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6日,我跟随淄博“重走长征路”研学团,踏上了南下的旅程。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远行,而是一场以实际行动向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致敬的跋涉。

  一路上,车窗外不断闪过大片的桃林、麦地和一畦畦油菜花田。隔着车窗望去,坡地上的桃花像一片燃烧的火焰。九十多年前,这火焰一定也这样燃烧过,不过那时映红山野的不是桃花,是炮火,是无数革命将士的鲜血。

  我的姥爷参加过新四军,渡江时负伤,立过二等功,上世纪七十年代去世。他的许多战友,却没能看到新中国的太阳。从小听姥爷讲红色故事,心里对革命前辈充满敬仰,这也是我重走长征路的动力。

  大巴车一路疾驶,我因为尾椎摔伤未愈,不能仰坐,刘队安排我坐在副驾的直角背椅上。空间虽然狭小,但视野好,司机李师傅见多识广,脾气温和,人又健谈,跟他学到不少知识。室友小潘坐在我和李师傅中间的休息舱内,小姑娘性格开朗,活泼大方,一路上为我们带来不少欢乐。

  车轮碾过平原,越过丘陵,经过十二个小时,近千公里的奔波,我们终于在华灯初放时抵达九江。穿行在公铁两用的九江长江大桥上,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车上的人忍不住欢呼雀跃。刘队建议说,我们住宿的地方就在长江边上,想看夜景的同学,可以就近活动。

  到酒店放下行李,来不及吃晚饭,打车去了有着“万里长江最美岸线、千年浔阳文化窗口”之称的九江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司机把我放到最东面的琵琶亭,这样可以从东至西,依次参观完琵琶亭、锁江楼和浔阳楼后,走回酒店。

  琵琶亭为纪念诗人白居易而建。他任江州司马时,在浔阳江头送客,夜闻琵琶声,写下《琵琶行》。夜幕下,隔着千年的时光,我与他相遇,相视无语,唯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锁江楼为浔阳八景之一,明代建筑,是一座六角七层楼阁式砖石塔。据说登塔可俯瞰长江、庐山、九江城景,我去时景区大门已闭,只能隔墙仰望它沧桑的高塔。浔阳楼因九江古称“浔阳”而得名,是江南十大名楼之一,与滕王阁、黄鹤楼并称长江三大名楼。它的名字最早见于唐代江州刺史韦应物的诗句:“始罢永阳守,复卧浔阳楼。”据说白居易、苏轼等都曾登楼题咏,却鲜被人提及。而真正让浔阳楼家喻户晓的,是小说《水浒传》中“宋江题反诗”“李逵劫法场”等情节。一部小说,可以带动一方旅游,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夜风有些凉。沿着江边绿道漫步,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百感交集。

  九江地处“三江之口”,为七省通衢之地,长江与鄱阳湖在此交汇,水脉贯通南北,自古便舟车往来,商贾云集。这里不仅是南昌起义的筹划地、秋收起义的核心策源地,也是长征历史上一个隐秘而关键的坐标。第一面工农革命军的军旗在这里制作。土地革命后期,由于左倾错误指挥,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在敌军的步步围困下,中央苏区根据地不断缩小,生活物资和枪支弹药都极度匮乏,红军主力被迫实行战略转移,决定从于都突围。

  1934年9月下旬,蒋介石在庐山召开秘密会议,部署“铁桶合围”计划,调集百万大军,企图将中央红军全歼在瑞金、于都等狭小腹地。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党地下情报员项与年敲掉门牙,化装成乞丐,穿过敌人的封锁和盘查,在1934年10月初,把这份绝密情报送到了瑞金,促使中央红军提前突围,踏上了长征之路。

  九江不是长征出发地,却是长征主力兵源的发源地。红军长征开始后,留守九江的红军,坚持敌后游击,牵制敌军兵力,为红军主力长征争取了有利时机。这也是为什么重走长征路第一站,要从九江开始。

  江水轻轻拍击着堤岸,空气中传来阵阵草木的清香。夜色中,柔和的灯光制造出一种浪漫氛围。我沿着长堤行走,打量着身边每一株绿植,却没有找到香气的来源。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在我前面慢悠悠地走着。路边的小广场上,女人们跳着健身舞……这看似寻常的一幕,正是九十多年前,红军将士们想要为我们争取的生活。

  夜风里传来一声吆喝,探身望,江边有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步下石阶,走到水边,四月的江水仍有些凉。滚滚江水的涛声里,我仿佛听见渔民的号子,白居易的咏叹,婴儿的笑声。1934年那晚的涛声是怎样的?我想应该是急促、低沉,混合着电台的滴答声和项与年急切的脚步声。

  回到酒店,涛声仍在耳边响起。我想起了姥爷,他给我讲故事时,只给我看身上的伤疤,讲天上的飞机,讲战友的牺牲,却从未告诉我当时的涛声。我想,那涛声一定在他心里回荡多年,化作浑浊的双泪,化作对战友的思念。想起明天还要赶路,想起还有20天的行程,我闭上了眼睛,耳边仍有水声流淌,不知是九江的水,还是姥爷故事里的江,它们汇在一起,朝着一个地方,哗哗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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