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边的风,一千三百多年了,还是那个吹法。

  我站在滕王阁上,凭栏远眺。正是傍晚时分,江面开阔,水天一色。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一群鸟从江心洲上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被风吹散。那一刻,脑子里蹦出来的只有王勃的那句话——“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唐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5年),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路过洪州。恰逢滕王阁重修竣工,都督阎公大宴宾客,本想让自己女婿露一手,提前写好序文。可这个年轻人不懂规矩,提笔就写。一气呵成,满座皆惊。那篇序文,就是《滕王阁序》。那年轻人,叫王勃。

  他写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从此,“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成了南昌的标签,一贴就是一千多年。


  王勃之后,南昌成了诗人心中一个绕不开的地标。

  唐代诗人韦庄来了,写下《南昌晚眺》:“南昌城郭枕江烟,章水悠悠浪拍天。芳草绿遮仙尉宅,落霞红衬贾人船。”他看见的,与王勃看见的是同一片落霞。

  江湖诗派代表戴复古多次奔赴江西,留下“扁舟几度到南昌,东望家山道路长。醉里不知身是客,故人多处亦吾乡”。一个漂泊的诗人,把南昌当成了故乡。

  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韩愈应时任洪州刺史之邀,写下《新修滕王阁记》,留下“瑰伟绝特”之叹。这四个字,至今还挂在滕王阁上。

  宋代王安石来了。或许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使然,面对水天一色的美景,他却愁绪百转,写下《滕王阁》:“白浪翻江无已时,陈蕃徐孺去何之?愁来径上滕王阁,覆取文公一片碑。”

  也是在暮春时节,渴望力挽狂澜的文天祥在滕王阁发出“回首十年此漂泊,阁前新柳已成行”的慨叹。彼时赵宋江山风雨飘摇,一介文人只能用忠义去一搏。春风新柳,俨然绝唱。


  南昌的诗意,不止在滕王阁。

  城西有山,名曰西山。它绵亘三百里,乃南昌城西面的天然屏障。从滕王阁上西望,可以生动感受到王勃笔下“珠帘暮卷西山雨”的情景。

  西山之东,有洪崖丹井。这是南昌最古老的名胜古迹。据说黄帝乐臣伶伦在此修炼,凿井五口,汲水炼丹,并取竹吹之,以为黄钟之管。由此,洪崖丹井成为中国古典音律发源地。隋朝开皇九年(公元589年),因洪崖缘故,改豫章郡为洪州。

  宋左丞相周必大记录了游览洪崖的经历:“芟草径,坐崖石,汲泉品茶,纵观飞瀑。”明代大臣张位也曾经流连忘返于洪崖,击石成吟:“人稀莺啭谷,院静鹤盘林。何福生居此,桃园莫更寻。”

  西山之中,有梅岭。其名字来历,与西汉末年的梅福相关。汉成帝时,外戚王莽专权,梅福上书指陈政事,险些惹来杀身之祸。他愤然挂冠而去,隐居于南昌西郊飞鸿山学道。后人赞赏梅福的高风亮节,将飞鸿山改称梅岭。


  南昌城中,还有一片湖,叫东湖。

  自唐以来,东湖即为著名风景湖。唐代观察使韦丹组织民工在湖中筑堤栽柳,时称“韦公堤”,又名“万柳堤”。那时的百花洲,因遍长奇花异草而得名。唐代洲上百花争妍,东湖水光潋滟、荷花满湖,堤上万柳成行,美不胜收。

  唐诗人李绅曾写诗赞道:“菱歌罢唱鹢舟回,雪鹭银鸥左右来。霞散浦边云锦截,月升湖面镜波开。鱼惊翠羽金鳞跃,莲脱红衣紫摧。淮口值春偏怅望,数株临水是寒梅。”

  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修写过一首五绝诗:《酬圣俞百花洲》。宋代词人向子湮在其《蝶恋花》词中,也有“百花洲老桂盛开”之句。

  南宋时,豫章节度使张澄在百花洲上建“讲武堂”,演习水军。况志宁有诗写道:“讲武亭前水四流,游蜂飞蝶满芳洲,西风战舰知何处,赢得斜晖伴白鸥。”

  明代戏剧家汤显祖也曾登洲游湖并赋诗:“茂林修竹美南洲,相国宗侯集胜游,大好年光与湖色,一尊风雨杏花楼。”

  杏花楼位于南湖之畔,始建于唐代,相传曾为宁王朱宸濠妃子娄素珍的梳妆台。唐伯虎也曾在此停留,教娄妃书画。一段风流韵事,让杏花楼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朱宸濠意图谋反,娄妃力劝无果,最终投水而死。唐伯虎逃离后,写下诗怀念她:“花落花开总属春,开时休羡落休嗔。好知青草骷髅冢,就是红楼颜面人。”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唯余诗篇,还在诉说那段往事。


  滕王阁上,还悬着一副奇联。

  清末民初名士江峰青在此题联:“有才人一序在上头,恨不将鹦鹉洲踢翻,黄鹤楼槌碎;叹沧海横流无底止,慨然思班定远投笔,终子云请缨。”

  中国楹联学会副会长张小华解读这副楹联时说,上联用李白“槌碎黄鹤楼”的典故,暗写《滕王阁序》成了后人难以逾越的天花板;下联借班超投笔从戎、终军弱冠请缨之典,疾呼士人从“纸上谈兵”转向“躬身入局”。

  这副联,把滕王阁的精神内核推向了新高度——不只是文采风流,更是家国担当。


  千年来,这座城收了太多诗。

  唐有王勃、韦庄、韩愈,宋有王安石、文天祥、欧阳修、洪刍、黄庭坚,明有汤显祖、张位,清有江峰青……一代一代,把诗句种进赣江的水里,种进西山的风里,种进东湖的波光里。

  2025年,南昌学者编著的《南昌历代名胜诗词精选》出版,收录了晋朝至新中国成立前描写南昌名胜古迹、山水风光的诗词近三百首,其中多有王勃、韩愈、刘禹锡、黄庭坚、辛弃疾等大家的作品。南昌的诗意,还在延续。

  当代诗人彭崇谷在《重游南昌感怀》中写道:“又临柳绿梨白时,骚友相逢雅兴痴。又叹子安雄赋事,一江春水一城诗。”

  “一江春水一城诗”——这七个字,道尽了南昌与诗的宿命。

  站在滕王阁上,看赣江奔流。想起欧阳修的诗:“有时夜上滕王阁,月照净练无纤埃。”今夜虽无月,却有满江灯火。那些诗人走了,诗还在。诗在,南昌就永远是那个“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南昌。

  江流千古,诗亦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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