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一座名字里就藏着《周易》智慧的城市。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普天之下皆安宁,这是先人许给这片土地的千年祝愿。

  从唐代“书中仙手”李邕的翰墨风华,到北宋“三元及第”冯京的少年壮志;从南宋诗人周弼驿道边的一瞥,到明代才女钱六姐信手拈来的诗联——咸宁的每一寸山水,都被诗词浸染得温润如玉。让我们循着墨香,走进这座“香城泉都”的诗意深处。


  李邕:从钟台山走出的“书中仙手”

  唐垂拱年间,咸宁县大幕乡钟台山的一间书屋里,一个少年正临窗习字。山风掠过竹林,送来阵阵清响。这个少年名叫李邕,他的父亲李善,正是那位耗时数十年为《文选》作注的大学者。

  幼承家学的李邕,天资聪颖,文采斐然。史书记载,他的“文章、书翰、辞辩、正直、义烈、英迈”誉满京都,时人称之为翰林“六绝”。成年后,他走出钟台山,入仕为官,历任户部郎中、御史中丞,官至北海太守,世人尊称“李北海”。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书法——笔力雄健,气度雍容,被后世誉为“书中仙手”。他一生撰写的碑文数以百计,被历代御藏的碑帖就达十余种之多。明代学者计有功感慨道:“邕知名长安,四十年间可谓独步矣。”

  然而,无论走得多远,故乡的山月始终在他心中。李邕留下一首五律《咏云》,或许正是他乡愁的写照:“彩云惊岁晚,缭绕孤山头。散作五般色,凝为一段愁。影虽沉涧底,形在天际游。风动必飞去,不应长此留。”那朵缭绕孤山的彩云,不正是从钟台山飘出的游子之心么?彩云终究要飞去,正如他终究要离开故乡——但那份“凝为一段愁”的眷恋,却永远留在了诗里。

  李邕去世后,诗仙李白在《题李北海旧宅》中写道:“空庭无玉树,高殿坐幽人。书带留青草,琴堂幂素尘。”人去楼空,唯有青草萋萋、素尘幂幂。而诗圣杜甫更是在《赠秘书监李公邕》中以长诗悼念:“忆昔李公存,词林有根柢。声华当健笔,洒落富清制。……风流散金石,追琢山岳锐。”两位诗坛巨擘的共同追忆,足见李邕在盛唐文坛的分量。杜甫还深情赞叹:“呜呼江夏姿,竟掩宣尼袂。”

  钟台山的松涛依旧,书声已远。但李邕留下的,不仅是一手好字、一腔文采,更是一种从咸宁山野走向天下殿堂的精神气度。千余年后,咸宁人仍以这位“书中仙手”为荣——他的笔墨,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文化血脉。


  冯京:潜山寺里的“三元”少年

  如果说,李邕代表了咸宁的文雅与飘逸,那么北宋的冯京,则诠释了咸宁的才气与锋芒。

  宋天圣年间,一个男孩出生在咸宁南门外相山脚下。他叫冯京,字当世。家境贫寒,少年冯京便寄读于潜山寺中。潜山古木参天,淦水潺潺,正是读书的好去处。冯京经常坐在寺外一块大石头上诵读经史,后人便将那块石头称为“读书台”。月夜里,山风拂过松竹,书声伴着泉鸣——那该是怎样一幅清苦而动人的画面。

  少年冯京不仅勤奋,还有几分调皮。一个夜晚,他与同窗偷偷将寺中方丈养的一条大黑狗杀了烹食。方丈慧醒禅师发觉后大怒,将冯京告到县衙。大堂之上,知县斥道:“作为一个读书人,竟做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来,岂不有辱斯文?”冯京却不慌不忙,辩称:“佛心不诚,诵经何益?僧为不净,狗亦当偷!”知县见他言辞犀利,便命他以“打狗”为题作赋赔罪。冯京铺纸濡墨,援笔立就:“天宇无云,意素娥之可睹;金波出海,觉婺女之微明。骤闻梆敲月下,又听犬吠门前……饭团引来,敢效续貂之尾;索绹牵去,犹回顾盼之头。”将引狗、打狗、烹狗的经过写得诙谐风趣,文采斐然。知县与方丈读罢,不禁拍案叫绝,三人把酒言欢,结为忘年之交。

  当年洗狗的那口井,后来被称作“打狗井”,成为潜山“三台八景”之一的“狗井松涛”。后世有人作诗咏道:“琴弹夜月龙魂冷,剑击秋风鬼胆粗。”

  皇祐元年(1049年),冯京赴京参加殿试,一举夺魁,成为北宋最后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三连冠。时人称之为“冯三元”。更令人称奇的是,他先后迎娶了司徒富弼和枢密副使晏殊两位宰相的女儿,故有“两娶宰相女,三魁当世儒”的美谈。

  冯京为官数十载,官至参知政事(副宰相),一生正直敢言。晚年致仕归乡,病逝于咸宁。咸宁县治旧有三元祠、三元桥、潜山三元殿,皆为纪念这位杰出乡贤而建。如今,每当春满潜山、百花盛开之时,仍有人登上读书台,遥想当年那位在此苦读的少年——“风吹松竹声声脆,犹似三元读学来”。那松竹间的风声,仿佛还在诵读着千年前的篇章。


  周弼:驿道上的惊鸿一瞥

  南宋理宗年间的一个十月,江湖派诗人周弼策马行经鄂州咸宁县的古驿道。他是山东汶阳人,南渡士人的后代,曾任江夏知县,解官后在吴楚江汉间漫游了四十年。此时,他正由江夏前往岳阳,咸宁正处在这条南北官道的要冲。

  马蹄声碎,古道西风。忽然,周弼勒住了缰绳。道旁是一片开阔的湖泽——大洲湖。湖中有人影晃动,正弓着腰收拾枯黄的苇茭;岸边几只破旧的竹筐歪着,筐里堆着刚采下的菱角,在薄薄的秋阳下晾晒。

  这幅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江南水乡劳作图,却让这位漂泊半生的诗人心头一动。他随口吟出一首七绝:“人居泽国胜居陵,十月陂塘未结冰。残苇乱茭收拾后,断筐分晒折腰菱。”

  全诗二十八字,无一字奇崛,无一典深奥。但若细品,每一句都有来历。

  “十月陂塘未结冰”——咸宁地处北纬三十度附近,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季湖泽通常不冻。周弼的北方家世与漫长宦游,使他对南北物候之别体察尤深,这“未结冰”三字看似平实,实则是源于深切体察的诗意记录。

  “残苇乱茭收拾后”——芦苇与茭白是江南湖泽最常见的经济植物,秋深叶枯,该收割了,割下的苇秆编席苫房,茭叶喂养牲口,湖荡清理干净来年才能长得更旺。

  最动人的是末句“断筐分晒折腰菱”——筐是破的,却还在用;破了也要用,用了一次又一次。这便是乡间日用的本色:俭朴、持久、物尽其用。七个字,把南方水乡采收菱角后摊开晾晒的场景,凝定在薄薄的秋阳里。

  周弼的这首《大洲湖》,没有抒写强烈的情感,也没有寄托深奥的义理。它更像一份用诗写成的“风土档案”——一个行路者偶然停驻,用最朴素的语言,为千年后的我们留下了一帧南宋咸宁的日常生活图景。大洲湖的具体位置,在驾城铺与官埠铺之间,紧邻南北交通动脉。

  今天的我们已无从确知那片湖泽的确切所在,但每当读到“断筐分晒折腰菱”七个字,仿佛仍能看见八百年前那个秋日——破竹筐、弯菱角、薄日光,和一个诗人偶然放慢的马蹄。


  钱六姐:民间烟火里的诗性光芒

  在咸宁的诗词版图上,不仅有庙堂之上的文人雅士,更有来自民间的灵秀才女。明代咸宁马桥镇钱家庄,便出了这样一位奇女子——钱六姐。

  钱六姐天资聪慧,工于诗词歌赋,及笄之年便名满荆楚。民间流传着她的机智故事二百三十余则,内容涵盖讽刺权贵、为民请命、排忧解难等方方面面。“无诗不成钱六姐”——这是她故事的最大特点。无论面对以势压人的豪绅官吏,还是舞文弄墨的相公秀才,她总能出口成章,以诗词对联从容应对。她的对联从生活中汲取形象,明快活泼、妙趣横生、雅俗共赏。

  有一则传说流传甚广。明弘治年间,钱六姐登九宫山,面对云雾缭绕的群山,信口吟道:“脚踩梧桐望九宫,十张山头九张空;远看山境美如画,近看山境一场空。”短短四句,既有山景的壮阔,又有人生的哲思——那“一场空”的感慨,出自一位民间女子之口,更显其通透与睿智。她的诗作被载入《钱氏宗谱》,其中《吊比干墓》还收录于光绪《咸宁县志》。

  如今,钱六姐的故事早已走出咸宁,在鄂东南乃至河南光山等地广为流传。1984年,全国机智人物讨论会在咸宁召开。这位民间才女,被誉为“湖北的刘三姐”“中国女阿凡提”。她的诗与对联结着泥土的芬芳、带着市井的体温,是咸宁文化中最接地气、最富生命力的一脉。


  赤壁、九宫与向阳湖:诗的坐标

  咸宁的诗意,更散落在那些举世闻名的地理坐标之中。

  赤壁。那场改变三国格局的大火,早已在历史的江风中熄灭,但杜牧的一首《赤壁》,却让这片土地永远燃烧在文学的星空里:“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战马的嘶鸣、英雄的叹息,都凝缩在二十八字之中。赤壁不仅是军事史上的传奇,更是中国诗歌史上不可绕过的意象——而它,属于咸宁。

  九宫山。这座道教名山,同样吸引着历代诗人的目光。南宋诗人谢枋得曾登临九宫,在云关古道旁的巨石上题写“万山”二字。如今,“云关石刻”仍静立在九宫山北麓,面对狮拥云关,诉说着八百年前的风雨。谢枋得还在山中赋诗:“万山深处构斯亭”——七个字,写尽了九宫的幽深与高远。

  向阳湖。如果说赤壁与九宫承载的是古代的诗魂,那么向阳湖则见证了现当代文化名人的足迹与诗心。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文化部在此创办“五七”干校,冰心、臧克家、萧乾、沈从文、郭小川等六千余位文化界人士先后来到这里劳动生活。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中,依然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文学的火种”。

  诗人臧克家在《忆向阳》的序中描述:“向阳湖是一个年代久远的荒湖,面积宽广,茅草丛生。”正是这片荒湖,见证了中国文化史上一段特殊的岁月,也成为咸宁文化版图中不可磨灭的一页。


  万国咸宁:一个地名的诗意

  行文至此,不妨回到“咸宁”二字本身。

  咸宁这个地名,出自《周易·乾·彖》:“大哉乾元,万物资始……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尚书·大禹谟》中亦言:“野无遗贤,万邦咸宁。”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为避宋太祖赵匡胤永安陵讳,取“万国咸宁”之意,将此地更名为咸宁县。从此,“咸宁”二字便承载着普天之下皆安宁的美好祝愿。

  千年的时光里,这片土地见证了李邕的翰墨、冯京的才情、周弼的偶遇、钱六姐的机锋,也见证了赤壁的烽火、九宫的云烟、向阳湖的沉吟。一代代诗人在这里驻足、凝望、吟咏,将各自的悲欢与感慨,化作一行行诗句,镶嵌在咸宁的山水之间。

  如今的咸宁,古桂飘香,温泉涌沸,潜山脚下中国楹联长廊绵延三百米,七十副妙联佳句悬挂其间。游客流连廊中,品联语、赏书法,频增高雅之趣。而《古今诗人咏咸宁》这部鸿篇巨制,更收集了从先秦到现代的1900余位作者的4000多首作品——这是咸宁给中国诗歌史的一份厚礼,也是中国诗歌史回赠咸宁的一枚勋章。

  咸宁不大,但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诗的墨香;咸宁不喧,但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历史的余韵。当你漫步潜山古道,当你泛舟淦河之上,当你驻足赤壁矶头——请侧耳倾听,那风声、水声、松涛声里,分明有千年的诗句在低语。那是李邕的彩云,是冯京的书声,是周弼的马蹄,是钱六姐的笑语,是杜牧的慨叹,是谢枋得的墨迹……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咸宁的安宁,不仅在于山水之秀、物产之丰,更在于这一脉相承的文心与诗魂。诗词不老,咸宁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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