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和胡飞来到了位于周浦军民路上的师部家属大院,伍振中和丛新华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站在大院的门口我感慨万千,往事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这一刻飘飘荡荡,来来回回晃悠。

这座部队家属大院位于周浦镇离部队不远的一条以“军民路”为名的幽静小路上。大院占地四十多亩,这在当地是极其气派的,也只有部队能够占有这么大的地方。靠东侧是一排排兵营似的平房,一家一户紧挨着,也没有什么围墙和栏杆,每家的大门和窗户都面向南,许多时候大门就一直敞开着,即便是人走了,也不用关门和上锁,门前一条平整的水泥路和统一的晾衣杆,加上晾晒的军装,都仿佛告诉人们,这里有驻军,这里是军营,只是偶尔从屋里走出一个操着山东腔的小脚女人时,才会感到这里住的是一个军官家庭。
  北端两幢有些西洋风格的青色砖混结构的两层楼房,看上去颇有些气派,与东面的几排平房无论从风格、还是建筑式样上看,都显得有些不协调,最早这里随便住,我们家刚从崇明搬来时也住过这里,后来前面建造了两栋五层楼的住宅楼,师部管理科就明确进行分类安排,这两栋西洋小楼这里是师级干部居住的配房,而五层楼是团级干部为主,包括我们家都住在这里,而三排兵营式的平房就是营以下干部的住房。这样的分类一直延续很多年,后来也随着不断的干部转业、调动,人来人往,也就慢慢打破了这样的格局,有些随便了。

记得六十年代我们刚搬到师部家属大院的时候,这里还很荒凉。院中间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高高低低地长着杂草,院的交角旮旯则被家属们种上了各式的蔬菜,显得荒凉而杂乱。当年这里的部队干部家属几乎都是从农村来随军的妇女,又没有工作,在那个年代,每家都是儿女成群,眼见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胃口也越来越大。于是,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在院里种上了蔬菜,很快就在整个大院蔓延开来。因为这些来自农村的妇女都是种植蔬菜的好手,这样既能吃上新鲜的蔬菜,又让庄稼人有了用武之地,何乐而不为。
  然而,种菜的人多了,土地资源就显得稀缺起来,时常会有几名家属,甚至带上儿女一起上阵,为了争夺一点菜地而发生激烈争吵,还屡屡闹到部队机关去,找部队首长评理。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一些家属为了让自家的自留地菜长得肥沃些,还到处去挑粪施肥,搞得到处臭气熏天。
  后来部队首长经过研究,干脆把这块菜地被改造成了一个标准的灯光篮球场,不仅成为大院孩子运动的中心,也是六七十年代整个周浦镇仅有的几个标准水泥灯光篮球场。这里不仅仅是我们男孩与各部队官兵和地方篮球爱好者的友谊比赛的赛场,也经常有各种正规的篮球比赛在这里进行。夏季这里也成了女孩们跳绳踢毽子的场所,我们男孩和女孩常常为了活动场地争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相让,最后还得大院的那些首长叔叔们出面协调,篮球场归我们男孩,女孩们去大院门口东侧的小花园玩耍,气的那些女孩直嚷嚷:“不公平!叔叔们都是男的,当然要包庇男孩们。”
   为了解决数量庞大的随军家属工作问题,部队决定创办一个药厂,专门生产四环素、酵母片、含片、果子糖等药品,从而一举解决了绝大多数干部家属的工作问题,包括我的母亲在内都成为这家工厂的工人。工厂的名字也颇具年代感,叫《五七制药厂》,寓意是人民子弟兵为了响应毛主席“五七”指示的精神。这样既解决了父亲他们这些部队干部最头疼的家属安置问题,母亲们也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父辈们可以安心在部队带兵了,一举多得。
  师部还出资把大门东面一幢红瓦顶白墙的建筑改成了家属大院活动室,墙上挂着“部队子弟学生连连部”和“大院俱乐部”的两块匾牌,那里是我们孩子们共同的乐园,每当寒暑假和课余时间,我们在这里打牌、下棋,打乒乓球、画图,看书,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大院右侧是一座原先的祠庙,属于院中有院,还真别有一番情调。我和新华有些感慨,新华喃喃自语道:“我结婚就在这里的药厂食堂举办的,这里留下过我们很多美好的回忆。”
  伍振中也感慨道:“是啊,那时候我们整个大院只有师长家和小民哥你们家有电视机,我们就全部到药厂厂部的院子里看电视,每天晚上男女老少搬着凳子、拿着扇子成群结队去看电视,现在想想还是蛮好的。”

凝望着眼前这一扇并不显眼的圆形小门,这里是连接家属大院和小院的必经之门,进去后却发现里面规模不小。正中央是一座高大宽阔的殿堂,后来被改造成药厂的食堂,足足有两米高的石板台阶顺阶而下,台阶中间是雕刻的盘龙石刻浮雕,让人很容易想起北京故宫的石雕。围绕正方形的殿堂四周是两米宽的走廊,地上尽是高低不平的石板,一些小草顽强地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一根根已经遍布裂纹的圆木柱子,彰显出这里曾经拥有的辉煌。
  以大殿为中心,四周是两层楼的木质结构的楼房,院中央的小广场上,也同样是铺满的石板,许多地方已经有不规则的小坑,小时候听大人说这是当年和尚们习武时留下的,听着都让人感到这里一定有许多故事,也为这里留下了许多神秘色彩。
  然而,这座原本早已萧条和败落的小院,却突然变得热闹非凡。原来为了迎接军区文艺汇演,师里成立了文艺演出队,准备排演大型现代京剧样板戏《沙家浜》,选中这里当演出队的驻地。
  当一群男男女女的文艺兵进驻这里后,顿时给这里增添了无穷的活力,用今天的话说,里面尽是帅哥美女,还不断传来阵阵歌声和音乐声,也因此,给师部家属大院带来了莫名的盛誉,常有人站在大院围墙外向里张望。
  此刻,我站在马路东侧,思绪又回到了现实,望着曾经辉煌的部队家属大院,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印象中很有气派的大门,竟然寒酸地挤在一幢灰蒙蒙的老式五层楼房与破旧的低矮民宅之间,门口那间原来的警卫室,已经布满灰尘,屋顶也长出了野草。抬头仰望那幢五层楼房,回味当年全镇第一幢高层,人们争相留影的盛况。
  伍振中递给我们每人一根烟,吸了一口问我:“哎,小民哥你家原来住在哪一栋啊?”

我用手指了指东面二楼一户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只见阳台一盆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阳台的凉衣竹竿的竹竿和和泛光的玻璃窗,静静地等待着我们。
  是的,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度过了有七八年欢乐的时光。
  轻轻地走进大院,右侧一块空地,靠墙角的老榆树,还有几个水泥墩的晾衣架,右侧那扇圆形小门已经被封堵了。这扇封闭的小门,曾经连接着我们部队家属大院,这就是曾经的部队文艺演出队的驻地。后来是药厂的厂部和部队官兵的宿舍区。这些年我网上一查才知道,这座老建筑果然很有来头。这里曾经是有着百年历史的浙宁会馆,是旧上海著名的会馆之一,是浙江宁波籍旅沪商人的活动场所,周浦当地人称这里叫宁波会馆。据史料介绍,浙宁会馆始建于清朝末年,1929年和1958年曾两度修葺。是南汇地区唯一保存完整的会馆建筑,属于区级文物保护。
   向前右侧出现那幢红瓦顶白墙的老建筑,我兴奋地迎上前去,凝视着墙上一块长期挂牌留下痕迹的墙面,脑海中出现了“学生连连部”和“大院俱乐部”的两块匾牌,儿时的我经常在里面的图书阅览室翻看小人书,那是我快乐的童年,美好的记忆。身后的胡飞、丛新华和伍振中都笑了。是啊,往事总是如才能难忘,可我们却已经长大了。
   院中间那座水泥地的篮球场还在,只是早已没有了过去的风采,篮球架也也有些歪歪扭,一看就是很好长时间没有人玩过,显得有些落寞。我环顾偌大的院子,怎么也找不到当年家属大院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我有些心酸的扭头便走。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我的大院,我会永远想念你的,感谢你给我带来了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忽然一种从未有过的凄凉感涌上心头,脸庞湿漉漉的,用手一摸,竟然是两行热泪。胡飞轻轻拍拍我的肩,新华和振中也默默站在我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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