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的雨落得绵长不绝,红土地泡得软烂黏腻。猫耳洞浸着经年不散的潮气,岩壁渗水点点坠落,敲在钢盔之上,轻响沉在狭长低矮的工事里。
一方壕沟锁住肉身,头顶的天地,只剩战壕豁口裁出的一窄片天。
比起炮火骤起的轰鸣,战壕里最熬人的,是漫长的断烟时刻。
山路泥泞凶险,补给时常迟滞,随身的烟卷早早燃尽、空空如也。洞壁潮湿阴冷,战友们蹲坐一隅,反复揉搓空烟盒,细细抠找盒底残留的细碎烟末。一粒余烬、半点碎末,都成了贫瘠阵地里难得的慰藉。
烟末寻尽,众人便探身洞外,捡拾被山风吹干、晒得焦脆的阔叶。粗粝的叶片撕开揉碎,徒手卷成笨拙的烟卷,是绝境里硬生生凑出来的念想。
划亮火柴,火苗舔过干枯叶边。叶片缓慢燃动,呛人的焦苦烟气骤然炸开,直直钻进鼻腔肺腑。
没人躲闪,没人嫌弃。
所有人都憋着气,任由粗涩的烟火在胸腔翻涌,一阵阵压抑的咳嗽此起彼伏,震得潮湿的岩壁似也微微发颤。越是呛喉难忍,越是不肯松手。枯燥的阵地、凝滞的时光、压在心头的重负,全都借着这一缕烟火,稍稍缓释。
无烟的战壕,时光最是滞重难熬。
低矮工事困住身形,满目是泥泞厚重的红土,雨雾沉沉遮断远山。潮湿泥土的腥气混着水汽,死死裹在周身。人被钉在方寸阵地,动弹不得。
叶卷燃得慢,细碎烟灰簌簌脱落,一缕蓝烟浮在眼前,一粒灰烬落在手背上,微微一烫。
望着眼前摇曳的烟火,我忽然想起我的叔叔。
他后来转入空军,常说天上的天,干净得透亮,一望无垠。
从前不懂那片辽阔,只记得他指尖烟火轻轻亮着,安稳沉静。
抬头透过战壕缝隙望出去,雨后长空澄澈干净,蓝得透亮深远,像一块被刀锋硬生生裁开的布帛,悬在头顶,看得见,触不及。
长空的蓝,辽阔坦荡。
炮火翻涌,漫出沉淡的烟蓝,覆着山野焦土。指尖叶卷缓缓燃烧,细缕幽蓝轻轻浮动,融进潮湿的风里。
两层蓝静静相融,落在逼仄的工事。
诗人贺东久写的:
硝烟之上浮动着一缕淡淡的幽蓝,
抽烟是士兵光荣的缺点。
干枯的叶卷燃得极快,烟火缓缓散尽,口鼻间残留着淡淡的焦涩气息。
那点念想随烟淡去,潮湿的土壁依旧贴身,泥泞的阵地依旧安稳。
洞外雨声未歇,群山隐在茫茫水雾之中。老山的风掠过战壕,淡淡的硝烟气息,依旧沉沉漫在山野之间。
风雨未停,山河依旧驻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