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的腹地,有一片被水浸润、被诗照耀的土地。它不像江南那样被文人墨客的香艳词句浸得透透的,却自有一股沉雄而清冽的气韵。这便是济宁,古称任城,是运河上的一颗明珠,更是诗仙李白用了二十三年光阴去安顿身心的“第二故乡”。
循着那遥远的吟咏之声,仿佛仍能望见千年前的风神洒落,听见泗水之滨的浩叹与欢歌。
太白长歌,任城雄丽
从济宁市中区那条以诗仙命名的太白楼路拐入,抬眼便能望见那座雄踞于古城墙之上的太白楼。它已不是唐代的原物,但楼阁巍峨,飞檐挑着流云,仍依稀可辨当年的气度。登楼远眺,古运河如一条青罗带,从脚下蜿蜒而过,千帆过尽的繁华虽已沉入水底,但那股浩荡的风,似乎还是盛唐的。
唐开元二十四年,三十六岁的李白携家眷“移家东鲁”,寄住于任城。这位“五岳寻仙不辞远”的谪仙人,为何偏偏选中了这块土地?或许是因为任城地处冲要,东盘琅邪,西控巨野,北走厥固,南驰互乡,是“万商往来,四海绵历”的枢纽,正合他仗剑去国、胸怀天下的性情。他在这里写下了那篇气势磅礴的《任城县厅壁记》,盛赞此地“香阁倚日,凌丹霄而欲飞;石桥横波,惊彩虹而不去。其雄丽有如此”。
在他笔下,济宁是一座豪迈的、健美的、充满生命力的城市,楼阁敢于与太阳比肩,石桥如同惊落的彩虹,这种瑰丽的想象,若非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是决然写不出的。
李白好酒,在济宁的日子,酒与诗更是分不开。任城的酒肆里,说不定就曾留下他“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的洒脱身影。他还在城北的浣笔泉畔洗濯他的诗笔,那眼清泉,因沾染了谪仙人的灵气,至今仍在济宁的角落汩汩流淌,仿佛诗思不竭。
济宁的城郭、山川、风物,都成了他诗中的意象。他视此地为家,那份眷恋,藏在了“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的牵挂里。二十三年,不是客居,是生活,是把生命中最盛大的年华,交付给了这片雄丽的土地。
双曜相会,石门秋色
济宁的诗意,不只是李白的独唱,更是李白与杜甫双星交辉的舞台。天宝三载,李白与杜甫在洛阳相遇,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次邂逅就此发生。第二年秋天,这对诗坛的双璧便相约同游齐鲁,他们的足迹,踏遍了济宁的山川。
最令人神往的,是那次在鲁郡(今兖州)东石门送别。石门山,位于曲阜与泗水交界处,山势嵯峨,两峰对峙如门。李白与杜甫曾在此携手同游,饮酒赋诗。
那是一个怎样的秋日啊?泗水河上,秋波澄澈,远处的徂徕山被海色映照得格外明丽。诗兴与酒兴都到了极致,然而聚散终有时,杜甫要西去长安,李白也要继续他的漂泊。离别之际,李白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没有凄凄切切的哀伤,有的是秋高气爽的壮阔,是对友情的珍重,以及对未来的豪迈一饮。那“且尽手中杯”的洒脱,将离愁别绪化作了天地间的一阵清风。石门山,从此不再只是一处地理坐标,它凝固了两位文学巨匠的最后一次会面,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深情的注脚。
从此,“石门秋色”便融入了济宁的风骨,那是深沉的、厚谊的、豪迈的秋色。
川上浩叹,泗水寻芳
从石门山向南,便是泗水县。如果说运河是济宁的血脉,那泗河便是济宁的文脉。泗水县以泉林闻名,陪尾山下的泉林泉群,名泉七十二,大泉数十,小泉多如牛毛,被《山东通志》列为“山东诸泉之冠”。
这里是泗河的发源地,水自泉眼汩汩而出,汇聚成溪,成河,一路向西,创造了“泗河倒流”的奇观。
孔子曾站在陪尾山下,望着这昼夜不息的川流,发出了那声穿越千古的浩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如今,泉林旁仍立有“子在川上处”的石碑,供后人凭吊。站在碑前,看着那清澈见底、恒温如初的泉水,仿佛能触摸到圣人的哲思。这流水不仅是时间的隐喻,更是儒家文化生生不息的象征。
这泗水,引来了李白,也引来了南宋的朱熹。虽然朱熹未曾亲临,但他那句“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却早已将泗水与儒家的圣贤气象紧紧相连。在朱熹笔下,泗水之滨的“寻芳”,是对孔子之道的追寻,那万紫千红的春色,是儒家义理之美的灿烂呈现。因而,泗水的秋波与春色,都被赋予了诗教的深厚意蕴。走在泉林,处处可见杨柳依依,绿草茵茵,水藻飘翠,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诗行里,每一次呼吸都浸润着古老的文化气息。
运河之都,南池风韵
济宁的诗意,还少不了那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作为“运河之都”,济宁因河而兴,是漕运的要冲,南北文化的交汇点。元明清三代,这里商贾云集,繁华盛极一时。元代诗人朱德润笔下“任城南畔长堤边,桥压大水如奔湍……日中市贸群物聚,红氍碧碗堆如山”的盛景,至今仍能让人想见当年的喧阗。
运河的水,流进了济宁的街巷,也流进了诗人的酒杯。城中的古南池,是另一处充满诗意的所在。唐天宝年间,杜甫也曾游历至此,与任城许主簿同游南池,留下了“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的诗句。南池的荷花,因了杜甫的吟咏,在千年后依然亭亭净植,散发着清雅的芬芳。那池水,连通着运河,似乎也连通着诗圣那颗忧国忧民的心。
在济宁,李白与杜甫的足迹,并不只在石门山,他们或许也曾在南池的晚凉中,面对鸣蝉与洗马,交流过对时局的忧虑。
走在济宁的运河故道上,脚下的石板路,身边的古桥,耳畔仿佛传来南来北往的船工的号子。那是一个流动的、开放的、充满活力的济宁。而在这流动之中,又沉淀着最为坚实的儒家伦理。李白在《任城县厅壁记》中描绘的“行者让于道路,任者并于轻重。扶老携幼,尊尊亲亲”,便是这种在商业繁荣之下,民风淳厚、鲁道复兴的景象。经济与文化,在此达成了美妙的平衡。
从夫子川上的浩叹,到太白楼头的豪饮;从石门秋色的离别,到泗水滨的寻芳;从南池荷净的清雅,到运河千帆的竞发。济宁的诗意,是多元而厚重的。它不单一,不纤弱,它是文脉、是哲思、是豪情、是烟火。那些伟大的名字——孔子、李白、杜甫、朱熹——如同星辰,永远地照耀在这片土地的上空,让古往今来的每一位过客,都能在水中掬起一捧月光,在风中听到一缕浩歌。
诗意中国,于斯为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