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的清晨,最撼人心魄的,从来不是炮火轰鸣,而是漫山漫谷奔涌不息的云海。

  每至晴好上午九时许,山谷深壑间的白雾便如约而起,如沧海大潮层层叠叠向上翻涌。浩浩云涛推波逐浪,漫过纵横交错的山脊,填平深浅错落的沟壑,将整片南疆谷地尽数吞没。天地之间,一白无垠,雾浪翻滚沉浮,烟波浩荡苍茫,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谷,何处是天。

  唯独老山主峰,孑然挺拔,傲然伫立万顷云海之上。

  脚下是翻涌奔袭的白色汪洋,头顶是澄澈通透的朗朗长空。立身前沿阵地,凭栏远眺,云海无涯,山巅孤峙,这一刻才真正懂得,老山何为南疆屏障,何为祖国山河当之无愧的南天门。

  当年我奉命前往前沿观察所,坐车奔赴一线阵地,朝着孟洞方向行进。行至半路,调转方向直奔老山主峰。途经团部,团部就设在老山主峰不远处的坑道之中,团长、政委就在这里坐镇指挥作战。穿过顶部全部覆盖防护的通道,走出通道之后,便抵达二连阵地,再由二连阵地辗转进入六连阵地。

  站在老山主峰高处放眼望去,968高地、604高地、1072高地、1058高地尽数落入眼底。968高地是各轮战部队反复出击的核心靶点,604高地是双方哨位交错争夺的区域,1058高地亦是前线重点巡防的要地,上面被炮弹犁得一片焦土,这些高地,都是反复拉锯争夺的战场,炮火一遍遍犁过山体,经年淬炼,连坚硬的山头都被生生削低。六连的一处猫耳洞里,还留存着一张少尉的旧照片,六连指导员从猫耳洞壁缝里翻出这张照片。照片里,他立身老山主峰,遥遥望向968高地与604高地。这一张实物旧照,如同驻地卧牛城灰白的城石、界碑上素白漆字,静静定格硝烟岁月,让滚烫的战地记忆,有了实实在在、触之可感的凭据。这些排布的号位是印在每一位前线将士身心难忘的符咒。

  这片前沿阵地的交通壕,深挖近两米,规整坚固,是老山阵地最扎实的屏障。人在壕底行走,身形完全隐于工事之内,即便扛着弹药箱稳步前行,也不会露出截头顶,壕外根本无从察觉。无数战士、弹药物资、战备补给,皆是借着这条深壕隐秘穿梭、默默输送,守住前沿阵地的生机与底气。

  这条贯穿二连、六连阵地的交通壕,也是我与同年入伍战友苑进忠的战地羁绊之路。

  苑进忠是邢台人,同年入伍,一同在张家口宣化完成临战集训,同属沙岭下老连队。两年工程兵砺练,并肩坚守岗位,后一同转隶二十七军奔赴南疆轮战。此番前出观察所,我途经的每一段战壕、每一处拐角、每一方哨位区域,都是我们的战友并肩巡防坚守。

  我沿着两米深的交通壕稳步向前,顺着蜿蜒壕沟穿行,途经二连防区,一路向前,率先抵达六连阵地苑进忠的哨位。

  彼时硝烟暂歇,战地安然。老战友战地重逢,格外亲近。苑进忠身姿挺拔,稳稳坚守战位,见我们途经前行,热情招手驻足,特意拿出自己珍藏、舍不得吃的水果罐头,与我们分食共享。

  铁皮罐头里那点舍不得吃的甜,在荒芜焦灼、物资匮乏的前沿阵地上,是硝烟里最温暖的烟火,是战友间最赤诚的情谊。那一刻的他,意气昂扬,安然守岗,眉眼间尽是军人戍边的笃定与坦荡。

  辞别苑进忠的哨位,我们继续沿交通壕纵深前行,一路畅通,最终抵达最前沿的观察所。我在此驻守一周。镜孔里,敌方阵地的茅草在风里动了一下。那七天的完整始末,前文已述,此处只记这一笔——风过茅草,静得让人心慌。

  远山的炮火,是这片天地永恒的底色。炮声隔谷传来,沉闷浑厚,骤然炸响的轰鸣震得山岩微颤,破空而出的炮弹在云海边缘轰然绽放,硝烟混着尘土升腾而起,丝丝缕缕揉进纯白雾浪之中。

  云海依旧从容奔涌,不惊、不乱、不息。铁血硝烟覆不住山河纯白,战地喧嚣扰不动南疆沉静。山河浩荡的白雾漫覆群峰,铺展成南天门最辽阔、最磅礴的天地底色。

  一周值守结束,我沿原有的两米交通壕原路回撤,再次穿行二连、六连阵地防区。

  返程途经苑进忠哨位,人影依旧,阵地如常。可当我走回此前驻足的位置,抬眼望去,苑进忠的哨位空空荡荡,寂然无声。

  心头骤然一空,沉沉一落,连忙向随行战友问询缘由。

  战友轻声告知,自我前出观察所、离开这片阵地之后,敌军炮火骤然偷袭,弹片密集横扫六连哨位,苑进忠躲闪不及,不幸负伤。阵地战友冒着纷飞炮火紧急冲位,将他抢下阵地,用雪白的急救包快速包扎伤口,火速后送救治。

  寥寥数语,惊雷贯耳。

  不过一趟往返,不过一周之隔。去时战壕相逢、罐头分食、笑语温热;归时人去位空、硝烟未冷、战友负伤。我站在他哨位前,壕底踩着他没来得及收的罐头铁皮,踩上去“咔”一声。那声音在空壕里格外响。我想喊他名字,嘴张了张,没出声。壕壁上还留着他用刺刀刻的“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脑海瞬间定格那一幕:尘土狼藉的哨位上,血肉创口之上,一方雪白的急救包骤然铺开,紧紧裹住撕裂的伤痛。

  那一片素白,覆住青春的剧痛,护住战士不屈的脊梁,是枪林弹雨里最悲壮、最滚烫的战地印记,是老山生死一线间无声的赤诚与担当。

  那一片素白,让我忽然想起另一片白——多年前故乡长街上,父亲鬓边被风吹乱的白发。

  目光抚过漫山遍野的白雾,思绪骤然穿越千山万水,落回多年前故乡县城的送别长街。

  那年我一身戎装,胸前别着一枚朴素的红花,辞别故土,奔赴军营。

  八十年代的滦平长街,人声鼎沸,鼓乐齐鸣。锣鼓钹的铿锵节奏响彻整条街巷,层层回荡。成群的小学生列队相送,踩着整齐划一的垫步舞,彩色长带迎风翻飞、翩跹起舞。街道两侧人山人海,十里乡邻层层伫立,涌动的人潮浩浩荡荡,裹挟着满城的热忱与期许。

  我们一众应征青年,步履端正,顺着鼓点节拍,向着火车站的方向缓缓前行。

  万千人影交错,喧嚣入耳,满目人潮。我穿行队列之中,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一眼望见了人群深处的父亲。

  他从不争先,不喜张扬,只是静静立在涌动的人海中央。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旧衫,两鬓霜雪般的白发,在喧闹的人潮、翻飞的彩带之间,轻轻浮动,格外醒目。

  风掠过街巷,吹动他鬓边缕缕白发,微微飘摇。

  我远远望着,看见他眼底蓄满滚烫的泪光,隐忍、厚重,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终是不肯落下一滴。他就那样定定伫立,目送少年远行,目送山河托付。

  父亲是抗战时期入党的老党员。烽火乱世,山河飘摇,他凭着一腔赤诚孤勇,奔走周边十余村落,隐于民间、不惧凶险,暗中举荐、秘密输送一村又一村的适龄青年奔赴前线、保家卫国。

  那些年,他隐姓而行,暗渡家国子弟,默默为山河续命、为家国出力,不求功名、不图回响。

  岁月流转,山河安定。当年那个暗中奔走、送乡邻后生赴国难的布衣革命者,如今站在朗朗天光之下,站在满城欢送的人潮之中,光明正大送别自己的亲生儿子,奔赴边关、戍守国门。

  一暗一明,一私一公,一送乡邻,一送亲子。

  半生家国,两代赤诚,尽数凝在他鬓边飘摇的白发里。

  这缕岁月霜白,藏着故土最深的牵挂,藏着人间最沉的离别,是跨越万水千山,遥遥望向南疆边关的温柔担当。

  而承载我们一代战士出征与归来的,还有一座刻在所有79师老兵心底的城。

  邢台,卧牛城。

  一城风骨,尽是灰白石材垒筑而成。沉稳、素净、默然矗立,卧在华北热土之上。每一位从这里出征奔赴前线的79师战友,都认得这独有的灰白。

  这是我们的出发地,是我们的第二故乡。

  当年一身戎装,自卧牛城整装出发,一路向南,踏遍千山,奔赴南疆烽火战场。千里征途是家国大路,南疆战壕是戍边小路。北方石城托举少年出征,南疆深壕承载战士坚守,一北一南,一路一壕,牵系着一代老兵的半生山河、一生归念。

  轮战凯旋,浴血归来,我们依旧回望这座石头城。灰白的城石依旧安然卧立,山河无恙,故土安然。

  只是很多并肩出征的少年,再也没能踏上归程,永远留在了云雾浩荡、炮火不息的老山腹地。

  卧牛城灰白的石,是出征的白,是归期的白。它见证少年离乡,等候英雄归来,是联结北方故土与南疆国门,最深沉、最厚重的战友根脉。

  山河云海的白,辽阔缥缈,是天地间的盛景;

  战友急救包的白,悲壮滚烫,是战场上的伤痕;

  父亲鬓霜的白,绵长厚重,是人世间的深情;

  卧牛城灰白石材的白,沉静笃定,是战友们的根脉。

  而南天门真正扎根大地、立起风骨、亘古不朽的白,傲然矗立在阵地前沿。

  前沿观察所右侧,一方界碑岿然矗立,风雨不动。

  青石为骨,白漆为字,“中国”二字素白鲜亮。数十载山风肆虐、炮火淬炼、雨雾冲刷、霜雪打磨,岁月与硝烟层层洗礼,碑身沧桑斑驳,唯独这白碑红字,不曾褪色、不曾黯淡,反倒越洗越亮、越磨越刚。

  云海是南天门的浩荡风景,战地素白是南天门的热血伤痛,父亲霜白是南天门的人间温情,卧牛城灰白的石是南天门的故土根脉,而界碑之上的素白碑身,是南天门永世不变的山河魂魄。

  父亲鬓边的白,是故乡烟火里的世代赤诚;

  战友包扎的白,是边关硝烟里的青春热血;

  山河云海的白,是南疆天地间的辽阔坦荡;

  卧牛城石材的白,是79师战友共同的故土归魂;

  疆土界碑的白,是前线将士的底色,是红色的内衬。


  云海滔滔,岁岁翻涌,初心不改。

  石城巍巍,安然伫立,归念不断。

  山河巍巍,岿然屹立,疆土永存。

  南天门所有的浩荡、牵挂、热血、归思与坚守,最终落定于界碑之上,落定于素白的界碑、鲜红的大字——

  中国。


  后记

  颜色七篇,第六篇圆满收官。

  敬请关注颜色第七篇《花香凝韵》(黄),带来家的牵绊与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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