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蜀都富利公司办公室,三方仓促签字、预留空白文书,担保公司王经理原定午后到场补全手续,谁知世事无常。
王经理当日驱车赶赴公证处,欲接上公证员一路去完善贷款公证流程,不料刚一上车,公证员袁永宾骤然体虚晕厥,当场倒地。公务在身、人情在侧,王经理无法置之不理,只得全程陪护就医,挂号、检查、陪护奔走半日,一应担保手续尽数耽搁。
待袁永宾体征平稳、查验无碍,天色已然向晚。二人顾及公务进度,当场相约,次日清晨齐聚富利公司办公室,补齐前日未尽流程、完善全套贷款公证资料。
担保公证的文书流程暂且搁置,千里之外的西北油田,已是夜色深沉、风沙静谧。
当晚夜半,曾斌星夜兼程、辗转千里,终于落宿油田宾馆。一路车马劳顿、心绪难安,躺在床上久久无眠。刘处长无端紧急召见,指名次日清早八点半相见,绝非寻常寒暄。他心底隐隐不安,反复揣度师兄此番用意,说不清是喜讯临门,还是别有隐患。
次日拂晓,西北旷野天高地阔,戈壁晨风清冽通透,油田厂区井架林立、一排排“丁字机”机械起落,景致辽阔而苍凉。
曾斌早早收拾妥当,准时赴约。
刘处长身居油田要职,沉稳内敛、行事审慎。见曾斌登门,只抬眸点头示意,口中淡淡一句:“教授来得这般迅疾,稍坐片刻。”
言罢依旧低头审阅案头卷宗,神色凝重、目不旁移,并未即刻叙旧闲谈。
曾斌见状,连忙收敛心绪,放下身段,以师弟姿态随和笑道:“师兄亲自召见,事关项目前程,便是披星戴月、风雨兼程,我也不敢有半分迟滞。”
静待良久,刘处长方才缓缓合上文件,抬眸正视曾斌,开口便是一句直击要害的问话:“去年你们淀粉聚合物驱油中试,你可全程驻守现场?”
曾斌心头微紧,不敢瞒报,据实回覆:“前半段试验阶段我未曾到场,都是我学生来做的,临近收尾、数据归档之时,才亲临现场看过一遍。师兄何故突然问及此事?”
刘处长神色肃穆,缓缓道出内里症结,一语戳破整场中试的最大破绽:“你前几日致电谈及项目落地,这两日我特意调取你们全套中试台账、井区数据细细核查。你们当初试验比对、出具增产报告,选取的乃是油田七号井。
你深耕油田技术多年,应当知晓,七号井本就是区块内天生高产异常井。地层几千米错综复杂,暗流窜通、孔隙交联无法肉眼核查。行业之内早有定论,此井产量时常莫名走高,往往是邻井储量暗中窜流补给,本该归于五号井的原油,常有部分串层汇入七号井。
你们整场中试,独取一口异常高产井做参照,无多井对照、无长期基线、无区块平衡校正。这般单一样本得出的百分之三十八增产数据,看似亮眼,实则根基不稳、无法采信。
现下国际油价节节冲高,已然逼近百美元大关。能源项目问责极严、容错极低。这般存疑数据,我绝不敢轻易签字背书。一旦规模化推广落地,最终增产效果不及报告预期,所有责任、所有问责,无人能够承担。”
一番话落地,如惊雷贯耳。
曾斌瞬间浑身紧绷、心绪大乱,额头隐隐渗出冷汗。他此刻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支撑课题结题、专利申报、千万建厂的核心数据,从根源之上,便存有致命瑕疵。
若是油田官方不予认可、不予准入,全套项目即刻作废,数千万投资、全新厂区、全套设备、全员搬迁,尽数沦为泡影。
他连忙起身求助,语气焦灼:“师兄,事已至此,万望指点出路。项目数千万投入已成定局,新厂竣工、设备就位,早已没有回头路。若是无法落地油田,全盘皆输,我们实在承受不起这般代价!”
刘处长深知同门情分,亦不愿见师弟数年心血付诸东流,沉吟片刻,道出一条折中之路,亦是唯一破局之路:“办法并非全无,只是再无从前那般轻松稳妥,只卖产品了。
当下油田主推“风险合作开发、增产原油分成”模式。油田出井区、出资源,你们企业包工、包料、出技术、出施工,全程自负盈亏。最终以实际增产数据核算收益,增产部分按比例分成,行业常规比例三成至五成。
念及你我同门一场,我可为你们争取最优条件,增产部分五五对半分成。
只是你需明白,今时不同往日。昔日你是高校教授、学界专家,众人敬你身份、慕你学识,无利可图、无人苛求。如今你是企业股东、项目操盘人,身在商局、行商业事,各行各业自有规矩。项目层层关节、道道流程,疏通打理、衔接落地,皆需耗费财力物力。我提前点醒你,是不想你外行入局、处处碰壁、走尽弯路。”
曾斌心头稍稍安定,连忙追问实操细节:“多谢师兄提点,敢问这风险分成模式,具体如何运作?风险何在?”
刘处长解释到:“模式简单直白。你们出产品、出技术、出全部耗材设备,另行聘请第三方专业油田施工队进场作业。
最大风险在于:若是最终增产效果不及预期,分成收益微薄,甚至不足以覆盖施工队人工耗材成本,所有亏损尽数由你们自行承担,油田不分担分毫风险。”
曾斌再问:“油田施工队伍,是否好找?”
“区块之内遍地皆是,专业做油田落地服务、井区施工调试,一应流程熟稔得很。” 刘处长稍顿,又随口补了一句,“凑巧,其中一支实力雄厚的老牌施工队,负责人是我们同校师弟,低你几届,人脉熟络、做事稳妥。”
隐患摆明、路子铺开、风险清晰、人脉落地,前路看似有解,实则步步皆险。
三日之后,曾斌辞别油田、折返蜀州,径直奔赴利达公司,向李玉富汇报议事。
一路归途,他心底反复挣扎、百般纠结。他心里明白:一旦如实道出中试数据失真、数据根基存疑、油田不再保本准入的真相,势必全盘崩盘。
如今专利早已公示、百多万国家能源课题科研补助已经到账、李玉富数千万真金白银尽数砸入建厂、苏得明倾尽十年山树公司基业全员搬迁入局。
三方身家、数年心血、千万投入、全员前路,早已牢牢捆绑在这一份看似完美的中试报告之上。
无人能够承受失败,无人能够接受归零。
挣扎良久,曾斌最终咬牙抉择 ——隐瞒真相,只谈前路、不谈隐患,只说合作机遇、不说数据漏洞。事至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能走多远、便是多远,再也没有回头余地。
落座李玉富办公室,曾斌只字不提七号井数据异常、不提报告虚假、不提学术瑕疵,唯独详述刘处长给出的风险增产分成合作方案。
本以为李玉富听闻全程自负盈亏、风险自担,必会审慎迟疑、心生忌惮。谁料李玉富听闻此番合作模式,眼中不见风险,唯见无尽商机、无限机遇。
恰逢国际油价狂飙冲高、逼近百美元关口,原油价值水涨船高,能源赛道炙手可热、资本疯狂扎堆。自古富贵险中求,越是高风险,越是藏着超高暴利。
李玉富久经商海,瞬间看透此间玄机,心中即刻敲定全盘新布局。在他眼中,此番油田“风险合作,增产分成”既是实业投产、盈亏博弈,更是资本套现、抽身保身的绝佳机会。
他当即暗自谋定三步大棋:
其一,务必拿下油田区块试点合作,哪怕仅一处区块落地即可。有真实油田合作合同在手,便是国家级能源项目落地实证,名头足够、背书够硬、赛道够热。
其二,手握正式油田合作订单,即刻对接风投机构、产业基金,以项目前景、高新赛道、油田实单为噱头,启动股权对赌、融资入局。
其三,资本资金到位之后,第一时间置换自己前期数千万实业投入,保全自有米业根基、锁定自身利润,彻底抽身离场、落袋为安。
至于项目最终盈亏、技术是否达标、数据是否虚实、他人身家存亡,已然不在他首要考量之内。
谋定瞬间,李玉富眼中精光乍现,满心皆是资本宏图、套现棋局。
他当即催促曾斌:“速速对接刘处长,敲定合作细节,择日你我二人一同再赴油田,当面敲定试点区块、落地合作合同!”
曾斌默默应下,心底沉沉,暗藏无解隐患。至此,三方人心彻底错位:
苏得明押尽身家,只求实业安稳、踏实投产;
曾斌隐瞒隐患,只求课题落地、平稳过关;
李玉富剑走偏锋,一心资本套利、借局脱身。
一份虚浮失真的中试数据,一场全员押注的高危赌局,一套只为套现铺路的资本算计,
看似即将迎来油田落地、项目起势的大好局面,实则技术根基早已腐烂、人心算盘各自为私、全盘崩塌的祸根已然深埋。
轰轰烈烈的高新大业,从这一刻起,已然踏上一条只能硬闯、无法回头、越走越险的不归路。一场无人敢拆穿、无人愿点破的惊天骗局,即将正式直面油田实战大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