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瑞金“二苏大”旧址,一个多小时后,我们乘车来到了于都中央红军出发地纪念园。于都是江西赣州的下辖县,是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也是赣南客家的重要聚居地。
来于都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此地的风貌,想象过那条承载着远征记忆的河流。通过走长征路我才知道,于都河就是贡江流经于都的河段。贡江是江西最大的河流,发源于武夷山脉,一路流经瑞金、会昌、于都,最后到达章贡区八镜台下,与章江汇合成赣江。
于都古称雩都,西汉时建县。后来因“雩”字生僻,改为于都。于都是六县之母,像瑞金、会昌、宁都、石城、安远、寻乌,过去都属于于都。
于都能被人铭记,源于九十多年前那场夜渡。“十月里来秋风凉,中央红军远征忙。星夜渡过于都河,古陂新田打胜仗。”陆定一《长征歌》开篇前四句,真实还原了1934年深秋,八万红军夜渡于都河、隐秘突围的历史场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就记住了于都河的名字。于都河也因这场夜渡,名载史册。
1934年10月,由于指挥失误,第五次反围剿失利,敌军开始对苏区层层包围,根据地越缩越小,兵源、粮食耗尽,为保存革命火种,中央红军和中央机关被迫实行战略转移。八万六千多名红军将士陆续向于都集结。为顺利突围,当时暂失军事指挥权的毛主席主动请缨,专程赶到于都勘察地形、水文、敌情,走访沿岸百姓,记录河道数据,选定突围渡口。我在《长征》电视剧里看到这一镜头时,心里顿时涌起一个念头,我要去于都,看看这座承载着厚重历史的“长征第一渡”。
今天,我来了。我站在东门渡口,望着江面上半截复原的浮桥,心潮起伏。当年这里的水面有6米多宽,水深1—3米,必须搭建浮桥,才能承载大兵团主力通过。为搭建浮桥,当地百姓拆下门板、床板,有人甚至献出棺材板。白天敌机在空中盘旋侦察,为守住红军突围的机密,架桥行动都是在傍晚开始,红军通宵渡河,次日天亮前再拆除桥面,把木料、小船藏进河岸树丛,不留半点痕迹。四天时间里,五座浮桥反复拆搭十五次。三十万于都人民,共同守住了红军转移的秘密。
深秋的于都河,河水冰冷刺骨,红军战士与于都百姓站在水中,将船身横向排开,用粗竹缆、草绳牢牢捆扎固定,船面铺上百姓送来的门板、床板,很多人双腿冻得青紫麻木,也不肯上岸休息。这种军民鱼水情,是长征最终走向胜利的重要根基。现今渡口附近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里,依然保留着当年百姓捐助架浮桥的门板、床板甚至部分寿材,还有船桨,船钉以及于都百姓赶制的草鞋,支前用的扁担、箩筐等物品。难怪周恩来总理感慨地说:“于都人民真好,苏区人民真亲!”如今,这句话镌刻在园区一块巨石上。
当年的于都河畔,流传着一首歌谣:最后一碗米送去做军粮,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块木板送去架浮桥,最后一个儿送去上战场。于都百姓倾其所有,全力支援红军远征。这种朴素的赤诚,藏在塞进红军怀着的一袋袋干粮里,藏在一双双连夜编织的草鞋里,藏在一场场不舍的渡口送别里。《长征》电视剧中的红妹子,就是站在这里唱出《十送红军》:“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多年后的今天,我站在长征渡口,那清亮的歌声仍在耳边回旋。
岸边巨石上,雕刻着杨成武将军题写的“长征渡口”四个大字。杨成武将军是于都河夜渡的亲历者,也是飞夺泸定桥、攻占腊子口等奇迹的指挥者。当年,他踏上渡桥时,年仅20岁。1983年重返东门渡口,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我想,他在题写这四个字时,一定想起过自己20岁的身影,想起一同踏上二万五千里血路的战友。可惜,许多红军将士踏上这座桥,没能再回来。
于都河水日夜流淌,“长征源”巨石上的天然纹路,就像这于都河水,曲折蜿蜒,却始终向前。那是大地的年轮,也是历史的掌纹。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九十年前的一个夜晚,藏着门板浮桥下的湍流,藏着8.6万人未说出口的告别。
中午在宋城吃过客家饭,去看郁孤台和三江口。
郁孤台坐落在赣州贺兰山顶,是江南宋城的标志性建筑。始建于唐代,因“郁然孤峙”得名。“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期间,曾登台北望中原,一曲名词《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让郁孤台名扬天下。
数年前,我从海南过完年回山东,夜宿章贡区,曾特意沿贡江去郁孤台看辛弃疾。辛弃疾是山东历城人,到了赣州,怎能不去看望老乡呢?没想到,数年后,我又一次来到了赣州,又一次来到了郁孤台。
沿古城墙南行,就到了三江口。章、贡两水自赣州城东西两面而来,在此汇合为赣江。东章、西贡,贡水河面宽阔,章水河床曲折。我下到江边,掬起一捧贡水,《长征》影视剧里红军渡贡江的镜头又出现在眼前,红妹子“十送红军”的歌声,也在耳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