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的绿,是有重量的绿。

  整座南疆群山沉叠铺展,千峰凝黛,万木垂荫。深浅交织的苍翠从谷底堆叠至山巅,湿漉漉的林海气息沉沉压落,覆住沟壑,覆住炮位,覆住依山凿开的战壕与猫耳洞。

  老山的绿,是能藏住人的绿。藏住我们,也藏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我们终日伫立其中,肌肤触得到雨林潮湿闷热的厚重,鼻尖萦绕着草木腐殖与泥土混生的沉敛腥甜,耳畔长存林海长风低徊不息的沉鸣。满目山海沉绿,静默磅礴,沉沉托举着方寸阵地的安稳,也托举着一代戍边将士无声的山河担当。这深埋眼底、压在肩头的苍翠,是不著一字的底色,是戍边人刻入青春的千钧之重。

  世人落笔前线,多写炮火轰鸣、金石撕裂、杀伐惨烈。可我驻守的老山,硝烟从不是唯一底色。烽火夹缝里,山河依旧生长,生灵依旧翩飞,人心依旧温热。我始终相信,战争从不止有铁血与悲壮,满目苍绿可容山河大义,轻蝶纸信可载人间温柔。我避开硝烟嘶吼,只以山野生灵、纸间笔墨、山海情长,记录硝烟深处最干净、最纯粹、最动人的生命底色。

  山林深处,翩飞的绿,是极轻的。

  老山山野间,我亲眼见过许多这种体型硕大、翅羽泛着翠绿金属光泽的凤蝶,它叫绿带翠凤蝶,依它展翅翱翔的姿态,战友们亲昵的称它大雁蝶。终日看它穿梭于战壕炮位,硝烟炮火之间依旧振翅翩跹,战友们便随口叫开,给它冠上一个只属于战地的雅号——军蝶。这是独属于南疆将士的蝴蝶。

  此名无典籍记载,无世俗注解,不属风月,不属寻常生灵,只属于老山的风、战地的绿,属于硝烟里生生不息的温柔,属于烈火中不肯沉沦的希望。

  方寸阵地,永远是轻重共生的天地。重的是钢铁炮位、是戍边职责、是家国山河;轻的是翩飞蝶羽、是一纸信笺、是跨越山海的惦念与温情。一重一轻,一沉一浮,一刚一柔,相生相融,便是老山战地最动人的辩证,也是我戍边岁月最深刻的修行。

  阵地岁月沉滞厚重,烽烟日日萦绕,紧绷的氛围裹挟着每一块方寸土地。同袍战友的闲暇时光,多以报刊杂志消解紧绷心绪、慰藉戍边孤寂。唯独我,偏爱在灯影静默里沉心深耕典籍。中外文学史、哲学、推理判断学,一卷卷厚重书册,静静伴守冰冷炮位。旁人于喧嚣中释压,我于笔墨中静心,以文心抵御烽烟,以诗书消解孤寂,让文字的厚重,托举起心性的坚韧与从容。

  终日静默读书、温润自持的模样,被巡查营长看在眼里。几经观察嘱托,我被委任为战地校外辅导员。方寸阵地负重守山河,亦需以温柔文脉传赤诚,让边关风骨、战地初心,越过万水千山,落向人间烟火,落进稚子心田。

  自此,老山的风里,便多了无数奔赴山海的轻盈期盼,阵地的沉肃厚重之中,生出缕缕跨越南北的温柔牵绊。薄薄信笺四方奔赴,飞遍东西南北,让孤立的方寸边关,与万里山河紧紧相连。寄出的是一腔赤诚笔墨,日日等候的归鸿回信,便是阵地上最绵长、最温柔的念想。盼一纸佳音跨山而来,盼远方暖意落满猫耳洞的昏黄灯影,让双向的牵挂,熨平战地所有荒芜与凛冽。

  北国黑龙江富锦县的王小岛——那个在第一篇里写过的人,又在诗社的信里提到了我。江西定南县的袁志赣,也在赣南的山城间寄来诗文。一个在三江平原写诗,一个在赣南寄信,虽隔千山万水,皆以诗文为桥与我遥相唱和。烽火流年,笔墨往来,一封封书信辗转抵达阵地,字里行间的相知,为硝烟笼罩的戍边岁月添上几分知己相逢的暖意。

  一纸向东,送往河北衡水故城第一小学。信纸上叙写老山草木、阵地晨昏,夹入压好的军蝶标本,把南疆的绿意送进孩童的课堂。不多久,孩子们的回信陆续翻越群山抵达阵地。纸页歪歪扭扭,装满孩童独有的好奇:阵地上会不会也开花?蝴蝶在那边怕不怕炮响?守在这里会不会看见天上的流星。我回信时,画了一只军蝶。一个个天真古怪的问题,落在硝烟笼罩的阵地,像撒进来一把细碎星光。随信件一同到来的,还有孩子们亲手做的小手工,拙朴稚嫩,件件藏着孩童纯粹心意。我借着油灯微光,一一落笔作答,把山野与坚守,再讲回少年人的世界。

  四面八方的包裹也时常辗转送到阵地。远方百姓捎来各样吃食,瓜子、榛子,还有来自新疆浅绿半透明的葡萄干,那一抹淡淡的浅绿,又是另外一重远方的绿意。一颗颗干果摊开在猫耳洞的弹药箱上,天南地北的风物,就这样落在硝烟环绕的方寸之地。

  一纸向西,归寄滦平故土,寄给新华。烽火里的情愫干净纯粹,没有浮华,只有隔山隔水的惦念。军蝶标本随同字句一同寄出,远方收到信的人满心欢喜。我同样日日等候归鸿,盼一纸故土的回音。所有俗世羁绊、聚散跌宕,全部留待《失落的信鸽》慢慢诉说。

  一封封信件向外寄出,一封封回信辗转归来。盼,来来回回,在信纸之间往复拉扯,把方寸阵地和祖国四方紧紧牵系。远方寄来的手工吃食,带着千里之外人间烟火的温度,重重阵地,也因此接住无数份来自山河各处的轻盈善意。

  炮位之上,大多数时候是压抑的安静。班长守在指挥位置,身旁的电话便是整个炮位的神经,所有人心里都悬着那部机子。战地之中,电话铃响从无闲话,铃声一响,便是战事将至。

  那一日,我正守在炮口边缘,目光无意间望向远处山林,一只体型硕大、羽翼鲜亮的大雁蝶,正由远及近,翩翩朝着炮位的方向缓缓飞来。翅上青绿纹路在天光之下清晰分明,那般轻盈安然,仿佛周遭从无烽火。就在它越飞越近的时刻,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撕裂阵地的寂静。

  班长一把抓起听筒,前方传来简短指令:“准备射击!”

  “炮手就位!”班长高声传令。

  训练有素的战士瞬间散开,各归战位。早已标定完毕的目标序号清清楚楚,口令随即下达:“一〇五号目标,榴弹,瞬发引信,一发装填,放!”

  一声巨响震颤大地,炮口火光迸发,炮弹出膛呼啸而去。紧接着八发急速射接续打出,轰鸣接连不断,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炮火停歇的间隙,弹壳退落砸在地面,发出一阵阵清脆冷硬的膛响。炮位之上,有人安装引信,有人搬运弹药,有人专注瞄准标定,整套动作迅疾干脆,千钧的家国重量,全部凝在这一套套熟到本能的动作里。

  硝烟滚滚升腾,漫过炮位,漫过钢铁炮管。

  待到炮声渐渐平息,硝烟缓缓散开,我再抬眼望去。方才那只朝着炮位飞来的大雁蝶,竟没有被炮火惊走,依旧在硝烟的边缘缓缓盘旋,翅上那一缕青绿,在满是焦土与火药气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虚幻而倔强。钢铁轰鸣的重,与生灵振翅的轻,在此刻猝然相撞。毁灭的轰鸣犹在耳畔,生命却依旧自在翩跹。

  炮击过后,阵地上浮荡着硝烟与草木断裂的气息。我走出炮位,看见那只大雁蝶落在一截被弹片擦伤的树桩之上。我取过放在一旁的网兜,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恭谨,轻轻将网口扣下,小心翼翼把这历经炮火却安然无恙的生灵收在网中。指尖触碰蝶翼,鳞粉轻轻沾在指腹,轻得几乎无法感知。我细细抚平它舒展的羽翼,夹进书页慢慢定型。那一刻我心里清楚,我接住的不只是一只蝴蝶,是漫天烽火里不肯湮灭的一缕生机。

  老山的风,岁岁吹过林莽;老山的绿,年年滋养生灵。军蝶往复翩飞,羽翼载着山林的苍翠,伴守阵地晨昏。我们驻守在这片浓绿山海之间,立身炮位、伏于战壕、伏案灯前,以前线战士的身躯护山河无恙,以赤诚初心守万家安宁。

  通篇笔墨,尽写山野层林的绿、蝶翼纹路的绿、葡萄干通透的浅绿,却未着一字身形衣装的色彩。可山河眼底、长风眼底、流转的岁月眼底,满眼皆是戍边人的底色。那是沉埋文字之下,沉甸甸的一重底色,与蝶羽、信笺、风物那一份轻盈遥遥相对。

  有些风骨,不必言说;有些坚守,不必描摹。

  满目青山皆为证,满山清风尽知情。山河藏赤诚,绿意映初心,一众前线战友的青春,终究融进这片不老的南疆苍翠,岁岁常青,岁岁如初。

  只是,绿意深处,还有一抹颜色,始终不敢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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