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油田归来,曾斌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他深知自己手握的中试数据根基虚浮,七号高产井的天然漏洞一旦被李玉富细究深挖,整场项目的遮羞布便会彻底撕碎。数千万投资、崭新厂区、千万贷款、全员身家,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为保大局不崩、瞒住隐秘隐患,曾斌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务必隔绝李玉富与刘处长的直面接触,绝不能让师兄当众道破内情、泄露破绽。

  自此,但凡李玉富提及赴油田拜会刘处长、面谈合作细节,曾斌便层层推脱、百般搪塞。或是借校内授课缠身、课业繁忙无法抽身,或是托词刘处长外出巡查、公务冗杂无暇会客。说辞周全、理由堂皇,次次将赴油田面谈之事拖延搁置。

  彼时李玉富正全心扑在千万贷款落地的事宜上,日夜对接银行、梳理资料、完善流程,分身乏术。他心中亦自有盘算:资金一日不到位,纵使拿下油田合同、敲定区块合作,亦是无钱投产、无力运转,拿之无用。故而并未过多紧逼,任由曾斌居中周旋对接。

  拖延之间,转机骤生。

  曾斌借油田昔日人脉打探消息,得悉刘处长即将远赴海外,开展为期一月的公务考察。时机转瞬即逝,他不敢耽搁,即刻拨通刘处长电话,言辞恳切、语态恭谨。

  “师兄,前番您提及的风险合作方案,我方全员商议已定,公司全然同意。李总极为看重此番合作,定于下周亲赴油田登门拜会,详谈落地细则。”

  电话那头,刘处长声音沉稳平和:“教授,不巧得很。我下周便启程出国考察,离岗一月左右,怕是无缘碰面。你们要么这两天就过来,要么待我归来再议?”

  曾斌心头一紧,随即快速应声求缓:“师兄,实在不巧。李总近日正死守银行贷款关键节点,实在无法脱身。奈何项目紧迫、大业待兴,实又耽搁不起。可否劳烦师兄托付一位副手,暂代您对接工作?待您归来,我们再登门细报全程。”

  同门情分在前,项目公事在后,刘处长思虑片刻,应下所求:“也罢,我临行前交代宋副处长对接此事,你们向来相识,后续诸事,可直接与他衔接。”

  一语落定,曾斌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合作难谈、流程繁琐,唯独惧怕李玉富直面刘处长,三言两语间就会戳穿数据虚浮的致命漏洞。如今刘处长远行、旁人代管,最大风险已然暂时隔绝。

  数日之后,贷款流程渐近尾声,诸事稳妥,李玉富终于腾出空闲,随曾斌奔赴西北油田。

  油田体系等级森严、权责分明,素来重资历、重层级、重规矩。李玉富惯常往来商圈,以为携高新项目、千万投资入局油田,纵使不算众星捧月,也该有一众中层陪同接洽、周全对接。

  可此番到场,场面格外清冷。

  全程出面对接者,仅有代管事务的宋副处长一人,余下唯有刘处长提前嘱托的同校师弟、第三方油田施工队张经理。寥寥两人,再无其他公职人员到场。

  眼见这般简约阵容,李玉富心思敏锐,瞬间收敛了往日商界豪迈、高调语态。他见状便知,此番合作并无特殊优待、无高层重点倾斜,只是寻常市场化风险项目。

  心中算盘一转,李玉富索性将所有谈判细则、技术条款、落地要求,尽数推给曾斌全权处置。

  他一则不屑纠缠琐碎细节,一心只求最终合同落地、手握油田实单便可,用以铺垫后续资本融资;二则自持投资人身份,不愿躬身纠缠、自降身价。

  而曾斌更是求之不得。他唯恐李玉富深度介入谈判、追问试验根源、深究数据来路,全程包揽所有技术对接、井区约定、增产基数细则,刻意挡住所有直面风险,死死捂住暗藏的漏洞。

  两人心思各异、目的不同,却在此刻不谋而合、彼此成全。

  白日公事克制严谨、各守分寸,待到夜间酒桌之上,氛围全然放开。

  宋副处长一身西北汉子性情,豪爽耿直、酒量颇佳;李玉富久经商场、深谙酒桌世故、心性通透。二人性情相投、酒性相合,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句句投机、杯杯尽兴。

  酒酣耳热、氛围浓烈之际,李玉富趁着酒意恳切托付,恳请对方多划拨几处优质井区、扩增合作区块,郑重许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绝不亏待人情。

  宋副处长微带醉意,坦言道出油田底层底牌:“好说、尽管放心。油田区块存量充足、油藏稳固,我方本就乐见外部资本入局盘活产能。原油深埋地下,你们终究搬不走、带不去,只要能实现增产增效,一切都好商议。”

  一席酒话,彻底稳住李玉富心神。

  此番西北之行,终是顺利敲定F 区块风险开发合作合同,手握正规油田合作文书,项目彻底有了官方落地背书。

  合同落章当日,李玉富当即催促进度,勒令曾斌即刻安排在校研究生组队进驻油田,快速启动 F 区块药剂加注、试产增效工程。同时从利达公司抽调新入职青年员工小明,专职跟进现场对接、进度报备、事务衔接,确保油田施工无缝推进。

  就在油田项目稳步落地的同时,蜀州利达公司局势已全然不同。千万银行贷款全额到账,公司现金流彻底盘活,新生产线全线开机、稳定量产。十二台反应马力全开,哪怕只开启半班产能,日产驱油剂亦可达二十吨上下。量产速度极快,短短数日,成品堆满大半库房,仓储迅速饱和、无处囤货。

  苏得明守在厂区,日日盯着产能、看仓储积压,心中焦灼不已。产品持续量产、库存日渐爆仓,油田出货却迟迟不见大批量启动,长此以往只会压货压资、徒增损耗。

  他主动找到李玉富,据实问询:库存已满、产销失衡,是否暂且停机待产、暂缓生产,待油田大批量出货后再复工量产,规避积压风险。

  可李玉富一心求快、急于铺展项目声势、做大落地规模,断然否决停机提议。他再度催促曾斌,带队奔赴油田、死盯施工队,务必加速进场、全面施工、开通出货通道。

  高压催促之下,两百吨合格驱油剂络续装车,浩浩荡荡从蜀州工业园发往西北油田,大批量产品正式落地项目现场。

  看着自家潜心打磨的产品终于走出厂区、入驻油田、落地实打实操,李玉富心中壮志满怀、底气十足。

  他念及油田一众环节人员的成全相助、一路绿灯,决意信守承诺、周全人情,敲定拨付五十万元专项答谢经费,交由曾斌携带奔赴油田,妥善打点各方关节、回馈一路帮扶之人。

  这笔款项,本是项目维稳、维系合作的正经开支,本该依规入账、合规使用、逐项落实。

  谁也未曾料到,这笔奔赴油田的五十万答谢款,终究没能用在人情世故、项目维系之上,反倒成了彻底打乱人心、倾覆底线的祸端。

  曾斌领命在手,收拾行装、奔赴机场,准备登机启程。正当他机场等候、静待登机之时,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是许久未曾联络的同窗好友邓慧。

  电话接通,邓慧柔声开口:“老同学,有事想请你帮个小忙,你现在何处?可否方便?”

  曾斌步履匆匆、心绪繁杂,随口应答:“帮什么忙哦?我在机场,正要登机了”。

  这般说辞,落在邓慧耳中,全然成了敷衍搪塞,立马认定曾斌是 “假打”,就赌气说:“早不机场,晚不机场,一听到我说要请你帮忙,你就要登基了!你是皇帝哦?不愿意帮就明说嘛”

  曾斌说:“你到底有什么难事需要帮忙?我真的在机场。”

  邓慧说:“少来这套,你们这些读书人,最是擅长假打推脱!不愿帮忙便直说,何必百般敷衍。你若当真在机场,老娘即刻赶来,陪你开房!”

  一句气话,半带嗔怨、半含情愫。也许邓慧早有心理准备,郎有情妾有意,正好自己先把这层纸戳破。

  曾斌说:“你说的哈,不是我逼你的。你马上过来,机场汉庭酒店,我现在去开房,我把房间号发给你,哪个龟儿子不过来”。接着他把对面酒店拍照发给邓慧,当真去开房,也不管登不登机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他全然不顾油田急事、不顾五十万公款重任、不顾待启的登机行程,当即退出候机队列,转身奔向机场酒店,开房停留,拍下房间照片发送过去。

  学业严谨、执教端庄、在外一身教授风骨的曾斌,在无人约束、手握重金、心绪浮躁的一瞬,彻底撕下斯文假面,放任私情、抛却公事、耽于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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