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达新厂全线设备调试落定,崭新生产线静立车间,却因账面资金枯竭,无原料,死死卡在投产最后一关。千万流动资金缺口横亘眼前,贷款一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贷,全无退路可言。

  苏得明静坐会议室,心中早已看得通透。

  李玉富整场布局,自始至终皆是杠杆博弈。以自有米厂资产作抵押、以新公司名义背债,两千万基建贷款筑建厂区,如今再启千万经营贷款补足流水。整场项目,全无实打实的自有现金投入,尽数依托银行资金撬动大盘。

  成,则全盘皆活、三方飞升;败,则债务压身、全盘倾覆。

  最让苏得明心底沉重的是,这场资本赌局,从来不是李玉富一人博弈,硬生生将倾尽十年基业、全资入局的山树公司,绑上同一条沉船,输赢共担、盈亏共负,无半分抽身余地。

  至此境地,唯有一往无前,只能成、不能败。

  短暂沉吟,苏得明抬头沉声定音:“局势至此,无路可退,这笔贷款,只能同意。”

  目光落至曾斌身上,这位身处学府的教授,本就游离在实业风险之外。半生立身科研,不问经营盈亏、不懂资金周转、不惧负债压力。于他而言,利达公司不过是课题落地的载体、学术成果的延伸。项目做得好,是锦上添花;项目做崩了,于他职称、履历、教职根基毫无损伤。

  见两位实业股东达成共识,曾斌淡然附和:“经营事务我是外行,既然公司刚需、你二人一致认可,我便无异议,一同同意。”

  三方意见统一,李玉富神色笃定:“既全员通过,明日我即刻安排财务对接流程,加急推进。”

  眼看三人聚首难得,机会殊为不易,苏得明不愿只落个盲目签字、被动背债,趁此时机主动开口,想要把后续运营章法、产销逻辑提前摊开,稳住全盘节奏。

  “李总、曾教授,难得三方齐聚,不如顺势开一场正式股东会。贷款落地不易,资金更需用在刀刃上,应该把后续运作计划提前订明,各司其职、各守其责。”

  李玉富当即应允,抬手示意:“理应如此,老苏你深耕生产实业,你先谈谈思路。”

  苏得明连日旁观,早已看清二人心性短板。曾斌不问盈亏、只重技术名头;李玉富沉迷资本运作、偏爱布局造势,唯独轻视实业落地、产品产销的根本。他心底暗藏顾虑:千万贷款一旦到手,若无明确约束,难保资金不会被挪作他用、盲目运作。

  为松弛紧绷气氛、点醒二人执念,苏得明放缓神色,以通俗譬喻破冰:“如今利达公司新厂新线齐备,恰似初生婴儿,根基俱全、样貌周正。李总统筹全盘、操盘资本,曾教授手握核心技术、把控项目源头,你二位便是这孩子的父母,掌家掌舵、定其前程。”

  一语落地,会议室气氛顿缓,二人闻声失笑。

  曾斌笑意盈盈反问:“那你老苏,又算何等身份?”

  苏得明坦然一笑,自谦作答:“我无掌舵之权、无技术之尊,也算不上管家保姆,担不起全盘护持。顶多算个娘家老舅,唯有实心出力、埋头苦干,只管尽心帮扶,不敢奢谈主宰前程。”

  三人皆是朗声一笑,紧绷的议事氛围瞬间化开。曾斌打趣一句“你个傻舅子”,戏谑之间,却也道破苏得明实心憨厚、赤诚肯干的本性。

  玩笑过后,苏得明正色直言,句句落于实业根本、直击当下痛点:“若依我的运营思路,千万贷款落地,首要两件大事,缺一不可。

  第一,火速采购原料、备足助剂,全线开机量产,尽快产出合格驱油剂产品。实业根基,终究在货、在生产。

  第二,产品出来只是开端,产销一体方能存活。孩子降生,需得奶粉糊口;产品出厂,需得销路续命。你二位手握资源、人脉、渠道,务必主动外出拓市,为产品找订单、找区块、找销路。”

  他顺势摆清产能底数,敲醒二人浮躁心态:“我厂十二台反应釜,单釜五吨产能,单班日产六十吨,月产二十五天,可出一千五百吨成品。产能充沛、产量极大,若是销路跟不上,堆货压库、资金沉淀,千万贷款便是白白背负的死债。项目靠运作、靠布局,终究虚浮,实业归根结底,靠产量、靠销量、靠回款。”

  话至此处,苏得明点到为止。

  他意在提醒、而非争执,李玉富身在商海多年,绝非懵懂外行,其中利害必然心知肚明。只需一语点破,逼其从资本幻梦落地实业现实,莫要一味沉迷运作、忽视根本产销。

  李玉富闻声会意,顺势将目光投向曾斌,笑语托付:“孩子尚幼,当妈的更要费心,油田销路一事,还需教授多扛重任。”

  氛围再度轻松,曾斌郑重应下:“我即刻对接油田资源,待产品量产落地,优先从前期中试成功的区块突破,精准打开市场缺口。”

  分工顺势敲定,权责大致明晰。

  李玉富当即宣布三方后续职守,条理分明、落地清晰:

  其一,苏得明主抓生产,尽快完成全线精准调试,保障驱油剂稳定量产;同时兼顾山树老产品产销,以成熟老品稳定现金流,填补新品推广的空窗期。

  其二,曾斌主拓销路,依托油田人脉资源,对接试点区块,拿下首批落地订单,打开市场突破口。

  其三,自己全权负责贷款落地、资金统筹、全盘运作,后续所需股东签字流程,二人务必配合到位。

  会议落幕,各司其职、各领其责,看似格局稳固、前路清晰。

  三日转瞬即逝,李玉富如期通知二人,午后两点齐聚蜀都富利公司办公楼,办理贷款签字手续,只待落章即可放款。

  苏得明、曾斌按时要求,先后抵达办公室。但见茶几之上,厚厚一摞资料整齐叠放,皆以报纸遮盖、不露内容。二人皆是守礼之人,未得示意,不便私自翻查,只得落座陪李玉富闲谈叙旧。

  直至两点半,约定的担保公司人员迟迟未到,时辰一点点推移,全无音讯。

  临近三点,曾斌手机骤然响起。是西北油田刘处长来电,嘱其次日清晨八点半务必当面相见。

  众人皆知,这位刘处长是曾斌同门师兄,亦是油田区块落地、产品推广突破的关键人物,手握项目准入、试点落地的核心权限。此番主动邀约,事关利达产品入局油田的全部希望,半点不敢耽搁。

  曾斌当即决断,连夜赶赴西北。

  李玉富即令办公室李秘书,即刻查询航班。李秘书快速回话:“李总,今日仅剩下午四点最后一班航班,错过便需再等一日。”

  李玉富当即拍板:“即刻订票,事关机缘,辛苦教授连夜奔波。”

  曾斌轻叹一声,无奈应下。即便航班准点落地,辗转车程数百公里,抵达油田宾馆已是深夜十二点有余,身心俱疲也只能咬牙奔赴。

  正当众人忙于行程之际,李秘书适时开口发问,一语牵出关键:“曾教授即刻启程,那贷款签字资料如何处置?”

  李玉富顺势接话,语气恳切、看似周全:“油田要事迫在眉睫,贷款流程亦不能拖延。资金越早落地,越早助力投产。资料我已全部备好,你二人先行签字即可,担保公司人员稍后到场补流程。”

  言罢,抬手掀开遮盖的报纸,底下股东会决议、贷款申请书、担保合同等全套文书整齐罗列。

  曾斌快速扫过页面,看清贷款金额一千万元、期限一年,无明显纰漏。赶路心切、时辰紧迫,来不及细究逐条细则,稍一迟疑便颔首应允。

  “既已齐备,便签字吧。”

  李玉富安抚一句,语气笃定:“放心签字,万事有我兜底。”

  李秘书俯身茶几,身姿前倾,逐份递上文书。曾斌无暇细阅,提笔快速落章,一气呵成。究竟签了多少份,其实也没有细数。

  轮到苏得明,心中微有迟疑。曾斌已然落笔、大局已定,自己若是推脱不签,便是当众猜忌、不信合作者,伤了和气、乱了格局。万般顾虑压下,只得紧随其后,挨着笔迹一一签字落名。

  二人签字刚毕,曾斌起身正欲核对机票信息、即刻动身,财务部杨部长急匆匆闯入办公室,快步至李玉富身侧,紧急开口:“李总、曾教授、苏总,稍作停留。担保合同需公证处公证,现有资料还差数份公证文件、谈话记录,无法通过贷审会。”

  李玉富眉头微蹙:“缺哪几份?即刻补齐便是。”

  杨部长面露难色:“公证文书是公证处的制式文件,无法提前预制模板,内容需公证员现场核定。眼下时辰紧迫、人员不及,唯有请二位股东,在A4空白纸上预留签名,一式两份、多备数张,以防填写作废损耗,后续由公证人员统一补填正规内容,不耽误贷款流程推进。”

  理由周全、看似合规、看似只为加急办事。

  曾斌急于赶路、无心纠结;苏得明碍于情面、不便推辞。最终,二人各自在六张空白A4纸上,逐一签下自己的姓名。白纸空空、内容全无,唯有亲笔落款赫然醒目。

  当下众人皆以为,不过是流程变通、应急补漏,只为加急落地千万贷款、盘活新厂投产大局。阳光落满明亮的办公楼,人人眼底皆是投产可期、销路在望、大业将成的璀璨幻景。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张张签满姓名的空白纸张,没有流程约束、没有内容界定、没有时效限制、没有用途标注。今日为贷款应急所签,他日可填担保、可填负债、可填弃权、可填股权转让、可填无限连带责任。

  一纸空签,无拘无束、后患无穷。

  三方看似同心协力、共破困局,实则在无人留意的瞬间,三份身家、十年基业、   半生荣辱,尽数被这一纸空白签名,悄然抵押给了未知的深渊。

  滔天巨祸,已然悄无声息、落笔生根,只待来日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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