旋。
翌日清晨,苏得明早早驻守厂区,静待李玉富到来。
李玉富推门入室,初见苏得明脸色惨白、神色萎靡、身形虚浮无力,全无往日沉稳气象,心中顿时生出异样。他先入为主,未曾思虑油田驱油剂应用情况,只当是曾斌又暗中作祟、私动手脚、生出是非。
故而李玉富开口先问:“老苏,昨日返程归来,路途不算遥远,何以这般憔悴萎靡?出了何事?”
苏得明未曾应答寒暄,抬眸之间,目光沉冷刺骨,开门见山,直击命门:“李总,我只问你一句。倘若油田项目彻底落败、全盘终结,利达公司该当如何?你我众人、一众股东,又该何去何从?你可曾认真想过?”
此言如冰锥刺骨,李玉富心头一震,陡然收敛散漫,正色问道:“何至于此?到底发生何事?你把你在油田的所见所闻,尽数说来。”
苏得明凝神定气,平复翻涌心绪,缓缓道出所有真相,字字沉重、句句扎心。
“李总,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尚在木原县山树公司之时,我们筹备两车共计六十五吨驱油剂,运送油田做初次中试。今日我便问你,你可知那一场中试,真正投入使用的驱油剂到底有多少?你可知如今我们正在施工合作的 F 区块油田,整日实际消耗量又是多少?”
李玉富面色凝重,默然不语,静待下文。
苏得明继续沉声细说,揭穿所有虚妄:“昨日小明据实告知,F 区块油井,由于地层压力巨大、驱油剂粘度高,极难渗入地底。只能低浓度加入。整日加注作业,耗材仅有百余公斤,一月不过数吨而已。此前我方千里迢迢、耗资运力运送的两百余吨驱油剂,堆放荒野、无人问津,数月至今,实际耗用尚且不足十吨。
往日口中吹嘘的千吨需求、万吨市场、全国铺开的宏大产能,你们是怎么算出来的?尽数是空话虚言!至那一刻我才知晓,这个项目,根本没有商业价值、无法量产、无法持续经营,彻底做不下去了。我不愿小明孤身困守荒滩、白白受罪,索性将他一并带回。
本以为仅此而已,已是绝境。殊不知,返程途中,我又见惊心一幕!途经另一处油田区块,篷布之下堆积如山,仍是我山树公司两三年前送去中试的驱油剂,留存存量尚有六十余吨。
当年那场轰动一时、出具完美增产报告的中试,真实耗用不过数吨而已!
区区数吨药剂,何以支撑出一份完美的增产数据、权威中试报告?这般数据,何来代表性?何来真实性?何来大规模推广的依据?
我心中一直存疑:当初立项之初,明明是油田刚需,直销供货、现款结算模式,何以陡然变更规则,转为风险开发、增产分成、自负盈亏、自担风险?
如今想来,唯有一种可能 ——油田方面早已识破中试数据虚浮、试验结果失真,深知项目无法量产落地,故而更改合作模式,把所有风险、所有亏损,尽数转嫁我方承担!李总,我们现在的驱油剂库存量,加上之前中试生产的60吨,大约500吨左右,这得押上多少成本资金?而且,基本上等同于报废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致命隐情。小明所言,一月之前,曾有两名投资公司年轻人,专程奔赴井口、对接施工队张经理实地核查。
这应该就是丰德基金尽职调查,本是临门一脚,却戛然而止、杳无音讯的真正缘由!资本嗅觉最是敏锐,尽调之中查出漏洞、识破虚假,故而果断撤资、放弃入局!”
一番长谈,尽数剖开所有假象、所有骗局、所有隐患。
苏得明说完,连连摇头、长叹不止,满心悲凉、万般无奈。
反观李玉富,听闻全盘真相之后,周身血色瞬间褪尽,脸面铁青泛白、心神大乱、方寸尽失。他平日沉稳镇定、遇事不惊,此刻却彻底乱了章法。手臂颤抖、心神恍惚,反复取烟、点火、抽吸,烟燃半截,又随手掐灭,再取新烟、再度点燃,往复循环、手足无措。
两人在办公室内,相对而坐,两大主事人尽数失神、全无对策,满室死寂、沉沉压抑。
良久,李玉富方才哑声开口,语气沙哑沉重:“老苏,今日之事,你我暂勿外泄。暂且严守口风、秘而不宣,切莫对外泄露半分,山树一众股东,也万万不可告知。容我静心思虑数日,再谋对策。”
苏得明点头应下,心中却是百转千回、纠结万分。
他身为山树公司代持股东,身后系着一众老兄弟的全部身家、数年心血。此事惊天动地、关乎存亡,他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一旦项目崩盘、公司倾覆,一众兄弟问责追责,他无言以对、无颜立足。
他暗自盘算了所有账务、所有风险:
利达公司前期建厂两千万贷款,名义上是李玉富个人入股投资,尚且与旁人无关;可后续新增的一千万经营贷款,是利达公司债务,李玉富、曾斌、一众股东尽数绑定、无从脱责。
反观自身,幸好持股比例微弱,千万巨债分摊下来,个人赔付不过数十万。纵使手头拮据、无力偿还,相较千万深渊,已是天差地别、侥幸万分。
人心皆是利己,危难之时,难免各自盘算。
这般利弊权衡,让他日夜纠结、辗转难眠。隐忍思忖整整一夜,终究是不敢隐瞒一众老伙计。
次日晚间,苏得明悄悄召集苏得强、王丽等核心股东,闭门密谈,据实告知所有危局。
苏得明面色沉重,低声言道:“我有一桩最坏的消息告知诸位,大家早做准备、早寻退路。此番油田之行,我彻底查实,驱油剂项目根本不具备商业价值,单区块月耗仅有数吨,远非此前宣传的千吨万吨体量。
依我判断,曾斌手中的所谓高新技术,根本是虚假噱头,早年中试数据彻底造假,欺瞒李玉富,也欺瞒了你我所有人!
此前风生水起的资本洽谈、风投入局、估值翻倍,尽数沦为泡影。李玉富所有资本运作,已然全盘失败、彻底落空。利达公司危在旦夕,随时可能倾覆垮台。”
一众股东听闻噩耗,哗然失神、满心惶然。
只是此刻众人眼界尚且局限、思虑尚且浅显,只当公司垮台、项目失败,大不了重挂山树招牌、重启老业、重头再来。人人心中尚有退路、尚存侥幸,全然未曾料到,后续还有滔天巨债扑面而来。
消息沉寂数日,厂区冷冷清清、人心浮动。李玉富一连多日未曾踏足厂区、杳无踪迹。
直至苏得明油田归来第五日,许久不见人影的曾斌,方才姗姗现身车间。
经此大变,苏得明心中芥蒂深种、怨怼暗藏,面对曾斌再无往日谦和热忱,态度冷淡疏离、不愿多言半句。
曾斌浑然不觉自身问题,径直上前开口询问:“苏总,近日李总可曾来过厂里?”
苏得明语气淡漠、意带寒凉:“多日未曾到厂。不知教授如今心中,作何打算?”
曾斌闻言,反倒生出满腹委屈、一腔怨气,愤愤回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我还要找李玉富问个明白!外界传言四起,他竟向外人散播谣言,说是我私吞十万块钱公款!今日我定要与他对质清楚!”
话已至此,苏得明再无顾忌,顺势开口,直击核心症结,压抑多日的疑惑尽数问出:“教授,你们的私下金钱往来,我暂且不管。但今日话已至此,我不得不问你两个问题:
第一,当年油田中试数据,到底是否真实?驱油剂是否具备工业生产价值?油田真实增产比例是多少?是否真的如报告所言?
第二,你们此前反复预估的千吨、万吨驱油剂市场需求,究竟从何算来?你可清楚知晓,如今 F 区块油田,整日驱油剂耗用仅有百余公斤?”
面对铁证如山的现场实情,曾斌依旧巧言辩驳、推诿甩责,面色坦然、毫无愧色:“中试属于严谨科研项目,数据皆是试验所得,自然真实无误。
然则,实验室科研数据,岂能完全等同于工业化量产经营?实验工况、现场工况本就天差地别,其中变数万千、不可一概而论。此事,岂能归罪于我?”
听闻此番推诿说辞,苏得明又气又悔、满心悲凉:“教授,当初立项之初,你为何不提前讲明其中差别?你一句科研不等同商用,轻飘飘一语带过,却把你我众人害得家业悬空、进退无门!
我山树公司连根搬迁、全盘押注,倾尽多年基业入局。当初可是完全一看你是专家教授,二看李玉富是白手起家的实业老板。如今项目悬空、前路尽断,你让我如何向一众兄弟交代?”
曾斌依旧固执辩驳、撇清自身:“苏总,我本是学府教书之人、潜心科研之士,不善商海经营、不懂人情打点。李玉富将所有商务对接、官场周旋、油田公关尽数压在我身上,行贿打点、人情往来,本就不是我教书匠该做、能做之事!我何尝不是左右为难、身不由己?”
苏得明闻言,心中默然一怔,竟一时无言以对。
静心细想,曾斌所言亦是实情。
他本是斯文教授、学界专家,专攻科研学术,从未涉足商海博弈、资本运作、灰色周旋。当初众人看中李玉富,便是看中他深耕实业、擅长经营、精通商道,本以为强强联合、稳操胜券。谁能料到,如今全盘倾覆、四面楚歌。
世事至此,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正当苏得明心绪纷乱之际,曾斌陡然抛出一句决绝之语,彻底打破残局平衡:“苏总,我今日进厂,本就是要找李玉富表态。烦劳你代为传话 ——此股我不退不行,项目我不干了!
往后公司盈亏、项目成败、所有是非恩怨,尽数与我曾斌无关!你们自行经营、自行承担!”
苏得明定定地看着他,冷静地回道:“教授,传话无妨。但你需知晓,“公司法”法理森严,股东退股绝非口头一言便可作罢,必须召开股东会、走完法定流程、清算权责债务。一日未曾正式退股交割,你一日仍是公司股东,所有债务、所有风险、所有责任,你依旧无从脱责、无从剥离。
实话实说,事到如今,我也心生退意。项目彻底无望、大厦将倾,留守无益、耗损自身,到头来,终究只能各奔前程、各自离散。”
一语落地,人心彻底溃散、残局彻底裂开。
技术创始人甩手退股、抽身离场,项目根基彻底断裂;实业股东人心惶惶、各寻退路,合作体系彻底崩塌;实控老板隐身沉寂、杳无音讯,千万债务悬顶未决。
所有人都以为,项目落败、不过生意亏损、从头再来。哪知曾斌的决绝退股,彻底引爆这场千万级崩盘大案,成为李玉富从“资本运作”向“资产运作”的恶性循环的致命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