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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睡的正香时,母亲突然急火火地跑进北屋来把李玉芳摇醒了。

  “快起来,快起来!你爸身上难受,你快点叫救护车。”母亲的声音都劈叉了,急得要哭了。

  李玉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身来,飞快下了地,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南屋跑。进屋就见她父亲仰面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黢紫,嘴大张着,正在哈——哈——地喘着气,那感觉就像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一样,看着特别难受。他的胸脯也随着艰难的呼吸在一起一伏地动弹着,看着就能明显地感觉得出来,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拼尽了最大的力气。

  “爸,爸,你咋地了?”李玉芳上前推摇父亲,可父亲什么反应也没有,依旧从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气声。李玉芳一秒钟都不敢耽搁,赶紧打120。等救护车的期间,她手忙脚乱地给父亲做按压胸脯的抢救,她在电视上看到过别人是怎么抢救危重病人的,就依葫芦画瓢地学着做,别的方法她也不懂不会,可是什么效果也没有,父亲还是费力地喘息着,眼睛紧闭,对外界的刺激一点反应都没有。李玉芳好恨自己不懂抢救知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宝贵的抢救时间就这样浪费过去了。120车怎么还不来啊?母亲已经在大声哭泣了,她两手扎撒着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就知道在屋子里转圈圈。几分钟之后,冷静下来的李玉芳才想起来得把父亲的医保卡和看病钱带上,并且娘俩先把自己的衣服穿好,把父亲的衣服找出来,把被子、褥子和洗漱用具带上,这是她们目前唯一能做好的事儿了。

  终于救护车总算来了,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病人用棉被裹着抬下楼,母女俩也挤进车里,一路飞快地去了市中心医院。父亲直接被送进了抢救室,一屋子的大夫围着他,又是插管,又是打针,又是电击,可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老头已经失去了意识。先前的艰难的呼吸,此时变成了仿佛被痰堵住了喉咙似的声音,在抢救室外都能听见那格鲁鲁——格鲁鲁的,如同有人拖拽着一堆石头在石头路上行走的刺耳声音。李玉芳和母亲被拦在抢救室外面,急得转磨磨。这种时候谁也没有能力去做什么,只能一切听大夫的。没多久,李家的另外三个女儿也都闻讯赶来了。

  “这是咋回事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李玉华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就大着嗓门近乎于吼了。她总是这样不分场合,不管不顾,只知道嗷嗷叫唤。她难道不知道,老父亲自打知道了她离婚的事情之后,就一直病病歪歪的吗?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满脑子老思想的老父亲,对于大女儿的离婚,不仅仅是觉得丢人,让他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他更为大女儿以后的生活担心呀,一个女人都四十岁了,突然间家没了,老公没了,以后的日子可咋办啊?她还能有啥奔头了呢?而且,他还非常想不通,那个看上去那么温和善良,会来事儿,会办事儿,左右逢源、能说会道又干啥像啥的大女婿,他怎么就能说与自己的女儿离婚就离婚了呢?他的心咋这么狠呢?他和老伴以前多么看重他呀,从来都是把他当做亲儿子一样对待,可他却谁的面子都不看,说离婚就离婚了。老头的心情真的特别的难受,虽然不善言辞的他没有像老伴那样,整天喋喋不休地念叨这件事,可他把烦恼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其实更遭罪呢。

  昨天下午,李玉华又来到父母家里,把杨峰跟那个女大学生结婚的事儿大说特说,并且还特别强调那个不要脸的女学生已经怀孕了,是挺着大肚子办的婚礼。李玉华以为这样说能贬低那个当可耻小三的女人,可是老父亲听了这事,只感觉到了彻骨的绝望。老头先前还满心希望,杨峰将来有一天也许能良心发现,看在自己亲生儿子的面子上,能回心转意和李玉华复婚好好过日子呢,现在一听到人家杨峰已经结婚,还马上就要生孩子的消息后,老头立刻就急火攻心,难受的不行。加上本来就一身的病,于是突然在半夜就发作了。

  李玉芬来的最晚,其实她住的地方离父母家不远,她又没有孩子拖累,理应第一个赶到医院来。在这个时候,她也一扫以前对家里一切事的漠不关心、心不在焉,也知道一脸关切地跟家人和大夫询问父亲的情况。知道了父亲这次病的很严重,她心情也不好受,只是她没有表现得像妹妹李玉玲那么急切、明显。

  李玉玲还没到医院就哭得眼睛都肿了。她老公出门去外地工作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她和女儿媛媛,半夜突然接到父亲病重的电话,她一边穿衣服,一边把女儿摇醒,给她留了几块钱,让她早上自己买早餐吃,又叮嘱她听见闹钟响就赶紧起床,别耽误了上学。然后她就一个人噼里啪啦地下了楼,走早黑漆漆的小路上,她怕得要命,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跑。她一路小跑着走到了空旷的马路上,忍着害怕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整条路上除了她,什么东西都没有,车更少,半天都不来一辆车。路灯下她的影子像幽灵一样紧紧跟随着她,凄厉的冷风还直往她的脖颈子里钻,她裹紧了衣服还是觉得冷得心都打颤颤,为了暖和一点,那么胆小的她只好沿着马路往前走,一路还撒摸着找出租车。走了好久才在一个道口打到了车,半夜叫车不容易,车费也贵,比平时的车费多花了二十块钱。这个时候就顾不上心疼钱了,只要能早点赶到医院就好。

  五个女人焦急地等在抢救室门口。李玉玲搂着母亲的肩膀,和她一起流眼泪。李玉华舞舞扎扎地站在门口向着里面叫个不停。“咋样了?人咋样了?”惹得护士出来把她好一顿训斥。让她安静点,不许吵嚷。

  李玉芬和李玉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商量事情。她们老李家要说谁能是处理事情拿主意的人,那还得是这两个女儿。因为这些人里只有她们俩最冷静,不会依个人的情绪去做事,她们俩办事还爽利。凡是需要跑腿、要办事的事情,都是她们俩去做的。

  等待期间去缴了两次费,押金一万居然不够,又交了五千。心悬了半夜,好不容易到了天亮了,医院走廊里有了来来往往的人,这时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此时的抢救室里已经没有了老父亲那听上去令人难受的呼噜——呼噜的喘息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医生从门里出来了,娘儿们忙围上去,急切地问询。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嗓音低沉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很遗憾没抢救过来。老人家是急性心梗。”

  一听此言,老妈妈和女儿们顿时哭做一团,整个走廊里都是她们的哭声。

  很快,老父亲的遗体被推出来了,女儿们都扑过去抱着老父亲嚎啕大哭。老父亲没有“缠绵”病榻,靠人贴身伺候很多年后才离开人世,应该是很幸运的事儿吧?人大概都害怕老了不能自理地活着,吃喝拉撒都靠人伺候,那才是最折磨人的事儿呢。可李家老父亲头一天还正常地生活着呢,却在第二天一早就没了,比起病魔缠身来,他真的不算遭罪,这应该是最圆满的事吧?他自己不遭罪,女儿们也没有遭罪。他真是个为儿女着想的好父亲。

  没等女人们哭多久,殡仪馆就来人了,连寿衣都是现成的。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在病房里打开了一瓶白酒,把酒倒在白毛巾上为老父亲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擦身。然后趁着尸体还没有僵硬,为他穿上寿衣,再盖上有黄龙图案的寿被,然后放上棺材模样的担架,由四个黑衣男人抬着出了病房。老母亲和女儿们一路跟着下楼,坐着车去了殡仪馆。

  “爸,以后我再也看不着你了。”看着老父亲被推进冰柜里时,李玉芳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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