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
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春,一位白发老人站在潍县城墙上,望着白浪河沙滩上漫天飞舞的风筝,心中涌起无限眷恋。他叫郑板桥,在潍县当了七年知县,如今即将离任。那“纸花如雪”的景象,从此成了他对这座城最深的记忆。
二百多年后,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风筝依然在飞,从“如雪满天飞”到“世界风筝都”,这座城的诗意,从未断过。
超然台上问青天
潍坊的诗意,要从那条穿城而过的白浪河说起。
这条河古称“白水”,《潍县志稿》载其“源出车留庄,东北流入海”。河西岸,郑板桥当年看到的沙滩风筝市,如今已变成世界风筝博物馆;河东岸,那座始建于汉代的潍县古城,依然藏着无数诗篇。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苏轼调任密州知州。那时的密州,蝗灾旱灾接踵而至,这位刚近不惑之年的太守带领百姓灭蝗抗旱,政事稍安后,他登上城北一座旧台。据清乾隆《诸城县志》记载,此台系北魏永安二年(529年)筑城时所建瞭望台,苏轼“稍葺而新之”,复加栋宇。弟弟苏辙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命名“超然台”,并作《超然台赋》以赞。苏轼欣然亲笔题名,常于花晨月夕登台宴饮赋诗。
一个中秋之夜,苏轼登台饮酒,大醉后写下那首千古绝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这首词,后来被赞为“中秋词之千古绝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祝福,至今还在无数人心里回荡。密州短短两年,苏轼写下二百余篇诗文,实现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精神蜕变。他在《超然台记》中说“游于物外”“无往而不乐”,这份超然至今仍是诸城最珍贵的精神遗产。如今诸城复建的超然台,成为后人追寻东坡足迹的圣地。
归来堂中泼茶香
比苏轼稍晚,一位女词人来到青州。
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年),李清照随丈夫赵明诚从汴京回到青州私第。因赵家在党争中败落,这对夫妻被迫“屏居乡里”,却意外收获了十余年安稳时光,这也是她一生最安定幸福的时期。他们给书房取名“归来堂”,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青州乃古齐国腹地,文化遗存丰富,夫妻二人节衣缩食,搜求金石碑刻,校勘古籍,完成了中国重要的金石目录《金石录》初稿。
最令人神往的,是那“赌书泼茶”的佳话。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回忆:每饭后坐归来堂烹茶,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胜者先饮茶。“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纳兰容若“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写的正是这段往事。
青州的山水给了她无穷灵感,那首《一剪梅》里的“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那首《醉花阴》里的“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都是这段岁月的馈赠。青州十余年,是婉约词的巅峰岁月,李清照既有词人的婉约多情,又有苏东坡的豪放之气。
范公亭下恤民情
范仲淹与欧阳修,也在青州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皇祐三年(1051年),六十三岁的范仲淹主政青州,这是他人生仕宦的终点站。此时正值他写出《岳阳楼记》五年后,青州遭遇灾荒,他一面赈灾救济,一面大胆改革赋税。此前青州百姓缴纳赋税需自行运粮到博州(今聊城),劳顿不堪且负担食宿损耗。范仲淹改为让百姓将赋税折算成钱交于本地,由官府派人携钱到博州购粮上缴。博州粮价低于青州,税钱尚有盈余,他如数退还百姓。青州人民在阳溪畔建亭纪念,名曰“范公亭”。
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襟怀,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欧阳修知青州,为政宽简。《宋史》记欧阳修“凡历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他到任三五天,官府事减半;两月之后,“官府阒然如僧舍”;两年后“年时丰稔,盗讼稀少”。他写下“晴明风日家家柳,高下楼台处处山”,那份清丽,至今还在青州的巷陌间摇曳。
建安风骨寄诗情
更早的东汉末年,“建安七子”之一的徐干是北海剧县(今潍坊寿光)人。徐干个性敦厚温和,曹操多次征召,他做一阵便辞,甘愿“潜身穷巷,颐志保真”。曹丕赞他“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
一场意外的祸事,成就了一段患难真情。刘桢因在曹丕宴席上“平视”甄夫人,被曹操大怒治罪,判为服苦役。失去自由的刘桢苦闷至极,写下《赠徐干》诉说愁思。徐干冒着风险回赠《答刘桢》:“我思一何笃,其愁如三春。虽路在咫尺,难涉如九关。”刘桢直到此时,才明白徐干对世事看得多么透彻。曹植也以绝世美文《赠徐干》安慰这位北海才子,“惊风飘白日,忽然归西山”的感叹,成为建安风骨的绝唱。不久后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瘟疫肆虐,徐干、刘桢相继离世,建安文学遭遇断层,但他们在潍坊大地上的诗情,却穿越千年不曾消散。
七载春风在潍县
但要说与潍坊感情最深的诗人,当属郑板桥。
乾隆十一年(1746年),五十四岁的郑板桥调任潍县知县。刚到任,潍县就连年灾荒,“人相食”。他果断开仓放粮,有人劝阻,他厉声道:“此何时?俟辗转申报,民无孑遗矣。有谴,我任之!”他还首创“以工代赈”,修潍县城墙,带头捐修八十尺,救活无数灾民。他在一幅画上题诗: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这二十八字,写尽了他对百姓的深情。乾隆十四年(1749年),潍县烟叶行摊铺义捐钱二百四十千修城,郑板桥为保护小摊贩利益,立《潍县永禁烟行经纪碑》,不准设烟行经纪从中盘剥。此碑现藏于潍坊市博物馆,是研究中国烟草文化的珍贵实物。
郑板桥在潍县还留下许多轶事。他与流饭桥镇的王俨交好,王俨性情刚直,对郑板桥直言民间疾苦,“郑深器之”。郑板桥离任时生活困窘,仍以“六分半书”写立轴赠王俨相励:“黄金虽尽志不衰,且把眉毛挽起来,虎老尚有雄心在”。他乔装暗访杨家埠年画,见村中男女老幼皆以画为业,顿足惊叹——后来传说凡他顿足处皆长出丛丛绿竹,乡人称为“板桥竹”。
潍县风筝盛极一时,据《潍县志稿》载:“清明,小儿女作纸鸢、秋千之戏”,“板桥横亘,河水初泮,桃李葩吐,杨柳烟含,凌空纸鸢,高入云端”。郑板桥写“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记“风筝铺子三十家”的盛况。正是这些,为潍坊后来成为“世界风筝都”埋下了诗意的伏笔。
乾隆十八年(1753年),郑板桥罢官离任。十年后,七十一岁的他含泪写下《怀潍县二首》:“相思不尽又相思,潍水春光处处迟”“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离任近百年后,潍县代理知县何元熙重修三贤祠,感叹“板桥郑公翛然具出世概,区区一邑之蒸尝,曾何足道?邑之民必尊而祀之,此其故可思矣。”
今天的潍坊,诗依然活着。诸城超然台上,全息投影让苏轼“穿越”千年;青州李清照纪念祠前,游人如织;世界风筝锦标赛上,漫天纸鸢如雪,银线连四海。从徐干的“悠悠万里道”,到苏轼的“千里共婵娟”;从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到郑板桥的“一枝一叶总关情”——一代代诗人把心事种进这片土地。
诗在,潍坊就永远是那个潍坊——纸花如雪满天飞,一城山水半城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