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观察所浸在中秋绵绵冷雨之中。
工事内部一片沉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硝烟气息。一架四十倍望远镜稳稳架在观察口,像是一只沉默的兽眼,死死盯着雨雾笼罩下的敌方阵地。我们伏在黑暗里,眼睛贴向冰凉的镜筒,屏气静听山野之间每一丝细碎动静。周遭是死一般的静,只有秋雨淅淅沥沥敲打工事顶盖,湿冷的潮气顺着石缝,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不断往身上浸透。
肉身被拘锁在这一方狭小幽暗的空间,可人心不会被工事困住。在这极致的寂静与黑暗中,思绪挣脱重山与硝烟,远远飞了出去。
飞过层叠的峰峦,飞向祖国的大地,飞向万家灯火。恍惚之间,记忆落回少年时代故乡的东园子自留地。
那是物资匮乏的年月,全村唯独我家院墙根下,生着一棵高大的国光苹果树。中秋前后,满树果子渐渐晕开绯红,沉甸甸挂满枝桠,一年可结三百斤果实。秋后母亲把果子采摘下来,驮去集市售卖,两毛钱一斤,除去自家食用、馈赠邻里,尚能换回几十块钱补贴家用。剩下的几颗歪瓜裂枣,母亲会小心翼翼地埋进地窖的沙土里,等我过年回家时再刨出来——那时苹果已经缩了水,表皮有点皱巴,但咬下去,依然是中秋那股清冽的甜。
中秋的夜里,我常常爬上粗壮的树杈守夜,防备有人趁黑偷摘果实。秋夜的露水极重,很快便打湿了衣袖,凉意贴着掌心,树皮的粗糙硌着腿弯。满树累累的苹果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偶尔“啪”的一声脆响,一颗熟透的果子自己坠落在草丛里。我立刻绷紧神经,以为有人来了,屏息凝神地听,结果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那种虚惊一场的紧张,与此刻在观察所里屏息静听每一丝动静的状态,竟有着惊人的相似。少年时怕丢果,前线时怕丢阵地;少年听的是果落,战士听的是炮响。
头顶圆月皎洁透亮,月光穿过枝叶洒落下来。满树枝杈累累垂挂圆熟的苹果,独有一杈分外特别,不结半枚果子,只长满繁茂的树叶。秋风吹过,那一簇叶片便如同顽皮孩童,来回摇曳起舞。时而荡过来,将一轮明月严严实实遮住;时而又向旁闪开,清辉哗地泼洒满身。
那是我少年时见过的,唯一的、会躲藏的月亮。彼时夜色虽有幽暗,但月亮实实在在悬在天上,人间的圆满与光亮,触手可及。
思绪由故土旧梦猛然拽回现实。我能来到这个观察所,是因为营长。他把我叫去,安排我做他家乡小学的校外辅导员,给孩子们写写信、讲讲老山的故事。他说他欣赏我,虽然学历不高,但肯学。
我说营长,我在炮阵地待了大半年,炮弹打出去,落在哪儿,长什么样,我从没见过。我想去前沿观察所住几天,看看我们打出去的炮,到底落在什么样的地方。
营长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批了我一周。
侦察班长带我穿过六连和二连阵地,一路上行。到了观察所,他们指给我看:正前方,1058阵地,一片焦土。那些树和竹子,脑袋全被削平了,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像一根根插在地里的枪。近处是968高地,这个名字每一个前线士兵都记得——我们不止一次拔点,不止一次夺回来,又不止一次失去又夺回。战斗英雄顾金海就牺牲在这个高地。
我在那里住了一周。四十倍望远镜里,二十里内的敌阵像被掰开了放在眼前。那是你打炮时永远看不见的、炮弹落下去之后的模样。
就在这个中秋雨夜,耳边轰然一响,撕裂了战地雨夜的沉寂。
八里河东山高炮阵地开始实施封锁射击。居高临下的直瞄炮火,向着山下越军阵地倾泻。数发炮弹接续出膛,首尾紧紧相衔,在空中呼啸疾驰。
这是战火淬炼而成的糖葫芦,远比市井集市蜜裹的吃食更加灼亮震撼。一团团通红火光连成一串,穿透漫天雨雾,在浓墨一样的夜幕之上穿梭飞掠。但只有炮手知道,每一发炮弹飞出去之后,都是孤零零地找自己的落点,像离开竹签的糖葫芦,各奔各的命。
高射炮的糖葫芦在空中亮过之后,紧接着是榴弹炮群的齐射。几十门炮同时开火,弹道交织成一片压顶的黑云,带着低沉的呜咽声,从观察所上方掠过,朝越军阵地扑去。四十倍望远镜里看得真切——那片黑云落在阵地上,炸开,烟尘与火光同时腾起,像大地突然张开又合上的巨口。
糖葫芦是亮的,是给夜空划痕的;黑云是暗的,是给大地盖章的。一前一后,一明一暗,都是我们打出去的。
炮弹出膛的瞬间,红光透过观察口渗进来,我看见了身旁战友的面孔。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在强光下突然显露出颧骨的阴影、眼窝的凹陷、嘴唇的干裂。光只停留了半秒,但那半秒里,我看见了他眼中映出的火光,像一粒烧红的铁屑。
光灭了,那张脸重新沉入黑暗,但我从此记住了他那个时刻的表情。灼灼火光短暂照亮荒岭雨幕,把阵地轮廓刹那间映照分明。可这般耀眼的流光只是一瞬,火光坠落炸开之后,轰鸣渐渐消散,冷雨黑云迅速合拢,整片山野再度沉沦进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黑,比炮火亮起之前更加浓重,更加压抑。
同样是中秋,故土有月,时隐时现却终究在望;这片阵地上,秋雨锁死苍穹,抬眼四顾,遍寻不到半分月色。
就在这个中秋雨夜,同在前线的朱增泉主任,于灯下伏案写下短章。那首发表在27军前线战地报《橄榄风》上的《中秋月》,没有长篇大论,只在纸上筑起了一座沉默的建筑:
中秋月夜,有雨无月,
月
月
月
……
看着这几行文字,脑中闪回的竟是少年时那枝“不结果只长叶”的树杈。那枝树杈,在少年时是缺憾,在战场上却成了隐喻——它不是没有月亮,它自己就是那轮被叶片遮蔽的月。朱增泉将军这阶梯式排布的“月”字,像不像一枝光秃秃的树杈?三层月字层层递进,像不像夜风拂过枝叶,明月一点点从缝隙里显露出来?
前线没有月亮,战士们就用枪管、用炮口、用身体,把自己长成了一棵不结果的树,举着一片没有月亮的夜空。
首层单月,是眼前冰冷无月的战地雨夜;层层递进的三轮月字,是驻守前沿的战士,对着漆黑苍穹一遍又一遍的遥望与呼唤。它没有后方中秋团圆的圆满暖意,却藏着前线将士最沉、最烈、最痛彻心扉的家国凝望。
中秋之月,写的从来不是月。
作为前沿观察所,我们的视野比猫耳洞里的战友更开阔,目光所及,皆是敌阵与深渊。但正因为看得太远,才更深切地懂得“黑”的重量。这黑,不是单纯的暗,而是为了衬托亮而存在的底色。
我们用炮火短暂地照亮敌阵,那灼灼火光,正是为了证明我们身处的黑暗有多么深邃。没有这极致的黑,便显不出那瞬间的亮有多么悲壮;没有这无边的暗,便衬不出后方万家灯火的圆满有多么珍贵。
我们用亮来衬托黑,用瞬间的炮火来丈量永恒的坚守。
雨还在下,望远镜里的敌阵依旧是一片浓墨。但在那片黑暗尽头,故乡的月亮正照着苹果树,照着地窖里缩了水的歪瓜裂枣。而那枝不结果的树杈,还在风里荡着——时而遮住月亮,时而又闪开。像我们。像炮火缝隙间,那一声紧似一声的、绵长无声的遥望。
后记:
这篇文字以亮写黑,借炮火一瞬的光亮,反衬战地长夜的沉黑。
故乡有明月,前线只有冷雨,将士身处硝烟暗夜,心底始终守着家国与故土,藏着一份坚韧不屈的情怀。
本文归入《绝处逢生319》战地随笔系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