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起父亲的过往岁月,从不用激昂的语调,也从不渲染悲壮。
只是在无数个安静的黄昏,她坐在老屋门槛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慢慢讲起旧事。碗沿原本厚重沉亮的紫釉,历经数十年茶水浸养、指腹打磨、烟火摩挲,早已褪成一圈浅浅淡淡的紫痕,朦胧、微弱,却又固执地存在着。
那一圈淡紫,像极了父亲走完的一生,也像父亲离去之后,家里常年沉静、隐忍、带着薄凉却始终不肯黯淡的天色。
父亲本姓黄,原籍滦平曼道沟沟脑。奶奶去世早,后奶奶待他不好。清明雨天,她把他裹在棉被里,放在奶奶坟前。邻居听见哭声,把他抱回,辗转送给狼山沟郝营王德春收养。
王德春是老大,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我的姑姑。二爷爷是木匠,家里有叔叔,叔叔家还有三个姑姑。父亲和叔叔,是堂兄弟。
母亲兄弟姐妹六个,她只有一个哥哥。抗日战争时,日本兵要抓他,他不肯就范,仓皇出逃,在野外躲藏日久。天寒地冻,受了风寒,染病之后,便没能活下来。
母亲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哥,早早定了亲,之后便一直在我们家,跟着长辈生活。后来,她坐在老屋门槛上,摩挲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把父亲的一桩桩旧事讲给我听。
母亲说,有一年,那位连长带着队伍从村里路过。叔叔跟在连长身边,一眼看见谷子地里间苗的母亲,便扯着连长的袖子说:“连长,你看看,那就是我小嫂子儿。”
母亲那时候还是个小女孩,虽说早已定了亲,可还没到婚龄。听见这一声,她吓得赶紧往人身后躲。
母亲讲到这里,总是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摩挲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我的故乡滦平,在燕山腹地,层层叠叠,群山盘亘,沟壑纵横,自古便是边塞要地。山藏风骨,地载沧桑。一代代乡人靠山而生、随山而安,本分、坚韧、沉默,遇乱世则挺身,逢荒年则自救,把苦难当作土地一样默默承接。
早年间,世道不宁,生计微薄。父亲为养活一家老小,常年奔走在乡野山路之间。每到农闲,他便徒步往返滦平周边数百里村镇。山道崎岖蜿蜒,田埂交错纵横,市井街巷、山村聚落,哪里有活计,哪里能谋生,他都一一熟记于心。
常年行走山野,他惯看朝雾漫山、暮风掠岭,也看透了底层百姓谋生的艰难与不易。
就是在一次出外谋生、旅店投宿的夜晚,父亲机缘之下结识了冀东十三团的侦察排长张小个子。
母亲说到这里,总会稍稍停顿,轻轻放下手中的粗瓷碗,语气里藏着发自心底的敬重:“张小个子那个人,看着瘦小,却是乱世里真正有侠气、有胆识的能人。”
张小个子原籍南方,身形瘦小,眉目清敛,看似单薄寻常,却藏一身过人胆识与过硬本领。他常年穿行敌占区,侦察情报、穿插突围,身手矫健,步履轻盈,双枪精准利落,临事沉稳果敢,是乱世之中时常隐于民间、身怀侠骨的铁血能人。
彼时山河破碎,烽烟四起。冀东大地处处局势动荡,日伪军盘踞村镇、设卡盘查、肆意搜掠,寻常百姓日日活在惶恐与不安之中。乱世无安土,苍生皆浮萍,人人只求苟活,敢挺身担责、敢暗中护义者寥寥无几。
就在一个风声萧瑟、星月隐没的冬夜,夜色黑得压落群山,四野寂静得只剩山风呜咽。张小个子冒着暴露身份、丢掉性命的风险,秘密登门托付,将一位身负重伤、突围脱险的八路军连长,郑重交到父亲手中。
重伤在身,无处藏身,追兵随时可能搜山清查。寻常农家院落毫无遮掩,根本容不下伤员隐匿。一念赤诚,一身肝胆,父亲没有半分犹疑,当即应下这桩要命的重托。
当夜,张小个子带领几名侦察战士,悄悄潜入本村地主郝庭秀家中,趁着夜色寂静、无人察觉,稳妥筹措到厚实毡褥、御寒棉被和一批必需的生活用品。物资齐备之后,众人不敢有片刻耽搁,趁着沉沉暗夜、山影遮蔽,屏息疾行,将御寒物资与重伤伤员一并连夜转移,悄悄送至村西南六道沟最深处、人迹罕至的山泉窝棚。
牛棚在阳坡根儿,连长泉在阴坡根儿、沟边。水从一块大青石下流出,那青石像一头卧牛,趴在阴坡沟边。一年四季,水都在淌,不管多旱的天,从来没干枯过。
阳坡牛棚,阴坡卧牛石。一沟之隔,一眼清泉,遥遥相望。
这眼泉,我给它定名:连长泉。
六道沟阴坡根、卧牛石下一脉活水,见证了乱世暗夜、一月守护、军民情深。于山野而言,它是四季不竭的风物景观;于家族而言,它是父辈赤诚济世的鲜活历史;于后世来人而言,它是一处有据可寻、代代可忆的精神坐标。
窝棚依山靠石,隐蔽幽深,地处阳坡根,背靠山梁,四面透风。彼时正值寒冬腊月,燕山腹地天寒地冻,霜雪浸骨,凛冽山风昼夜穿棚而过,苦寒彻骨。
身负重伤的连长本就气血虚弱,若没有御寒被褥抵挡深山严寒,纵有草药疗伤,也熬不过刺骨寒冬。正是这一批连夜筹措的毡褥棉被,稳稳护住了伤员残存的生机,为后续养伤复原,守住了唯一生机。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父亲把自己的性命,完完全全悬在这一线大义之上。
白日里,他照常下地劳作、出入村镇,装作寻常乡民,掩人耳目,不敢有半分异常。待到夜幕深垂、山野沉寂,他便摸黑翻山赶到六道沟,从阳坡根儿的窝棚出发,跨过沟壑,走到阴坡根儿卧牛石下的连长泉旁。
寒冬时节,山泉彻夜结冰,水面凝着厚厚一层坚冰。他只能俯身弯腰,寻着薄冰处,用碎石一点点小心凿开冰面。细碎冰碴刺破指缝,凛冽冰水浸透骨节,十指冻得僵硬麻木,他也不敢有丝毫迟疑,稳稳接满一罐清冽泉水,再提水折返,越过沟涧回到阳坡根的窝棚,生怕脚下半点声响,惊动山下时常巡逻的伪军。
一夜之间,这样来回奔波,不知要走上多少趟。
窝棚之内,绝对不敢点灯明火。火光一瞬,便会引来搜捕,招来杀身之祸。无尽黑暗之中,他仅凭常年走山练出的熟稔感知,摸索着为伤员擦拭伤口、更换草药、喂水喂食。
黑暗漫长无边,山野冷风穿棚而过,寒凉刺骨。无数个静默的深夜里,他静静立在一旁,听着伤员粗重艰难的呼吸,从紊乱微弱,一点点变得平稳绵长;从濒死挣扎,慢慢撑回生机气力。
一个多月暗夜守护、全心托举,父亲以一介布衣之身,用普通人的胆识与善良,硬生生从乱世死神手中,护住了一位革命军人的性命。
待连长伤势痊愈、能够归队复命,感念父亲舍命相助、赤诚仗义,经其郑重引荐,父亲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他扎根乡土、心系家国,默默接上了地下党组织的联络工作,从此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以山野布衣之躯,担起一方乡土的家国责任。担负周边数村的民兵队长。
后来,那位连长执行任务路过我们村,一眼看见我叔,便直接把他带走了。那年叔叔十五岁,先当司号员,又给连长当通信员。他抗日战争时期参军,七个人一同离家奔赴战场,最后只剩他一人归来。
那一次,他们一个连在某村宿营,被敌人包围。突围时,一个连全都牺牲了,最后就剩孙大个子和叔叔。孙大个子是瓜园村人,是机枪手,牺牲在冲锋路上。叔叔接过他的机枪,扫倒对面敌人,冲出包围圈。
一个连,最后只剩他一个。
后来,孙大个子的妹妹,成了我婶。
从烽火狼烟的陆军,到守卫海疆的空军,半生戎马,历尽千帆,叔叔最终在广东湛江任职空军师参谋长。这一生,他是从满门壮烈里拼杀出来的幸存者,背着一整连战友的性命往前走,带着战友的托付,以余生安稳,告慰沙场忠魂。
父亲担任村民兵队长,身负职责,心怀大义,常年奔走周边大小村落。乱世物资匮乏,前线吃紧,他牵头组织全村乡亲纳布鞋、缝军衣、备军需粮草、整理救护物资、组建民兵担架队,倾尽乡野微薄之力,全力支援前线战事。同时,他四处奔走寻访,发掘引荐乡间热血青年,鼓励后辈辞别故土、奔赴疆场,保家卫国,抵御外辱。
身处乱世,坦荡最易招祸,赤诚最易惹灾。
父亲频繁的联络奔走、公开的支前行动,终究不慎泄露了踪迹。日伪军得知消息后,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常年四处追捕、定点搜查、进山围剿,誓要抓捕除患、斩草除根。
滦平燕山腹地,群山连绵,奇石林立,山野间天然形成无数石拉洞,大小参差,深浅各异,错落藏于崖壁山林之间。无人知晓、无人踏及的石洞,便成了父亲乱世避祸、绝境藏身的唯一去处。
那些年,他无数次昼伏山洞、夜踏山径。白日隐于幽深石穴,避过敌寇搜捕;夜里趁夜色潜行,继续完成联络任务、传递消息、奔走支前。为辨识洞口、标记路线、留存安全记号,他在冰冷坚硬的洞壁上,亲手刻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生死记忆;每一处记号,都是一场绝境脱身。
漫漫寒夜,山风穿石而过,呼啸呜咽,声如悲啸,填满幽深空洞。孤身隐匿山洞之中,无灯无火、无伴无暖,耳畔尽是风声呼啸、虫兽低鸣,身前身后皆是无边黑暗与未知凶险。他就在这样孤寂寒凉、生死未卜的山穴里,熬过一夜又一夜、一冬又一冬。
日寇投降,外患初平,可乱世风雨并未落幕。国民党军队接踵而至,依旧对地方革命骨干步步追查、严防缉捕,搜捕从未停歇,险境从未解除。数年之间,父亲历经无数次生死周旋、绝境突围,次次险死还生,逢凶化吉。
那些九死一生、惊心动魄的过往,父亲一生闭口不谈,从不夸耀功绩;母亲也从不刻意渲染惊险悲壮。她只是平淡诉说起落,轻描淡写带过风雨。
可无人不知,这数年乱世浮沉、生死历练,早已深深淬炼、牢牢筑牢了父亲一生仗义立身、赤诚待人、遇事挺身、遇难担当的人格底色,让他一生行事磊落、心怀苍生,宁负自身,不负世人。
烽烟散尽,战火落幕,山河初定,世道渐平。可人间疾苦从来不会轻易退场。战乱远去,荒年又至,苦难从不会轻易放过底层乡土、寻常百姓。
彼时山河贫瘠,土地绝收,全村家家断粮,乡民面黄肌瘦,孩童啼饥号寒,一方乡土困在绝境之中。看着乡邻挣扎求生、朝不保夕,父亲心中焦灼难安,夜夜难眠。
他深知,守着贫瘠荒山坐以待毙,全村老小终将熬不过荒年寒冬。万般焦灼之下,他毅然决然辞别故土,远赴围场,踏入陌生坝上大地,只为寻找一线生机,为全村谋求一条活路。
他倾尽微薄信誉,求人赊借,赊来几头耕牛,又独自赶牛远赴古北口,私下变卖,再以卖牛差价换回满满一车坝上原生老种紫皮土豆。
一买一卖,赚的是两地之间最微薄的差价,落下的却是“投机倒把”的罪名。
得粮之后,他不敢片刻停歇,星夜启程,连夜赶回故土。一路风霜满身,疲惫至极,却满心都是全村老小的生机希望。
破晓时分,长夜褪去,天光初醒。东方天际缓缓漫开一层温润清透的紫霞,淡淡的、柔柔的,铺满连绵燕山。清晨的天光温柔洒落,静静覆在满满一车薯粮之上。一颗颗裹着山野细沙、带着坝上黑土气息的老种紫皮土豆,在破晓柔光里泛出温润敦厚的淡淡紫光。
我少时吃过这种老品种。无论上锅蒸,还是柴火灶里埋火中烧熟,剥开紫褐色薄皮,内里薯肉金黄,入口格外软糯,面中又裹着一缕淡淡的清甜,口感极像迁西板栗。那是土地沉淀出来的醇厚味道。
可如今商人逐利,农人也多追求高产,大量杂交新品种普及开来,产量翻番。这般风味绝佳的老种紫皮土豆反倒日渐式微,濒临湮没,只还有少数农家,在自留地里零星种上一小块,留作自家吃食。
文字记下来,也算为这坝上老种土豆留下一点念想。
那一抹质朴柔和的紫色,不张扬、不艳丽,沉静厚重,饱含生机。它是土地孕育的元气,是山野馈赠的希望,是荒年之中最珍贵、最难得的人间生机。
这一车载满生机、救命渡人的紫皮土豆,是父亲拼尽辛劳、历尽风霜换来的活命口粮。可他心底装着全村苍生,分毫未曾私留,半点未曾利己,尽数拿出来平分给全村穷苦乡邻。
就是这一车质朴薯粮、这一抹沉静紫光,帮无数普通百姓,硬生生熬过了那段最凛冽、最绝望的荒年岁月,留住了人间烟火,守住了乡土生机。
可人间世事,向来荒唐难解,冷暖无常。赤诚未必被善待,良善未必得安稳,济世之举,往往最易遭风雨反噬,受世俗磋磨。
岁月更迭,时局变迁,风波骤然再起。特殊年代的风雨席卷乡土,人心浮动,世事颠倒,是非被颠覆,善恶被混淆。有人心生狭隘,无端猜忌,恶意检举,颠倒黑白,曲解善意,将父亲当年远赴坝上、贩牛换薯、舍己济民、救渡全村的浩荡善举,肆意污蔑为投机倒把、谋取私利、贪图好处。
就因为这一买一卖、赚过两地之间最微薄的差价,就因为那一车紫薯没有装进自己口袋,却分给了全村,父亲在特殊年代被戴上“四类分子”的帽子。
一顶帽子,压了十年。
十年批斗,十年受辱,十年沉默。
半生磊落、一身坦荡的父亲,从未想过自己舍命家国、尽心济民的赤诚,终会落得如此无端诋毁、黑白颠倒。
他站在众人面前,坦荡从容,据实申辩。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俯仰无愧。乱世舍命护革命者,荒年舍己救济乡人,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纾解苦难、渡济苍生,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私念,没有半点私利,没有一丝贪图。
可时代风雨最是无情,从不论本心,不辨是非,不问善恶。一纸片面定论,便全盘否定半生赤诚、一世担当。纵使行善渡人、磊落一生,终究难逃无端苛责、刻意打压。
直到一九七九年拨乱反正,那顶戴了十年的帽子才得以摘除。
可那十年批斗留下的淤紫,早已刻进筋骨,再也没能褪尽。
父亲被莫名定罪,无端受冤,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一次次站上冰冷肃杀的批斗会场,当众受辱,当众问责。
山野之间随处丛生的白腊杆,乡野俗称苦梨条,枝干坚韧,质地刚硬,折而不断。本是山间最寻常不过的草木,无害无声,岁岁枯荣。可在那段颠倒黑白的岁月里,寻常草木竟化作伤人辱身、摧折风骨的刑具。
数番责罚加身,几番身心摧折,父亲默默承受所有委屈、所有苦难、所有不公,从不争辩,从不抱怨,从不记恨。
每一次受辱归来,他都是独自拖着满身伤痛、满身疲惫、满身寒凉,沉默走回老屋。衣衫层层浸透汗血,斑驳粘连。褪去破旧衣衫,满身皆是深浅交错、连片纵横的青紫色瘀伤,层层叠叠,触目惊心,落遍筋骨皮肉。
母亲不忍直视丈夫满身伤痕、满心委屈,从不多言半句怨语,只是默默端起一盆凛冽冷水,轻轻换成一盆温热清水,用最沉默的温柔,接纳丈夫一身风霜伤痕、一世人间委屈。
一样是紫色,却是截然两极,天差地别。
不再是破晓霞天的温柔清紫,不再是薯粮济世的温润吉紫。
这满身沉暗的淤紫,是俗世无端的倾轧冤屈,是良善蒙尘的刻骨伤痕,是一介布衣凡人,默默咬牙扛下的时代寒凉、世事苦难、人间沉冤。
经年累月的身心折磨,一点点消耗着父亲的筋骨气力,透支着他的心神体魄。
半生乱世奔波,九死一生,以身卫国;
半生荒年负重,舍己渡人,护佑乡邻;
半生隐忍承受,蒙冤受屈,不言委屈。
万般苦难压一身,千般风雨扛一人。
父亲终究没能熬到岁月安稳、暮年清平。
一九八九年,他走了,时年六十七岁。
早早卸下一身风霜、一世负重,默然辞别了尘世烟火。
后来品读古句“塞上燕脂凝夜紫”,反复咀嚼,久久沉思,我方才彻底通透古人笔下的苍凉深意。边塞沙场,壮士热血浸染土地,暮色沉沉,夜色四合,血色凝为深沉暗紫,藏尽戍边悲壮、乱世苍凉、生死无常。
原来世间紫色,自始至终,都承载着人间两极、世事双面。它可以是破晓天际的祥瑞霞光,是土地孕育的生机元气,是渡人济世的温热吉光;也可以是沙场凝血的悲壮沉色,是肉身承痛的刻骨伤痕,是凡人蒙冤的隐忍沧桑。
这两极相生、明暗共存的紫色,便是最真实、最透彻的人间岁月、烟火人生。
世间万事,从来都是祸福相转、成败相生。当年那一车救命紫薯,渡活了一村苍生,最后却成了压垮父亲的虚妄罪证。好事翻成坏事,良善换来磋磨。
而我半生风雨,负重前行,如今身陷俗世困顿、烟火重压,被生活逼至墙角,无路可退。
父亲五十岁上下,挨了十年批斗。我这个年纪,公司破产,外债压身,苦难不遗传,扛苦难的骨头,遗传。
万般无奈之际,我别无兵器,只能将数千文字列成军团,执笔为甲,以文为刃,向着茫茫人海、庸常岁月、困顿人生毅然开战。
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八年,我参加诗刊社函授大学。一九八七年六月接防,一九八八年六月撤下,守阵地整整一年。
那一年,云南老山,红土、雷区、猫耳洞。白日驻守阵地,夜里研读函授教材,一手握枪,一手握笔。
父亲在地上救人,叔叔在天上卫国,我在阵地上守了一年,也写了一年。一家三代人,一脉紫光。枪是硬的,笔是软的;阵地是冷的,紫光是暖的。
写尽父辈与自身的过往,才忽然读懂两代人的绝境殊途、一脉同心。
当年父亲一无所有,只剩一腔赤诚和一车紫薯,拼尽全力渡人渡世;
如今的我一无所有,只剩一纸笔墨和满心记忆,倾尽所有渡己渡心。
父亲用紫薯渡人,我用文字渡己。跨越岁月山海,两代坚守与担当,终是同一种风骨,同一束紫光。
时光滔滔奔流,岁月缓缓冲刷。当年的荒年饥馑早已远去,动荡时局尘埃落定。皮肉之上的青紫伤痕,终会随岁月结痂,慢慢褪去;当年的是非纷争、无端冤屈,也终将被漫长时光冲淡抚平,随风消散。
可那一缕贯穿家族岁月的人间紫光,从未黯淡,从未褪色,从未消散,从未湮灭。
它洗尽了饥寒的苍凉底色,褪去了蒙冤的暗沉寒凉,剥离了世事的刻薄风霜,最终沉淀成一种沉稳坚韧、坦荡赤诚、隐忍向善的风骨。
后记
写完《紫光》,我长久地沉默。
世间万般色彩,唯有紫色,能同时承载破晓霞光的希望,与鞭痕淤血的苦难。
父辈那一代人的风骨,就像老屋碗沿那圈淡去的紫釉,也像燕山深处那眼不竭的连长泉。它不在惊天动地的口号里,就藏在他们咽下的每一口粗粮里,藏在母亲默默擦去淤血的温水里。
紫光不灭,风骨长存。这束光,照亮了父亲的归途,也照亮了我今天执笔为刃、渡己渡人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