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秋风扫着落叶,打着旋儿在地上翻滚。张向阳一大早就来到乡中学外面,站在老远的地方向校园里张望。心里翻来覆去,只能围着破旧不堪的学校院墙不停地转悠。野草丛生,喇叭花秧爬满遍地,爬满了围墙,也爬满了周围的庄稼,绽放着鲜艳的花儿。他不明白,这野草怎么会长的这么旺盛,是因为它们自古以来就这么野蛮生长么?
太阳越爬越高,气温也越来越高,带着酷热。他躲到校门口对过的树荫中,木呆呆望着校园里的同学们进进出出。今天是反馈高中录取结果的日子,他没有勇气走进校园去看那高中录取红榜。这个时候,他反而越来越怀疑,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和别人一样得到一个上高中的机会!这会不会是痴心妄想?
他的内心在纠结、彷徨、挣扎。突然,他看到杨祜同学站在红榜面前的人堆里,踮起脚尖东张西望。一会儿,杨祜又转过身,手里举着一张纸,高高地举着冲校门外大声高喊:“张向阳,张向阳你考上了。”
一边喊,杨祜一边兴奋地抖动着那张纸。
喊声随着秋风吹进了张向阳的耳朵。他心里“咯噔”一下,仍然迟疑着,自卑使他辨不清听到的声音是真是假。明明听见自己考上了,非要顽固地不相信。心里压着石头,脚一动未动。
杨祜举着那张纸,向校门外跑出来,反复地摇晃着。他已经发现了躲在大树下面的张向阳,径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欣喜若狂地喊着:“我们都考上了,我们又能一起上学啦!”
望着站在自己面前,喜气洋洋的杨祜同学,张向阳的心头猛地一热,想哭!难道自己真的能和其他同学一样,可以到高中去读书么?
杨祜把宝坻县城关高级中学的录取通知书郑重地递给张向阳,递到他手里,喜形于色地嚷着:“管立新也考上了,管景春也考上了,我们几个都考上了!”
录取通知书就是一张纸,薄薄的一张纸,这纸上有字,还盖有大红公章。张向阳听不清杨祜在叙说着什么,但他看到了这张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他一阵眼花缭乱,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突然蹲下,把脸深深地埋进双手的掌心。白杨树哗啦啦地响,风吹着树叶,树叶带着阳光散落一地。
张向阳来不及擦干眼泪,他站起来,瞄了一眼杨祜,没有说一句话,拿起录取通知书,像疯了一样飞快地向家的方向奔去。
杨祜站在原地未动,也没有说话。他目送着张向阳远去的背影,深切地感受着张向阳的激动。杨祜明白这录取通知书对张向阳意味着什么?他攥紧了自己的双拳,为了张向阳,也为自己,也为管立新、管景春而振臂高呼:“我们考上高中啦!”
这也是杨祜的激动!
从早晨张向阳离开家的那一刻起,母亲就站在当院不停地向当街张望,祈望着儿子回家的身影。姐姐张向红也着急,提前收工遛回家等弟弟的消息。她一边在大笸箩里搓玉米,一边不停地劝说母亲:
“您别像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也没用,该来的一定会来,该考上的一定会考上。不该考上的,您着急也没用。”
母亲听出了女儿张向红的话外音,很不满意女儿说话时的口气和情绪,特别是那个“该”字,便有些气恼地责怪女儿张向红:
“什么叫该考上的一定会考上?”
张向红没有回答。她答不出来,也没法回答,只能低下头,使劲地搓玉米。
父亲在院子的角落里只顾修理农具,低着头一声不吭。听到母女俩斗气,他慢慢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慢慢地劝说:
“张向阳能初中毕业,我们就应该知足。不属于他的,我们就不要过多地奢望。”
说完,父亲继续修理他的农具。实际上父亲也是在等儿子的消息,他心里更急,火烧火燎的,儿子真的能有上高中的机会了吗?解不开的疑窦闷在心里,难以解脱,但他必须在全家人面前表现出泰然自若的样子,避免希望越大伤害也越大。
张向阳的大哥张向群和二哥张向民同样牵挂着弟弟高中录取的结果。哥俩在生产队干农活的间隙,坐在垄边喘气儿的工夫,弟弟张向民忍不住地瞄了哥哥一眼。哥哥张向群的目光也正好瞄向了弟弟,四目相对,传递的是心里的焦虑和疑惑:弟弟的命运真的要改变了吗?千万别是黄粱一梦吧?
一家人,都在怀疑和忐忑不安中等待着张向阳考高中的录取结果,即幻想着成功带来的喜悦又担扰着失败带来的痛苦,但都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现在,对于他们全家来说,自己的命运很难靠自己来把握,不是说你努力了,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张向阳跑过了前西苑庄,越过了一片棒子地,眼前就是后西苑庄,再往前跑就是自己的管渠村了。他终于忍不住,跑到没人的墙根底下,贴着墙慢慢蹲下,偷偷打开那张纸,慢慢地反复细读,读了一遍又一遍。他有些懵懂,心里还在忐忑,还不敢狂喜,还需要拿回家让父母看一看,确认一下这张纸到底是不是真的?
临近晌午,张向阳一溜小跑地回到家里,气喘吁吁地站在母亲面前,把高中录取通知书递到母亲的手里。母亲愣愣的,好像看不清或者不认识这纸上的字。一旁的姐姐快步走到母亲面前,小心地拽过母亲手里的那张纸,定睛细看,随后就是一声惊呼:“弟弟考上高中了!弟弟不用下地当社员!弟弟有学上了!”
正在埋头修理铁锨的父亲,猛地站起身,手里仍然攥着那把铁锨。他耳朵不好使,平时别人说什么他总是要“嗯、嗯”几声才能弄明白,可是,可是今天,“弟弟考上高中了”这惊呼声,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姐姐赶紧拿着录取通知书递给父亲看。父亲丢下铁锨,把自己的双手反复地拍搓几下,又在粗布褂子上擦了擦,才敢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
父亲的眼睛有些昏花,不到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岁。他把录取通知书举得高高的,利用太阳的光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凑近了看,反反复复。
父亲的目光在这张纸里反复寻找着,寻找着他的忧心,寻找着他的疑问,寻找着他心里卸不掉的不可能,但张向阳的名字确实印在上面,明确无误。字里行间也没有出现任何注释,没有括号,没有“需要另行审核”等字样。当父亲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张向阳”三个字,最后又落到盖有的红图章上的时候,他终于确定:这就是高中录取通知书,千真万确!
父亲的情感终于决堤,浑身筛糠,潸然泪下。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夏虫的狂躁声。
过了一会儿,父亲尽量平复住情感,慢慢抬起头,他那张被岁月画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少见的笑容。他看着儿子张向阳,看了好久,好像不认识一样反复地审视着。又看看女儿张向红,最后把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终于大声地迸出了一句:
“这孩子命硬,硬生生赶上了好年代!”
母亲听后,背过身去,用袖口悄悄擦了一把眼泪。
姐姐听后,突然就崩溃,撕心裂胆地叫喊:“弟弟命硬,可我呢?还有两个哥哥呢?难道我们就应该命薄吗?难道我们就应该命薄吗?......”
姐姐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尽管叫喊声越来越大,尽管她不甘心命运的不公,但没有人能回应,只能随风而去。
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射在屋脊上,照射在院落里,整个天地间光芒粼粼,这是炙烤,誓要把这人世间所有的不公都将融化掉。
张向阳手里握着高中录取通知书,心里竟然没有一丝的激动,涌上心头的反而是沉重。他想到了大哥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太可怕了,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在后河堤的野草丛里整整坐了一夜,父亲在一旁也偷偷地守候了一夜。蚊虫围着大哥团团转,母亲送来一件上衣给他披在身上,大哥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转天早晨,大哥站了起来,擦干眼泪,拿着农具随大人们一起下地干农活了。
随后,就是二哥。他天不怕地不怕,下地就下地,干活就干活,不怵任何人任何事,不行咱就比划,“黑五类”家庭怎么就诞生了这样的“二老混”?这是村民们给他的称呼。没过多长时间二哥被派往参加冬季“根治海河”行动,那简直就是战场,推着小推车,车上载满了挖河的工具、服装被褥和吃的喝的,从管渠村一直推到了天津市郊区,推了两百多里地,二哥竟然没有掉队一步。到了工地吃饭,别人见他年龄小少给他一个馒头,他一铁锨拍到那人的头上,当天就进了监狱。等二哥从监狱出来,成为家里最省心的一个人:没人惹他,他也不惹别人。
到了姐姐毕业,更可怕了,她多次扎进百里河,都被别人救活,母亲含着眼泪劝告她:“你想死都没有门路,只能陪我活着。”
哥哥姐姐都是这样的命运,他们热爱学习,他们的学习成绩如此优秀,但是,都是在十六岁的年龄离开了学校,下地当了农民,这就是他们的命。
时光荏苒,日月更替,现在轮到了张向阳,他今年也十六岁,他真的能摆脱哥哥姐姐们的命运吗?这个秋天为什么不再像往常那样沉闷?这个秋天为什么要如此色彩斑斓?张向阳看了看手里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心里越想越明亮,他知道,今年已经是一九七九年,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好年代里!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张向阳会怎样迎接属于他的新时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