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彭德怀的态度
一
1950年10月5日，清晨，北京。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北京饭店的客房里，彭德怀已经起了床。
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北京城。远处，天安门城楼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长安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和车辆。
这一夜，彭德怀几乎没有合眼。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昨天深夜毛泽东在丰泽园说的那句话：“德怀同志，我们的意见，这副担子还是由你来挑。”
挂帅出征，率领志愿军入朝作战，与世界头号强国美国作战——这副担子的分量，彭德怀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他今年五十二岁了，从1916年加入湘军算起，已经在军旅中度过了三十四个春秋。他打过军阀，打过白匪，打过日本侵略者，打过国民党军队，打过马家军，什么样的硬仗、恶仗、险仗都打过。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对手，是拥有绝对制空权和制海权、装备精良、火力强大的美军，是世界头号强国。
彭德怀也知道，中央内部对出兵朝鲜存在严重分歧。昨天下午的会议上，多数同志主张不出兵或缓出兵，林彪更是明确表示反对。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今天的发言，将直接影响到会议的走向，影响到中央的决策。
但是，彭德怀心里是清楚的。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下午，当他走进颐年堂，听到大家的发言时，他内心深处的判断是什么。
他清楚地记得，当他独自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地图上那被红蓝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的朝鲜半岛时，他想到的是什么。
他更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当毛泽东问他“由谁来挂帅合适”，他回答“林彪同志去比较合适”时，毛泽东那句“林彪同志有病，不能去”背后的沉重。
一个国家，在它最危难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担起这副担子。既然林彪不能去，既然中央信任他彭德怀，那么，这副担子，他就得挑起来。
彭德怀回到桌前，拿起那份昨晚写好的发言稿，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他昨晚写下的文字，每一句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关于出兵朝鲜的问题，我认为，出兵援朝是必要的……打烂了，等于解放战争晚胜利几年。如美军摆在鸭绿江岸和台湾，它要发动侵略战争，随时都可以找到借口……”
彭德怀放下发言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上午的会议，将是他军事生涯中分量最重的一次发言之一。
二
上午九时，中南海，颐年堂。
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继续进行。
颐年堂里的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与会的领导人陆续走进会议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大家都知道，今天的会议，将决定新中国的命运。
毛泽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神情镇定而从容。他环顾四周，看到彭德怀已经就座，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后，毛泽东说：“同志们，昨天我们讨论了出兵朝鲜的问题，大家发表了很多意见。今天，我们继续讨论。在讨论之前，我想先请德怀同志谈谈他的看法。德怀同志昨天下午刚从西安赶到北京，参加我们的会议。他昨天晚上思考了一夜，今天应该有比较成熟的看法。”
彭德怀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在座的各位同志。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高岗、邓小平、聂荣臻……最后，落在了林彪的身上。
林彪坐在那里，脸色依然苍白，身体依然虚弱。他低着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彭德怀的目光。
彭德怀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他那浓重的湖南口音，开始了他的发言。
他说：“同志们，昨天下午我赶到北京，参加了昨天的会议，听了大家的发言。大家的顾虑，我都理解。出兵朝鲜，确实风险极大，困难重重。新中国刚刚成立一年，百废待兴，国力薄弱，要与世界头号强国美国作战，谁心里都会打鼓。这些顾虑，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杞人忧天。”
“但是，同志们，我想请大家想一想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不出兵，后果是什么？”
彭德怀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他说：“美军在仁川登陆后，朝鲜人民军主力在南方被合围，损失惨重，残余部队向北撤退。现在，美军和南朝鲜军已经越过三八线，正在向鸭绿江边推进。如果我们不出兵，让美国占领了整个朝鲜，那么，美国的军队就会陈兵鸭绿江边，直接威胁我们东北的安全。”
“东北是什么地方？东北是我们的工业基地，是我们的重工业中心，是我们新中国的‘工业摇篮’。沈阳、鞍山、抚顺、本溪、长春、哈尔滨，这些城市，集中了我们中国大部分的钢铁、煤炭、机械、军工生产。如果美军陈兵鸭绿江边，东北就一天不得安宁。我们将不得不长期在东北保持大量的边防部队，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我们的经济恢复和建设，还怎么搞？”
彭德怀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他说：“而且，同志们，我们要想清楚一个问题：美国会不会因为我们的退让，就停止侵略？”
“不会的。美帝国主义是贪得无厌的。今天它侵略朝鲜，明天它就敢侵略中国。它现在把第七舰队开进了台湾海峡，阻挠我们解放台湾；它现在在朝鲜打仗，扶持李承晚政权。它占领了整个朝鲜之后，下一步，会不会找借口侵略我们中国？会不会支持蒋介石反攻大陆？这些，都是明摆着的危险。”
“与其等它把战火烧到我们的家门口，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在朝鲜战场上把它打败，让它知道，中国人民不是好惹的！”
三
彭德怀的发言，越说越激昂。
他说：“当然，我们也要看到，出兵朝鲜，确实有很多困难。我们的装备落后，没有制空权，没有制海权，后勤补给困难。与美军作战，我们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些困难，我们必须正视，必须想办法克服。”
“但是，同志们，我想请大家想一想：我们的困难，真的比我们在长征路上遇到的困难还大吗？比我们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代遇到的困难还大吗？比我们在解放战争中，用小米加步枪对付国民党的飞机大炮时遇到的困难还大吗？”
“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从来就是在劣势装备的条件下，战胜优势装备的敌人的。红军时期，我们以弱胜强，粉碎了敌人的多次‘围剿’；抗日战争时期，我们用劣势装备，打败了日本侵略者；解放战争时期，我们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拥有美式装备的国民党八百万军队。现在，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用劣势装备，打败拥有优势装备的美军？”
彭德怀越说越有力，声音在颐年堂里回荡。
他说：“美军的装备虽然好，但是它也有它的弱点。它的战线太长，补给线太长，兵力不足，士气不高。而且，它是在异国他乡作战，地理不熟，气候不适，人生地不熟。这些，都是它的弱点。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弱点，发挥我们的优势，打败它！”
“我们有什么优势？我们有党的坚强领导，有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持，有勇敢顽强、不怕牺牲的战士，有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丰富作战经验。这些，都是美军不具备的。只要我们把优势发挥出来，把弱点避开，我们就能打赢！”
说到这里，彭德怀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载入史册的话：
“出兵援朝是必要的。打烂了，等于解放战争晚胜利几年。”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
“如美军摆在鸭绿江岸和台湾，它要发动侵略战争，随时都可以找到借口。与其等到那时被动挨打，不如现在主动出击。所以，我主张出兵朝鲜，而且越早越好。美军正在迅速向北推进，如果我们错过了最佳的出兵时机，等美军完全占领了朝鲜，陈兵鸭绿江边，我们再出兵，就晚了！”
彭德怀的发言，持续了大约四十多分钟。
发言结束后，他坐了下来。
颐年堂里，一片寂静。
四
短暂的沉默之后，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
彭德怀的发言，像一阵旋风，扫过了颐年堂。他讲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把出兵的必要性、紧迫性和必胜的信心，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没有回避困难和风险，但是他更强调了出兵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强调了克服困难、战胜敌人的信心和决心。
一些原本对出兵持犹豫态度的同志，听了彭德怀的发言后，纷纷点头。
朱德总司令首先表态。
朱德说：“德怀同志的发言，我完全同意。出兵朝鲜是必要的，也是能够打赢的。美帝国主义侵略者虽然装备精良，但是它也有弱点。我们有党的领导，有人民的支持，有勇敢顽强的战士，我们一定能够打败美帝国主义侵略者。我支持出兵。”
朱德在党内军内享有极高的威望，他的表态，对会议起到了重要的导向作用。
接着，刘少奇发言。
刘少奇说：“昨天我谈了我的顾虑，主张暂时不出兵或缓出兵。但是，今天听了德怀同志的发言，我改变了一些看法。德怀同志讲得很对，出兵朝鲜确实是必要的。如果我们不出兵，让美国占领了整个朝鲜，陈兵鸭绿江边，我们将永无宁日。我支持出兵，但是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刘少奇态度的转变，让不少同志感到振奋。
周恩来发言说：“我支持德怀同志的意见。出兵朝鲜是必要的，也是能够打赢的。我们要立即做好出兵的一切准备，争取苏联的支持。我相信，在德怀同志的指挥下，志愿军一定能够打好这一仗。”
周恩来是最早坚决支持出兵的领导人之一。他一直在与苏联方面沟通，争取苏联的空军支援和武器装备。他的表态，进一步坚定了大家出兵的信心。
高岗发言说：“德怀同志的发言，我完全同意。东北将全力支持志愿军的作战，做好后勤保障工作，确保志愿军的物资供应。我支持出兵。”
高岗是东北局的书记，东北是志愿军的总后方基地。他的表态，意味着东北的全面保障有了着落。
邓小平发言说：“德怀同志讲得好。出兵朝鲜，越早越好。我们不能等美军完全占领了朝鲜再出兵，那样就晚了。我支持出兵。”
聂荣臻发言说：“德怀同志的发言，我完全同意。军队将立即做好出兵的一切准备，确保部队能够按时进入朝鲜。我支持出兵。”
会议的气氛，从昨天的犹豫和分歧，迅速转向了一致和坚定。
越来越多的同志表示支持出兵朝鲜。
五
毛泽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静静地听着大家的发言，脸上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彭德怀的发言，扭转了会议的气氛。这位从湖南湘潭走出来的老将，又一次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用他的决心和信心，感染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毛泽东想起了很多往事。
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在湖南加入湘军的农家少年。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平江起义后，彭德怀带着红五军上了井冈山。
他想起了长征路上，彭德怀指挥红三军团，突破湘江、四渡赤水、强渡大渡河，屡建战功。
他想起了抗战时期，彭德怀任八路军副总指挥，指挥了著名的百团大战。
他想起了三年前，1947年，国民党军大举进攻陕北。他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留在陕北，转战陕北；彭德怀任西北野战军司令员，以两万五千人的劣势兵力，对抗国民党军二十三万人的优势兵力，取得了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战三捷，粉碎了国民党军对陕北的重点进攻。
那一年，他曾经写下那首著名的诗：
“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如今，又是这个彭大将军，在党和国家最需要他的时候，挺身而出。
毛泽东知道，挂帅出征的人选，选对了。
会议继续进行。
在讨论的过程中，毛泽东插话说：“同志们，德怀同志讲得好。我们就是要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气魄，坚决出兵，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毛泽东这句话，虽然是在讨论中说的，但是已经明确地表达了他出兵的态度。
会议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六
上午的会议，一直开到中午。
毛泽东看了看窗外，然后说：“同志们，上午的会议开得很好。德怀同志的发言，让我们更加坚定了出兵的决心。下午，我们继续开会，做出最后的决定。”
大家纷纷站起身来，走出颐年堂，去吃午饭。
彭德怀走在最后。
毛泽东叫住了他，说：“德怀同志，你上午的发言很好，扭转了会议的气氛。谢谢你。”
彭德怀说：“主席，这是我应该做的。出兵朝鲜，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也是为了我们军队的荣誉。我支持出兵。“
毛泽东点了点头，说：“好。下午的会议，我们会做出最后的决定。你要做好充分的准备，随时准备承担起挂帅出征的重任。”
彭德怀说：“主席，您放心。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七
中午，彭德怀回到北京饭店，简单地吃了午饭。
他没有休息，而是坐在桌前，又仔细看了一遍自己的发言稿，又在心里把下午可能讨论的问题，过了一遍。
他知道，下午的会议，将做出最后的决定——出兵，还是不出兵。
他也知道，一旦做出出兵的决定，他将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率领志愿军入朝作战，开始他军事生涯中最艰难、最辉煌的一段征程。
他的心中，既有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紧张和期待，也有对祖国和人民的责任和担当。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湖南湘潭石潭乡彭家围子。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含辛茹苦、操劳一生的农村妇女。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地主家的田地里劳动，受尽压迫和剥削的日子。
他想起了1928年，他在平江领导起义，加入中国共产党时的誓言。
他想起了解放战争胜利后，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那一刻。
如今，新中国刚刚成立一年，百废待兴。在这样的时刻，他彭德怀，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老战士，有责任、有义务，保卫这个来之不易的新中国。
下午的会议，即将开始。
毛泽东将在会议上，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将说出那句著名的话：“我们认为应当参战，必须参战。参战利益极大，不参战损害极大。”
他将引用“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比喻，深刻阐述出兵朝鲜的战略意义。
彭德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然后大步向门外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
（本章完）
下章预告：毛泽东的决心——10月5日下午，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中南海颐年堂继续进行。会议最终一致通过决议：出兵朝鲜，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毛泽东在总结讲话中说：“我们认为应当参战，必须参战。参战利益极大，不参战损害极大。”他引用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比喻，深刻阐述了出兵朝鲜的战略意义。会议决定，组建中国人民志愿军，任命彭德怀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10月8日，毛泽东发布命令，将东北边防军改为中国人民志愿军。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一场伟大的立国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