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温软,风缓缓吹过,院里静得有些懒。
诗友听说我北院丝瓜黄花开得繁盛,特地过来赏花散心。进屋只抿了两口热茶,便坐不住,催着要去院里观景。我便陪着他一同走出屋门,习惯性地蹲在石阶旁,看光影在藤蔓间慢慢挪移。
踏进北院,他没有立刻开口夸赞,背着手,安安静静顺着瓜架慢悠悠绕上一圈。我蹲在石阶旁,不插话,静静等他看过之后说话。
一圈转罢,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满院藤蔓,随口说道:“你这院子,是真有层次。”
我没有接话,听他继续往下讲。
他指了指棚架顶端:“你看这丝瓜,花开得真好,一朵挨着一朵,热热闹闹。”
又低下头看向脚边的畦垄:“地底下套种的香菜,长得比我家里种的要旺实。”
又看了看矮墙台沿上的几盆艾蒿:“墙台上那几盆艾蒿,也长得郁郁葱葱。”
视线再落到藤蔓交错的缝隙,他笑了一声:“还穿插着几棵亚腰葫芦,模样周正敦厚,挂在架间格外好看。”
他只随手点出几处。余下的,留给眼睛。
满架金黄的丝瓜花层层铺开,那黄不是单薄的色,而是带着温度的光。蜜蜂钻进花蕊当中,嗡嗡来回奔忙,那声音细密而持续,像给这满院的金黄铺了一层低低的底色。几对蝴蝶扇动薄翼,从容自在,在一簇簇繁花之间往复飞舞。长条嫩丝瓜绿生生垂在棚架底下,随风轻轻晃动。墙根一丛丛青葱扎根泥土,朴素扎实,安守在院落低处。
我蹲在石阶上看着这些黄花,忽然想起年少时,大狼山沟春末夏初,山野间的黄花菜成片绽放。那时候,我和伙伴们在山坡林间追逐嬉闹,蹲在田埂上,看一簇簇、一片片黄花铺展在偏阴坡地。待到花期正好,便采摘回家,做成餐桌上最可口的美食。那时蹲在田埂上的姿势,和现在蹲在院子里看花,竟是同一种姿势。
只是,无论是院里的丝瓜花,还是山野的黄花菜,它们开在不一样的年月里,根却都扎在同一片黄土地里。那黄土不说话,只默默托着一切,把根须紧紧攥在怀里,把养分一点点往上送,才托出了这满眼的黄。
棚架枝叶的缝隙间,几只麻雀来回穿梭。我们二人站在院中低声闲谈,语声不高,并没有惊扰到这群小鸟,依旧在花影之间飞来飞去,自在嬉戏。地上先前撒过一遍大米渣,另有一群麻雀落下来低头啄食谷粒,吃饱之后,也不急于振翅远飞,依旧徘徊在瓜架之下。
望着眼前来去随心的雀鸟,他有感而发,聊起家中琐事。
“我家养了一只小泰迪,模样生得漂亮,就是太贪嘴。天天喂肉食,喂出了糖尿病,光是治病就折腾了好一阵子,真是怕了它。”他朝着雀群扬了扬下巴,“你再瞧瞧这些麻雀,随手撒一把谷米,它们便来;吃饱了,也不急着走,也不缠人。”
几只雀鸟在花影间来回,叽叽喳喳,像是在交谈。不知话题,是否和我俩有关?
一阵风从墙头漫过来,艾蒿清冽微苦的药香先飘过来,紧跟着混进丝瓜花淡淡的甜香。两种气息交织缠绕,慢悠悠铺满整座院落。那黄便不再只是颜色,它有了气味,有了声音,也有了呼吸。
他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墙台上。
沉默片刻,他抬手指向墙台上的艾蒿:
“你这几盆艾蒿很有意思,不占最惹眼的地方,可香气绕着整个院子,散不开。就好比写文章的收尾结句,不去抢前面的风头,可留下来的味道久久不散。”
说完,他停了一下,才缓缓道出一句:“你这院子,像你写的东西。”
话说到此便收住,不再继续拆解议论。
我慢慢站起身,立在花香浮动的院中,只是静静听着,没有长篇大论去阐发道理。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留给风去吹,留给时间去沉淀。
四下里静下来。耳边只剩蜜蜂持续不断的嗡嗡振响,夹杂麻雀细碎清脆的啾鸣。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在成片黄花之上,草木自在生长。
一只麻雀从棚架上俯冲下来,啄了几口谷粒,又扑棱翅膀飞进花荫深处。日头慢慢向西偏移,满院花香,不散,也不动,只静静地凝在时光里,凝成一种不散不动的韵。
后记
《花香凝韵》是“颜色七篇”收官之作。
写院子,也是写文章。丝瓜花热闹,香菜扎实,艾蒿不抢眼,香气却久久不散。
七篇至此收束。下一篇《大地震颤,托盘红》,咱们换个地方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