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是嫂子吧?”朱洁伸出保养得又白又嫩的右手,就像接见劳模一样要和我娘握手。
我娘却寒碜地缩了缩脖子,胳膊更像是被什么打折了似的,抱在肚子上。
朱洁大度地收回手,笑了笑,说道,“嫂子,我是秦峰的阿姨。早就应该来看看你的,今天这不是恰巧有空,过来认认门。”
我娘恍然大悟。
“嫂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虽然不是秦峰亲妈,但那孩子,从小我就带着,就跟自己生的一样。我对他呀,比对自己的闺女好。”
“啊,啊,”我娘在我们面前有多威风,在朱洁面前就有多卑微。
我和五姐更是吓得躲在我娘身子后面,惴惴不安地观察着,随时准备逃离不可预知的场面。
“嫂子,你邀请我进去坐坐呗。”朱洁说。
我娘才想起来,连忙把她往屋里让。
“我哥没在家啊?”朱洁落落大方进去之后,一屁股坐在床上,问道。
朱洁的话音刚落,我和五姐就被吓着了,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紧张地看着我娘的脸。
我娘没有生气,反而陪着笑,说,“他呀,整天也不知道忙什么,家里的活是指望不上他。”
“男人嘛,就这样。我们家老秦也是,两头见不到人,也就晚上回来睡个觉,把家当旅馆了。有什么办法?一县之长,就得兢兢业业地为老百姓服务啊,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们都得体谅他们,把家照顾好,把孩子照顾好,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好好干工作。”
“是。”我娘点点头说。
“嫂子,我今天来,”朱洁挪了挪屁股,说,“就是想和你商量两个孩子的事,这也是老秦的意思。现在全县都知道两个孩子在谈恋爱,我们找人看看日子赶紧把这事定下来吧。”
我娘呆愣了一会,然后鼓起勇气说,“秦峰不是还有一个女人吗?他和金英还成吗?金英这些天也不回家了……”
“嫂子,看你说的这话?外面人在造谣,咱可不能自己给自己造谣。秦峰与金英之间闹点小矛盾,那不是正常吗?年轻人谈恋爱使个小性子,那才有趣呢!”朱洁捂着嘴巴嘻嘻笑起来。
我娘陪着笑,问,“照你这么说,他们两人闹矛盾,不是因为别的女人?”
“当然不是了!他俩好着呢!”
我娘重重舒口气,说,“哎呀,我还以为是闹出个第三者,要没有那种事,年轻人闹个矛盾正常。都怪老蒲,他听风就是雨,不问青红皂白就乱说话,这种话,能随便乱说吗?这不是伤感情吗?”
“嫂子,你是个明白人,咱们可不能跟着他们乱说。只要两个人好,咱们做父母的,就得支持。这不是过去社会了,婚姻大事得父母做主,现在是新社会,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可不能包办婚姻。”
“是,是,不能包办。”我娘连连点头。
两人正说的投机,我爹回来了,他进门看见朱洁,嘴巴立即抿起来,脸上的肌肉也僵住了。
朱洁看见我爹来了,本来妙语连珠,一下子变结巴了。
“哟,蒲主任回来了……”
我爹阴沉着脸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以后我们就成了亲家了……”
朱洁的话还没说完,我爹两眼一瞪,说,“谁和你们是亲家?”
“蒲主任,现在社会可都兴自由恋爱了,孩子的事,咱不能干涉。”朱洁说。
“这不是干涉不干涉的事,秦峰在外面有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孩子高攀不起你们这种家庭!”
朱洁脸微微一红,强压着火,说,“我和老秦都不讲究这些,主要就看两个孩子感情好。”
“你们可以不讲究,吃亏的是我们家金英!秦峰干了什么,你们不知道吗?这还没结婚,就弄得满城风雨。”我爹梗着头,说。
“年轻人喜欢玩,过了这个年龄就好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几个相好的?这说明秦峰优秀。”朱洁说。
我爹则哼哼冷笑不说话。
我娘左右为难,她现在一时难以决断,挪动了半天屁股,问朱洁,“你喝水吗?给你倒杯水吧。”
我爹却不等朱洁回答,猛地转头对我娘说,“你去碾点豆面,家里没有了!”
朱洁讪讪地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那行,嫂子你忙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朱洁走了之后,我娘对着我爹愤愤地说道,“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人家过来就是客,你怎么能这样招待客人?”
我爹冷着脸不说话。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好意,两个孩子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个结果。”我娘继续唠叨。
“什么结果?你一只羊向狼要什么结果?还不是被吃了,到时候连渣都不带吐。”我爹愤然说。
我娘愣了一会,说,“你把人想的也太坏了吧,我看刚才这个女人挺好啊,人家长得那么洋气漂亮,关键没有架子,说话客客气气的,瞧得起咱。”
“你觉得这样的就是好人?她要是好人,还插足人家的家庭?”
“可是,她说话也和气,笑起来也好看……”我娘眼神闪烁,语气里充满了犹疑。
“她要害了咱闺女。”我爹叹口气说。
“金英总也得嫁人, 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我娘也叹口气说。
“嫁人也不能嫁老秦家!他儿子就随老子,现在正和鞠艳艳不清不楚,你放心把闺女嫁给他?”
“不是我要把闺女嫁给秦峰,现在的问题是,金英怎么办?你说不让她嫁,她就不嫁?她要是肯听你的,现在连家都不回?咱总不能不要这个闺女了。”
“金英她要是个明白人,她就知道咱是为了她好,就怕她是个糊涂人……”
“她要是就犯了糊涂,难道这个闺女就不要了吗?”我娘突然就抹眼泪了。
我和五姐听我娘说的凄凉,也忍不住跟着哭起来。
“我们老蒲家也不知缺了什么德,养了这么多孩子,就没有一个能撑门面的,一家子丫头片子,没什么本事,整天就知道哭哭啼啼!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大学生,却不懂事理,自毁前程,就为了一个没出息男人,竟然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要了。”
我爹说着说着,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皱纹的纹路缓缓下滑。
我娘哭的凄惨,我爹则哭得悲怆,我们家的天都要塌了。
下午,我娘托人把大姐叫回了家。
这些天没见大姐,她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圈,眼睛里有血丝,眼皮也肿着,憔悴的样子让人看着心酸。
大姐刚进门,我娘就瞪着哭红的眼睛,干裂着喉咙,喊到,“我没想到,我还要死在你手里!人家都说闺女是小棉袄,你就这样给我当的小棉袄?你还要个脸吧?为了一个男人,你要把你娘你爹的命都搭上啊?”
大姐本来刚踏进一只脚,又缩了回去,倔强又无助地靠在门框上,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你给老蒲家丢人!”我爹则闷声训斥,“你是老大,就这样给下面妹妹们做的榜样?我以前觉得你这个孩子做事还算有谱,你看看你这是干的什么事?你和姓秦的断了吗?”
蒲金英用手指头抠着门框,依旧不吭声。
我爹眼里的的光越来越暗淡,“你到现在还没和他断?你还想着他?”
我娘也急了,在旁边逼着大姐表态,“你爹问你呢!你到底断还是不断?你总得做个决断!总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的!你要把人急死!”
半天之后,大姐才从牙缝里挤出蚊子般的声音,“朱洁说,秦峰已经和那个女人断了……”
“我问你和秦峰断没断,没问人家!”我爹气得连连跺脚,感觉随时都会挥舞着拳头上前给大姐一拳。
大姐却始终不表态。
我爹要被气晕了,他像个狮子一样在房间里暴走。
“如果秦峰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狗屎,我也离不开他了。这些天,我已经很努力地想忘了他,但是,我不能骗自己,我确实很难忘了他……”半天之后,大姐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决心很大,就像斩钉截铁一样。
只见我爹一个趔趄,人差点摔倒在地,我娘连忙上前搀住他,“金英!你要把你爹气死啊!那你也把我弄死吧!把你养这么大,还没让你怎么孝顺呢,你就把我们气死啊!”
“是你们让我说的,我总不能说违心的话。”大姐委屈地哭了。
“大姐,你就说,以后不和秦峰在一起了!你别把爹娘气死了,你把他们气死,我怎么办?”五姐哭着说。
“你这么大的人还没有小孩懂事!你就和秦峰断了,不就行了?你何况惹你爹生气?”我娘说。
“娘,感情这种事,哪能将就?”大姐据理力争。
我爹抚着胸口,气喘吁吁地说,“你明知道他会害了你,全县城都知道,那就是个花花公子,你对他讲感情,他对你讲感情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能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也许是我瞎了眼,但我也认了。也许你们觉得给我指的路是坦途,但,我觉不到好,我会很痛苦,又有什么用?”
“他有别的女人,你就不觉得痛苦?”
“这种痛苦,我认了,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想把这条路走下去,我想自己亲自验证秦峰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我爹气得浑身发抖,“亏你还是大学生,仁义廉耻你都不懂了?”
“我要是不去撞南墙,怎么知道是南墙?”
“这明瞪眼是南墙!你爹娘还能害你?”
“我知道你们不会害我,可是我不想按照你们安排的路走。人生是我的,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把头撞得血淋淋的,你也不后悔?”我爹撕扯着喉咙喊。
“我不后悔。”
“丢人现眼的东西!这种话你也说的出来?我真是被你气死了!你无情别怪我无义,从今天开始断绝父女关系吧。”
我爹抚着胸口软绵绵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大姐也害怕了,走过去摸摸我爹的脉搏,我爹狠狠地把她的手甩开,“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我算是白养你了,我对不住老蒲家的祖宗,六个闺女没有一个儿子,这种命我也认了,可是你身为老大,自甘堕落,不认好人,太让我失望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死去的爷爷奶奶,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是你害的我不孝。你走吧,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听我的,我也不想见你,你有本事爱上哪上哪,爱找谁找谁!”
“死妮子!你快和你爹认个错,你别再犯拗了!”我娘在一边着急地喊。
可是,大姐却咬着嘴唇,似乎要咬出血来,最后,竟默默转身就走了。
“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大姐刚走,我爹就向我娘开火了,“儿子你生不出来,女儿你又养不好,你到底能干什么?”
我娘嚎啕大哭,“孩子不是你的呀?她考上大学的时候,给你脸上贴金的时候,全村人眼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我教育的好呢?现在有点事你就怨我?你一个当爹的,就是闺女走了弯路,咱也得想办法慢慢把她拉回来,你倒好,除了吹胡子瞪眼,就是要断绝父女关系,我看你能断绝得了!”
“我说断绝就断绝,你以为我还差她这一个闺女?你就惯着她吧!你一个老百姓,你懂这些人的心思吗?一个人恨不能八百个心眼子,你以为朱洁和你说句好话,她就成了好人了?她那心肠狠着呢,你要是听了她的,就把闺女卖了!还有那个秦德利是好人吗?今天朱洁过来,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的事,这都是秦德利打的算盘,朱洁是听了秦德利的安排。”我爹说。
“我没你那么多花花心肠子,来者就是客,难不成我要把她给撵出去?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你那个女同事都能来咱家喊你修收音机,就不兴朱洁来?你说秦峰找这个女人找那个女人,你呢?我刚来两天,你就去给别的女人修收音机!这是我在这里,谁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她干出什么事来!”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伤心。
二姐回家了,她一进门,奇怪地咦了一声,说,“爹,娘,你们干什么呢?娘,你怎么哭了?”
“还有你!”我娘有了新的发泄地,指着二姐骂到,“你还知道回来呀?你一天到晚不回家,到底去干什么去了?一个女孩子家的,不知道要个脸,你大姐还没嫁人呢,哪轮到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娘,我怎么招惹你了?这个家是容不下我了!”二姐扭着身子,把两条长及臀部的大辫子,甩得像两条长鞭子啪啪作响。
“你要是干点好事,还容不下你?你干什么不好,非得去找一个老农民搞对象。”
听了我娘的话,二姐涨红了脸,眼泪包着眼珠,她身上穿的白的确良褂子上镶嵌的琥珀样的扣子,又红又亮,格外显眼,我忍不住上前摸了摸。
谁知,我刚刚哭过,手上的灰混杂着抹了的泪,一下子就把她的扣子摸脏了。
二姐从小就是我们姊妹中最爱干净最爱美的,她一看扣子被我弄脏了,对着我猛地推了一把,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本来心里就要诸多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借此机会,就放开嗓门哇哇大哭起来。
“银英!你疯了吗?你回来找事是不是?”我娘恼了,训斥到。
二姐委屈得二话没说,抹着眼泪,转身就跑,两条大辫子在屁股上甩来甩去,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