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浮沉,境遇各殊,一念贪痴,便乱半生方寸。邓慧当年在校,容色清丽、身姿窈窕,乃是一众同窗公认的班花。年少芳华,瞩目一时,多少人暗自倾慕。奈何岁月流转、命途参差,昔时娇艳红颜,中年之后却落得寻常市井度日。一家老小蜗居于老城六楼旧宅,屋舍不过七十平米,无电梯、无新规配套,逼仄陈旧、冬寒夏热。每日买菜归家,步步登高、气喘力竭,常年困顿于柴米油盐,半生风光尽数被烟火琐碎磨去。
自前番李玉富牵头的同学聚会过后,转瞬过去已快两年,邓慧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昔日班里平淡无奇的李玉富,如今身家千万、基业稳固,俨然一方实业老板;素来温言细语的曾斌,如今高谈扩论、稳居名校博导高位、名利兼得、体面无双。唯独自己蹉跎半生、一无所成,积蓄微薄。每每思及,唯有暗自嗟叹,只道红颜命薄、未遇良人。
近时城中新盘开售,户型方正、居所明亮,是她多年梦寐以求的安稳归宿。可房价不菲,反复盘算之下,首付仍足足差出十万空缺。十万之数,绝非零星小额,寻常亲友皆是度日人家,无人肯轻易拆借巨款,纵使有余力者,亦多半会婉言推脱。
百般无措,万般为难,连日来她辗转难眠,心中反复推演利弊、权衡进退,邓慧思来想去,她想到去年的同学聚会,有钱的就那么几个,李玉富,有钱,可她不喜欢那个油腔滑调的样子。曾斌?她想起上次聚会,感觉曾斌话里话外都有点倾慕自己的意思,可是他有钱吗?一个教授,博导,应该不差钱吧?她犹豫了几天,推演了几种可能:
万一?万一?
想不到自己人到中年,还要去色诱同学?她不止一次站在自家穿衣镜前,审视自己的身材容貌体态,年华虽逝,风韵未消,心中又是羞愧、又是不甘,一时气不过,抬手便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可耻!
可是当她气喘吁吁的提着刚买的菜,从底楼一步步攀爬六层高楼,望着屋内狭小陈旧的格局,想着余生皆要困于此方寸之地,那一点羞耻之心,终究抵不过安居立业的现实渴望。
她决定了,赌一把。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张纸。
不多时,手机消息传来,曾斌将机场酒店房间号发来。邓慧见了,嫣然一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一个教授不可能不懂。
曾斌饱读诗书,焉能不懂其中深意?彼此心照不宣而已。片刻之后,邓慧如约抵达酒店房门。斯文儒雅、一身学者气度的曾斌,此刻早已抛开讲台端庄、师者自持。相见之下,不问缘由、不询急事,往日谦谦君子,瞬间失了分寸,形同脱笼野兽,沉沦温柔缱绻之中。
激情停歇、心绪渐平,二人方才缓言叙话。
曾斌开口问道:“到底何事匆忙,非要今日相见?”
邓慧坦然直言:“我今日寻你,是想向你借钱,正经周转,只是借,绝不白取。”
曾斌问:“需要多少?拿来何用?”
邓慧轻叹一声,据实答道:“我看中一套新居,首付还差十万,你若方便,助我渡过难关。”
曾斌听罢,只当小事一桩,当即应声:“无妨,这点数目,我能帮你。”
邓慧心头一暖,上前相拥:“多谢老同学,此番恩情,我日后必定归还。”
曾斌此刻早已被私情冲散理智,慨然说道:“你我今日,早已越过同窗分寸。你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这十万,无需你还。只是希望你我这份情分,往后还能依旧延续。”
邓慧心中了然,事已至此,一次与N次,已然无甚分别,当即默然应允。
曾斌随即打开随身密码箱。箱中乃是李玉富交于他、专用于油田人情打点的五十万专项公款,尽数分装整齐。他从中抽出一袋装有十万现钞的黄色文件袋,递与邓慧,坦然道:“这笔钱款,本是我今日出差油田的公务备用金,今日便先为你截留救急。你安心拿去置业,余下诸事,我自有办法周全。”
邓慧心有顾虑:“钱款尽数予我,你公务出差如何交代?”
曾斌摆手宽慰:“无需你操心,我自有周旋之计。”
得此相助,邓慧满心感念,此刻情意真切、再无半分功利勉强,二人又是一番缠绵相伴。
天色渐晚,时辰不早,邓慧有家要归,不便彻夜滞留,只得匆匆辞别离去。
酒店房中只剩曾斌一人,躺在床上,心绪纷乱、百念丛生。今日本当登机远赴油田、经办公务、疏通关节,却因一时私情耽搁行程、错过航班。十万公款私自挪借、凭空缺失,出差公务分毫未办。
他暗自思忖:此番空手而归,家中妻子若是盘问,为何未曾出差、深夜方归,自己该如何应答?公司公款对账,十万款项缺口难平,又该如何向李玉富交代?油田打点一事未成,项目进度搁置,谎言一旦戳穿,脸面尽失、祸事临头。
思前想后,他心中渐渐生出推诿托词。
他本是学府教授、教书育人、立身斯文,素来清高自持。此番奉命四处奔走、私下花钱打点人情,近乎行贿私授,于他心中早已万般抵触、深以为耻,只觉自降身份、有辱师表。
一念至此,他便心中有了搪塞之计:索性顺水推舟、瞒天过海,回见李玉富时只说,此番亲赴油田,多方奔走,只见了师兄刘处长,其余各部人员尽皆外出巡查、离岗公干,三五日内难以归来,故而只送出十万礼金,剩余钱款原数带回。反正刘处长与李玉富也没有直接交集,无从查询核对。既可遮掩私挪公款的过错,又能免去后续频繁奔走人情世故的难堪,一举两得。
心思既定,曾斌当即邀约平日麻将老友赴局消遣,彻夜久坐、消磨时辰,刻意做出在外应酬、奔波忙碌的假象,直至夜半方才归家。
妻子见他迟归,果然心生疑惑,开口追问:“你今日本要出差,为何未曾动身,深夜才回?”
曾斌面色坦然、从容圆谎:“我思虑再三,终究为人师表、身负教职,这般私下打点、人情相送,实为商业贿赂,于情于法都相违背。故而临时决意不去。恰逢老友三缺一相邀,我便赴局小坐,耽搁至今。”
一番说辞合情合理,家中盘问安然过关,无人起疑。
三日之后,曾斌提着余下四十万现金,从容前往利达公司,登门向李玉富复命。
他面色如常、言语平稳,依着预编之言缓缓道来:“此番赴油田办事,机缘着实不巧。多方对接人员尽数外出公干、下井安检,三五日之内皆不能返岗,无缘接洽。我唯独拜见了师兄刘处长,依计送上十万心意。刘处长虽百般推脱,还是收下钱礼,已然应允,后续会尽快为我们增设区块、倾斜资源。其余款项,未敢擅动,全数原数带回。”
李玉富不疑有他,只当人情落地、关节打通、项目有望,心中甚是宽慰,全然信以为真。
世事诡谲,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越是刻意遮掩之事,越容易破绽外露、不攻自破。
数日之后,李玉富晚间外出应酬,在外面吃饭喝酒,同桌的人认识另外一桌的军哥,酒杯一端,是朋友就干!酒酣耳热之际,两桌人闲谈投缘,索性并作一席、同饮同乐。众人叙起乡情、攀起同窗渊源,言语交错、闲话家常。众人从是不是同乡扯到是不是同学?话里扯话,曾斌跟军哥是初中同学,从小耍到大的朋友。曾斌跟李玉富只是高中同学。军哥说:“前几天手气好,赢了曾斌几千块钱。那天他的手气特霉,我还跟他开玩笑:“教授,你是不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哦?”。李玉富其实也是随口一问,哪天?军哥说是哪天哪天,正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刹那之间,李玉富心底寒意骤起、疑窦丛生。李玉富心想,那天,他不是出差了吗?李玉富心里不平静了。
第二天他就让人去查,曾斌到底有没有出差。结果是买了机票,没有登机,退票了。
真相不言而喻:十万公务专款,从未用于油田人情,尽数被曾斌私自动用、私下处置,凭空销账、无从可查。李玉富怎么也过不去这道坎。
项目初创、贷款刚落、负债沉沉、前路未定,身为核心股东、技术支柱的大学教授,竟私心作祟、欺瞒同伴、私吞公款、谎话连篇。
次日,他心绪沉沉,将苏得明召至办公室,把曾斌出差事情全部告之,无奈问道:“老苏,出了这般事情,你看眼下该如何处置?”
苏得明神色沉静,审慎发问:“此事你能否坐实?可有确凿证据?”
李玉富摇头轻叹:“实情已然查清,却无直接钱款去向凭证,难以追责定案。”
苏得明闻言,默然良久,缓缓道出一番通透至极的肺腑之言,字字戳中当下危局:
“就算手握铁证、追回钱款,也不过区区十万小数。可一旦撕破脸面、彻底翻脸,人心溃散、技术停滞、油田项目中断,我们承受不起这般代价。事到如今,局面早已分明。曾斌乃是技术干股入局,无真金白银投入,无债务压力捆绑。项目成,他坐享其成;项目败,他安然脱身。进退自如、毫无牵绊。
可你我不同。
你倾尽半生实业积累、抵押资产、背负巨债托举项目;我押尽山树十年基业、全套产能、全员身家搬迁入局。他可以甩手不干,我们早已彻底被套死、牢牢绑定,输不起、退不得、停不得。”
话至此处,苏得明抬眼看向李玉富,说出当下唯一自保的隐忍对策:“眼下只能隐忍藏事、佯装不知,不戳破、不追责、不翻脸。往后公事上,你需频频催促他对接油田、跟进区块、推进施工,用公事锁死他的权责。
最关键一条 ——今后所有油田对接、洽谈、签约,你务必亲自随行、全程在场、贴身把控,再不可放任他一人独办、私下操作。人心已私、信任已裂,若再放手放任,日后必酿滔天大祸。”
一番话,冷静刺骨、道尽危局。十万公款私吞,看似小事一桩、无伤大局,实则彻底击碎了三方仅存的同心假象。
一场潜藏在光鲜项目之下的崩塌危机,已然悄然成型、只待时机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