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下午四时三十分。
秋日斜阳压得很低,整片工地铺展在滩涂之上,脚下皆是淤质软土层。打桩机持续震颤,整片大地随机械节奏微微起伏。彼时我正在进行围檩吊装挂钩作业。
长久以来,我依靠桩机挂钩这份重体力劳作维持生计,清偿身上背负的债务。每日破晓奔赴工地,入夜方才返程。整日繁重劳作榨干全部气力,收工之后身心俱疲,仅剩余力支撑简单休整。
旁人看见的,是我日复一日奔波劳碌的生存常态。很少有人知晓,我心底深耕诗文之路,已有近四十载光阴。?
早在上世纪八六、八八年,我便入读诗歌函授大学,常年伏案写诗作文。半生以来,手写抒情稿件、即兴诗稿堆叠可及半人之高。只是彼时随性而写、随写而弃,从未留存底稿,从未对外发表,半生笔墨,尽数默默散落,不为人知。
大半生文字积淀、山野阅历、人生苦难打磨,皆隐于岁月、藏于自身,不曾显露分毫。
直至近三年,身处工地绝境、负重谋生、日日辛劳的间隙里,我开始系统性复盘半生文学认知。以四十年积淀为底,以三年绝境苦研为功,独自推演、解构、立规、重塑,最终打磨出《绝处逢生319》、314全新原创叙事诗范式,搭建起独属于自己的完整文体体系与诗学理论。
这套文体体系的深耕、推演、定型,历时三载,直至今年五月方才基本落地成型。早在七月十六日正式于银河阅读发稿之前,我已囤积海量理论文稿、范式范文、篇章底稿,整套创作矩阵早已储备完备、蓄势待发。
原定九月正式启动全网系统发布,三年积淀、半生底蕴,无数篇章排布、样章打磨、文论纲要、体系确权的构想,始终在心底反复推演。
唯独欠缺一整段完整、不被琐事打搅的安静窗口期。
谋生劳作与诗文求索,长久彼此挤占、相互拉扯。工地琐事占据白昼,奔波劳碌消耗心神,我想要沉心深耕创作体系,却始终被生计重担裹挟牵绊。多数创作思路,只能依靠深夜零星碎片时间仓促记录,毕生追寻的诗文事业,只能暂时放缓搁置。
我早已为往后数年铺好创作路径,只缺一段闭门深耕的安稳时光。
变故从无预兆,骤然降临。
当日挂钩工序已然完成,铁钩牢牢卡紧围檩构件。按照安全作业规程,我尚未完全撤出吊装危险区域,双脚仍滞留在作业半径之内。带班操作人员未等我彻底退至安全位置,擅自启动打桩机。
吊钩骤然弹起,坚硬钢钩狠狠撞击右手,巨大扭力掰折拇指,力道顺着指骨、腕骨层层传导。身形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后翻滚,重重陷落进松软淤泥土层。
我仰面躺卧滩涂软泥之上,目视右手伤口缓缓渗出血迹。事故发生刹那,肢体毫无痛感,只有冰冷机械撞击的钝感,清晰刻入记忆。
更让人心寒的是后续一幕。
带班望见我倒地负伤、血迹外渗,并未第一时间停工送医,反而抬手示意工友继续施工,执意赶完当日剩余工程量。伤员近在咫尺,在旁人眼中,施工进度依旧优先于人。
眼见众人即将复工,我撑住软泥挺身扬声喊话,嗓音压过机械轰鸣。
“手部已经负伤,先处理伤口,谁也不许开工。”
一声制止,叫停全场作业。工友快步上前查看伤势,即刻送我就医拍片诊断。
最终确诊:右手拇指、手腕两处骨折。医生精准复位伤骨,外敷石膏固定,前臂吊带悬吊制动,严嘱长期静养,彻底停掉所有工地重活。
走出医院,秋风迎面扑来,微凉刺肤。
旁人听闻两处骨折的伤情,无一不是惋惜叹息。务工收入彻底中断,日常劳作被迫停滞,还要长期静养。世俗视角里,这场突如其来的工伤,是实打实的飞来横祸、无妄之灾。
受伤初期肢体无痛,十余分钟过后,钝痛、胀痛层层蔓延全身。待心绪彻底沉静,我心底生出一段通透明晰的认知。
奔波谋生这些年,我最紧缺的从来不是薪资收入,而是整块、连续、不受打扰的思考与创作时间。
只要身在工地、投身重体力劳作,白日时光便被机械、钢筋、土方彻底占满。纵使心中握有成熟完整的原创文体体系构想,也无暇逐句核验范式、逐章打磨样章、逐条梳理文论定义。
一套全新文学范式的开创,从来不靠零散灵感,只靠漫长、沉静、反复的深耕核验、推演修正、体系闭环。
我的创作布局,早已提前落地。
四十年笔墨积淀为根,三年绝境研创为果。眼下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这些攒了半生的东西,一篇一篇发出去。
今年年底之前,我计划完成二十至三十篇通感散文连载。所有篇目采用独立成章、暗合脉络的结构化排布,既可单篇独立品读、适配短视频剪辑传播,亦可串联成册、整体系列连载,文字与影像双向赋能、互不冲突、彼此增益。
海量底稿、范文、理论储备早已就位,一切规划早已成型,只缺一段安心落笔、静心深耕的时光。
这场猝不及防的骨伤意外,强行叫停了我日夜奔波的务工脚步。
以肢体伤痛、停工休养为代价,命运恰好送来了我期盼已久、求而不得的完整闭门创作窗口期。
世间祸福,从来没有绝对固定的界定标准。一场劫难究竟是厄运还是转机,从来取决于人内心最笃定、最执着的追寻。
若我毕生所求只是务工谋生、糊口度日,此次重伤便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可于我而言,此生执念,是开创独属于自己的叙事诗学体系,是完善《绝处逢生》全矩阵创作,是完成个人文体确权与文学深耕。
石膏悬吊手臂,体力劳作被迫终止,俗世生计的枷锁短暂松开。我不必再奔赴工地、奔波劳碌,终于可以沉下心神,从容打磨样章、核验范式铁规、填充文论骨架、完善整套原创创作体系。
肢体伤痛只是暂时的磨砺,转瞬便可愈合复原。
可一旦错过文体开创的黄金窗口期,错过整套范式落地成型的最佳时机,便是终身难以弥补的遗憾。
世人肉眼所见,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工伤灾祸。
唯我心知,这是命运专程送达的,一则迟来的好消息。
命运馈赠的所有机遇,从来都披着苦难磨砺的外衣,渡人沉心,成人之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