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以来,中国人从未停止过对“诗意栖居”的想象。若要在现实的版图上为这份想象寻找一个坐标,那必定是青州。
古九州之一,海岱之间,它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一个被无数文人墨客的吟哦浸润透了的文化符号。
踏上这片土地,脚下的青石板路如同历史的琴键,每一步,都叩响了沉睡在时光里的平仄与韵律。在这座城里,诗意并非抽象的情怀,而是一种可触可感的日常——写在范公亭的碧波之上,刻在龙兴寺的微笑之中,流淌在寻常巷陌的烟火之间。
云门山下:海岱之间的千年回响
“面山负海古诸侯,信美东方第一州。”苏辙的诗句,为青州的气韵描摹了最初的模样。从高处俯瞰,云门山的巨“寿”摩崖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笔力遒劲的字迹像是山体本身生长出的文脉,历经风雨,依然清晰。古代工匠的凿痕与今日游人的目光,在这面崖壁上形成奇妙的重影——千年的时间在这里被折叠,又被展开。
沿着石阶向上,两侧的石窟佛像端坐山中,面容沉静如水。驼山与云门山上的石窟主佛皆朝向一个方向,仿佛千佛护持着一尊天然仰面卧佛,那由九座山头构成的轮廓线条,竟与出土佛像惊人地相似。
这是大自然与历史的一次默契对话,没有语言,却胜过千言万语。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像是无数古代工匠凿击石头的声音在此回荡,他们将信仰与虔诚刻进岩石,也把青州的名字刻进了中国佛教艺术史。
东夷文化广场上,后羿射日的雕像伫立在中央,供后人顶礼膜拜。古老的传说与现代的市井在这里交织,孩子们在石像下奔跑,风筝在天空中争高,一切显得那么自然而然。
青州的底蕴从来不靠刻意的保护或展示,它就像空气一样弥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你呼吸,就能感受到。
归来堂前:易安居士的如梦年华
青州之于中国文学史,最重要的篇章莫过于李清照。倘若没有青州,这位千古第一才女的词作中或许会少了许多清澈与明亮。赵明诚与李清照屏居青州的岁月,是命运给予这位敏感灵魂最慷慨的馈赠。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追忆的青州生活,是中国文化史上最为动人的伉俪图景。他们将书房命名为“归来堂”,取陶渊明“归去来兮”之意;将居室名为“易安室”,“易安居士”的号便由此而来。在那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古城里,他们用典当衣物换来的钱搜集金石古籍,在归来堂的茶香中赌书泼茶,在藕花深处沉醉不知归路。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这首《如梦令》写的虽是济南,却映照着李清照在青州时那种闲适超然的生命状态。青州给了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光,而她也用诗词为这座城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柔光。
走进范公亭公园里的李清照纪念祠,穿过一片树林,是一座清幽的四合院。赵朴初题写的“归来堂”匾额下,一副对联令人驻足:“红雨飞愁千秋绝唱销魂句,黄花比瘦一卷高歌漱玉词。”堂内,李清照抚琴的塑像静立,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还在等待那封“云中谁寄锦书来”。据说,赵明诚接到妻子寄来的《醉花阴》后,叹赏不已,闭门三日填词五十首,将李清照的词混入其中请友人品评。
友人反复把玩后说:“只三句绝佳: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个故事的真伪已不可考,但它流传至今,恰恰说明世人多么愿意相信这样一种琴瑟和鸣的存在。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当赵明诚离家远行,李清照独处青州,这阕《一剪梅》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离别之苦。青州既见证了她的幸福,也目送了她的孤独。后来,李清照随夫南下,金人攻陷青州,归来堂中的金石藏品大多毁于兵火,一代才女从此漂泊江南,再未归来。
但她与青州的故事,早已化作了词中的明月、西楼、雁字,照进了后世无数读者的心头。
古街巷陌:时光打磨的烟火人间
青州古城是有呼吸的。与许多被商业化抽空了灵魂的“古镇”不同,这里的昭德古街至今生活着原住民,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民居依然升起炊烟。
穿过阜财门高大的城门洞,仿佛一步跨进了明清的市井画卷。沿街的老字号店铺里,隆盛糕点的甜香与现烤芝麻馕的麦香交织在一起。“老槐树煎包铺”门前,肩上搭着汗巾的伙计在吆喝,客人坐在树下喝着大碗茶,聊着闲天,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一切都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悠然。
偶园是古城里一处安静的角落。这座清代康熙年间文华殿大学士冯溥的私家花园,存有“福、寿、康、宁”四大奇石,玲珑剔透,皱瘦有致。假山是中国唯一保存完好的“康熙风格”园林假山,叠石成峰,曲径通幽。碑廊里明朝文人的墨迹泛着幽光,“大江东去”的豪迈与“小园香径”的婉约在砖缝间交织成网,网住了游人的脚步。园中那株六百年的桂花树,每到秋日便飘起细雪般的碎花,暗香浮动间,仿佛还能看见冯溥执卷走过石径的身影。
入夜,古城的灯光渐次亮起。阜财门到魁星楼沿街的明清建筑被暖黄色的光影勾勒出轮廓,比白天更显层次。偶园北门传来古筝的弦音,不知是谁在弹奏一曲《月满西楼》。
走在夜色中的青石板路上,两侧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将人影拉得悠长。那种感觉,就像走在李清照的词里——“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永恒微笑:龙兴寺的东方禅意
若要为青州寻找一尊精神的化身,那必定是龙兴寺佛造像唇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1996年,龙兴寺遗址出土了四百余尊佛教造像,从北魏至北宋,跨越五百余年,以“青州微笑”惊艳世界。这批造像被列为当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20世纪中国100项重大考古发现之一。
走进青州博物馆三楼的佛造像展厅,空气仿佛凝滞了。那些东魏至北齐年间的佛像,面容清秀,嘴角微扬,以“秀骨清像”融合“曹衣出水”的风范,静静伫立在时光的另一头。它们大多保留着当年的彩绘与贴金,虽已斑驳,却更显岁月的质感。你站在展柜前凝视它们,它们也微笑着凝视你——那笑容中没有任何宗教的严肃或说教,只有一种澄澈、宁静、安详,像月光,像清泉,像一位智者看见了世间悲欢后的了然。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些佛像诞生的年代——南北朝,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最频繁、战乱最连绵的时期之一。在那样一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里,青州的工匠们却雕刻出了世间最宁静的微笑。他们把自己对和平、对美好的全部向往,一凿一凿地刻进了佛的唇角。这抹微笑,是乱世中生长出来的花,是一个时代对苦难最温柔的反抗。
青州博物馆里还珍藏着另一件镇馆之宝——明朝赵秉忠殿试状元卷。正文2460字,卷首是万历皇帝御笔亲题的“第一甲第一名”,全卷没有一个错别字。这被称为“千古一卷”的文物,就静静躺在展柜里,与龙兴寺的佛造像遥遥相望。
一个是世俗功名的最高荣耀,一个是精神世界的极致安宁,它们共同构成了青州的文化性格——既有入世的担当,亦有出世的超然。
文脉悠悠:一座城的千年守望
从范仲淹到欧阳修,从富弼到王曾,青州的历史上走过太多闪光的名字。北宋贤臣范仲淹暮年在此为官,恰逢青州流行“红眼病”,他亲自汲醴泉之水制药发放民间,遏止了疫情;又改革田赋折价,减轻百姓负担。后人感念其德政,将南阳河畔那眼泉水称为“范公井”,将井边的亭子称为“范公亭”。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千古名句虽作于别处,却在青州得到了最真切的践行。
宋朝状元王曾连中三元,将松林书院的精神发扬光大。明代状元赵秉忠的卷子至今被无数人瞻仰,那工整的小楷、缜密的思辨、无一字涂改的严谨,是青州文脉昌盛最直观的证据。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北方书圣郑道昭、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他们或因官职调任,或选择定居,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足迹与文墨。
青州像一个巨大的文化容器,收纳了这些名士的才华与抱负,也用自己的山水风物滋养了他们的灵魂。
时至今日,青州仍是那个青州。古城里挫琴的声音还在回响,回族的毽花、满族的八角鼓还时常在街巷中舞动,七十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像七十多颗珍珠镶嵌在这座城的肌理中。南阳河上的万年桥,始建于北宋,曾是张择端绘制《清明上河图》时虹桥的原型。虽然多次重修,桥栏上二十四孝图的石雕依然栩栩如生,桥下的水流也依然淌着李清照词中“月满西楼”的清辉。
“今人拾取在尘世,古意从来作镜光。”青州从不只属于过去。它活在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盏灯火、每一个原住民的笑容里。
当你走过昭德古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板,当你站在云门山顶看“寿”字摩崖与远天相接,当你与龙兴寺佛像那抹跨越千年的微笑对视,你会明白——所谓“诗意中国”,从来不是博物馆里僵硬的标本,而是像青州这样,在每一个清晨的炊烟与黄昏的灯火中,生生不息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