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达公司自资本风声鹊起,一时间宾客盈门、洽谈不断,看似前程似锦、宏图在望,实则暗流潜伏、虚浮无根。

  此前接洽的贾总包销合作,声势浩大、气场非凡,看似手握全域渠道、能包揽全部产品销路,实则心中自有算计,妄图空手套白狼。其合作条款严苛至极,名为产品包销,实则将利达公司死死框定为代工作坊,只管埋头生产,无定价权、无市场权、无利润主导权。

  李玉富久经商海,一眼看透内里门道。他心中盘算,公司身负数千万贷款负债,最缺的便是活水资金、周转现金流。若要沦为纯代工,必先求对方注入前置资金,缓解账面巨债压力。可贾总不愿先行投钱,只想借利达产能坐收其利、坐享其成。

  两相诉求相悖,谈判自然僵持不下。李玉富便有意吊着这份合作,不拒不应、不推不接,静待局势转变。直至数月之后,坊间传来消息,贾总之夫身陷违纪风波、已被纪委双规,显赫权势一朝崩塌,这份轰轰烈烈的包销合作,终究无疾而终、烟消云散,化作一场空梦。

  一众外来洽谈尽数落空,唯独背靠部委资源的丰德基金,几番拉锯谈判后,敲定进入尽职调查阶段。行内规矩,尽调周期不过一至三月,尘埃便可落定。可三月光阴倏忽而过,丰德基金那边杳无音讯、全无批复。

  李玉富数次主动联络对接人员,次次只换来一句刻板回复:待上级领导批示,耐心等候即可。

  资本入局的热度缓缓褪去,虚浮的繁华彻底落幕,利达公司的真实困局,终于赤裸裸暴露人前。

  厂区生产线早已停工待产,偌大库房堆得满满当当,两百余吨桶装驱油剂整齐码放、层层叠叠,连片排布甚是壮观。产能早已足额产出,销路却彻底卡死。

  自此前二百吨产品发往西北F区块油田后,油田便以库区饱和、无处囤货为由,再三婉拒新货入场,只告知等库存用尽再进行补货,迟迟不肯开放新的供货通道。

  全厂上下,最焦灼难安者,莫过于苏得明。

  数月之前,全员尚且沉浸在资本估值翻倍、身家暴涨的美梦之中,人人庆幸入局抉择,满心期许富贵可期。转瞬之间,美梦破碎、繁华落尽,生产线停滞、产品滞销、订单断绝。

  最致命的是,车间工人日日无事可做、闲置待岗,薪资依旧按月照发,空耗成本、徒损资金。更可怕的是人心浮动、军心涣散,闲散日久,队伍愈发松散,再难管束维系。

  万般无奈之下,苏得明只得驱车奔赴蜀都,直奔富利公司李玉富办公室,当面陈情危局。

  苏得明面色凝重,语气满是焦灼:“李总,公司如今全线停滞,长此以往如何了得?工人终日闲坐,空耗薪资事小,人心涣散、队伍溃散事大!依我之见,你务必同曾教授亲赴油田一探虚实,查清供货停滞、项目搁置的真正缘由!”

  李玉富听罢,面露难色,公私事务缠身,难以抽身远行,稍作沉吟便稳妥安排:“老苏,我近日两处公司琐事繁杂、亟待处置,实在脱不开身。此番便劳烦你陪同曾教授前往油田踏勘,深入F区块油井现场,找到我们派驻的小明,细问现场实况、摸清所有底细。”

  苏得明眼见推脱无益,只得应声应允:“也罢,正值厂里无事,我便走这一趟,查个明白。”

  隔日,苏得明随曾斌一同远赴西北油田,此乃他生平第一次亲临油田现场。油田总部楼宇巍峨、规制宏大,井场广袤壮阔、气势非凡,可终究是他人地界、别家江山。满目林立的抽油磕头机往复起落、井然运转,初见尚且新鲜,细观便只剩单调乏味,再无半分新奇。

  二人境遇截然不同。曾斌深耕石油行业十几载,师门脉络遍布油田体系,从基层井场到机关学府,同门师弟、师侄数不胜数,人脉盘根错节、遍布各方。此番莅临油田,邀约宴请络绎不绝,众人皆争相攀附,无非是想托其情面,将自家子女送入石油学府,毕业后得以入职油田体系、稳端铁饭碗、世代承袭基业。

  也正因这般根深蒂固的圈层人脉,才有了代代相传的油二代、油三代,更让曾斌在油田体系内备受尊崇、炙手可热。人情邀约层层不断,曾斌终日赴宴应酬,分身乏术、全然脱不开身。

  次日,曾斌依旧应酬繁忙、行程满满。苏得明困在宾馆无事可做、度日煎熬,不愿空耗时辰,便主动开口商议:“教授,你事务缠身、应酬不断,无需为我分心。不如你嘱托施工队派车送我前往井场,我独自去找小明探查实况、问询细节,将所有情况如实带回告知于你。”

  曾斌本就不愿直面荒凉井场、不愿核查现场隐患,听闻此言正中下怀,当即应下:“甚好甚好,我今日确实无暇脱身,午后宋副处长还要专程见我,为其侄子求学之事相托。此番便辛苦你代为踏勘,仔细查清现场所有状况。”

  不多时,施工队皮卡车如约而至,载着苏得明一路向西、辗转向北,驱车百余里。沿途地貌更迭交错,山峦、草原、荒漠次第相接,地势苍凉辽阔、荒无人烟。

  行至深处,遥遥望见荒原之上,十余台磕头机错落排布、往复起落,单调运转。车辆最终停在一间简易集装箱板房前,司机出声示意:“苏总,地方到了。”

  板房铁门推开,一名瘦小青年躬身走出,面色黧黄、衣衫褶皱、风尘仆仆,满身皆是荒野风霜的狼狈模样。

  苏得明定睛细看,心中骤然一酸。此人正是利达科技新招的大学生小明。数月前入职之时,少年干净利落、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不过数月荒野驻守,竟被磋磨得形同务工农夫,判若两人。

  小明骤然见到公司副总远道探视,又惊又喜,眼底满是委屈酸涩,语声哽咽:“苏总!我还以为公司早已将我遗忘在这荒漠野地,您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快要彻底变成农民工了!”

  苏得明见状满心不忍,连珠发问,尽数关切实况:“此处一共几人驻守?你日夜居于这集装箱中?日常三餐饮食如何解决?”

  小明逐一据实回道:“板房内一共四人值守,其余三人皆是施工队聘请的附近市县的农民工,专职负责井场药剂加注作业。”苏得明弯腰向集装箱里面一瞧,里面钢架床上坐着三个5、60岁的老人。

  苏得明追问:“怎么都是老年人?”小明说:“这种活,又苦又累,主要是太枯燥,年轻人没有人愿意做,钱又少,一个月不到三千块钱,只有请这样的农村老年人”。

  “这几个月你都是跟他们一样的同吃同住?”苏得明也是吃苦长大的,面对这样单调乏味,生活清淡的北方面食,也是暗暗摇头。

  “不然咋办呢?这里荒郊野外的,方园几十公里没有人烟,你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苏得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询问驱油剂加注的情况:“你们药剂加注如何操作?你们几个的操作流程是否合规?”

  “皆是严格依照曾教授研究生周强、李季拟定的配方操作,各类原料精准称重、入桶搅拌,再经由高压水泵加压,注入油井地底。”小明如实作答。

  苏得明目光落至轰鸣运转的高压泵上,心生疑虑,继续发问:“这水泵电机功率怕是逾百千瓦,马力十足,一日能注入多少吨驱油剂?产能效率如何?”

  小明面露无奈,道出致命实情:“电机功率虽大,奈何地底数千米地层压力更强,药剂粘度偏高,注入阻力极大、极其困难。我们只有大量加水,不断稀释浓度,日夜作业,一日仅能加注一两桶,总量不过百余公斤,再多便无法压入地层。”

  一语落地,如惊雷贯耳。

  苏得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沉声再问:“你说什么?数百吨成品药剂,每日仅能用百余公斤?莫非是操作失误、配比出错?”

  “绝无差错!”小明笃定摇头,“周强、李季数次亲临现场调试比对,反复试验皆是这般结果,极限产能仅此而已,再无提升空间。整个F区块,也仅有这一处加注点位,别无其二。”

  真相赤裸裸摊开,苏得明心神巨震、身形一晃,险些当场栽倒。风卷荒原、猎猎作响,小明连忙伸手扶住,急声提醒:“苏总小心,此处风大!”

  苏得明强行稳住心神,压下翻涌的心绪,哑声追问最关键的账目实情:“自你驻守至今,我方总计消耗多少驱油剂?油田增产石油产量情况呢?”

  “满打满算,不足十吨。是否增产石油,我们进不到油田机房,只是上个月听他们油田的人说,增量不明显。”

  短短几句话,彻底击碎所有虚妄。

  苏得明嗓音发颤、浑身冰凉:“那厂区发来的两百余吨驱油剂,尽数何在?”

  小明抬手指向两三公里外的山脚荒原:“苏总来时途经的山边,篷布层层覆盖堆放的货物,便是我们发来的所有驱油剂。七大车货物尽数堆放在荒野,现场用多少、我们短途拉运多少,剩余尽数露天搁置。”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苏得明咬着牙追问:“曾教授数次出差油田,可曾到过这片井场、看过这批货物?”

  “从未到过。” 小明断然摇头,“一月之前,听施工队张经理说,曾有两名什么投资公司的核查人员来过,未曾问询作业实况,只是随意拍了几张照片便匆匆离去,再无任何人实地核查。”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真相。

  苏得明只觉天旋地转、气血翻涌,再也站立不住,踉跄后退数步,寻得一块石块颓然落座。

  完了!心底只剩这两个字,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千真万确、无可辩驳,整场高新项目、油田合作、资本赋能,从头到尾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虚妄骗局。

  他强压心头滔天悲愤,看向受尽委屈的小明,轻声问道:“你可愿随我一同返回公司?不必再困于此地受苦。”

  小明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满是苦涩与期盼:“怎会不愿!日日馒头咸菜、荒野孤守,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馒头了,早就想回去了!”

  苏得明心中自有考量,不愿即刻戳穿所有谎言、打草惊蛇,低声叮嘱:“返程可以,但你切记,今天见到曾教授,不可提及我授意你返程之事,只说家中突发急事,请假归厂即可。”

  小明连连点头,简单收拾随身行囊,告别另外三个大爷,紧随苏得明登车返程。

  皮卡疾驰归途,车行半途,沿途又见连片磕头机、纵横井场。途经一处荒路边,狂风掀起一块老旧花色雨布,边角翻飞之下,一排排绿色塑料桶赫然外露。

  苏得明看着桶身标识,分外眼熟,当即喝令司机停车。

  他快步上前,掀开破旧篷布,只见数百只绿色桶层层堆叠、杂乱搁置,不少桶身倾倒在地,桶内胶体流出,浸染黄土,早已干涸发霉、结块硬化。而每一只桶身上,都清晰贴着山树公司“驱油剂”的专属标签。

  苏得明心头骤沉,转头问询随行司机:“这批药剂搁置此处,是什么来历?”

  司机常年奔走井场,熟知内情,随口答道:“都是你们利达科技公司两三年前送来做中试实验的存货。”

  “当年中试不是已然结题,报告写明药剂全部用完、增产达标吗?” 苏得明语声发颤。

  司机淡然一笑,道出最终真相:“当年不过耗用寥寥数吨,敷衍完成试验流程。报告早已盖章归档,剩下的药剂便随意丢弃荒野,无人过问、无人清理,常年荒废至今。”

  刹那之间,所有疑点、所有漏洞、所有隐患尽数串联、豁然开朗。苏得明不再多言,沉默登车,满心寒凉、一身沉郁,即刻折返油田总部。

  抵达驻地,他片刻不愿多留,径直找到曾斌:“教授,我与小明家中皆有急事,今日便先行返程,你在此处理收尾诸事即可。”

  曾斌毫无察觉异样,只随口叮嘱:“路途小心,我这边事务繁杂,约莫后日方能脱身。”

  辞别曾斌,踏上归程,一路风尘萧瑟、心绪死寂。

  车入蜀州地界,苏得明当即拨通李玉富电话,语气沉稳、字字凝重:“李总,我已经提前回来,劳你明日一早亲临利达厂区,我有天大要事,必须当面单独汇报。另外,我已将小明带回公司。”

  电话那头尚且一无所知、浑然不觉危局将至。

  这场瞒了数年、骗了三方、套牢千万贷款、拖垮全员身家的顶级学术骗局、商业死局,即将彻底公之于众,引爆三方股东最后的决裂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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