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家门前的小五道沟,夏有清流,冬有硬冰。
这是一条顺着山势蜿蜒而下的溪流。夏日山泉潺潺流淌。一入寒冬,溪水便沿着斜坡一层层封冻,越积越厚。待到春节前后,沟谷里冰层厚实。这里没有平整冰场,沟坡天然倾斜。村里孩子寻来笸箩、簸箕、板凳,坐上去顺着冰坡一溜向下滑。整条小五道沟,便是我们冬日最向往的乐园。
没有冰鞋,也没有冰车。我们只拿笸箩、簸箕、板凳当坐具,顺着冰坡往下溜。寒风毫无遮挡地卷过沟谷,灌进单薄的衣领。脸颊、鼻尖被刺得发麻,耳朵冻得通红。一群孩子在冰坡上来回穿梭,风声裹着嬉笑。人人只顾追风,无人顾及磕碰。滑了一趟又一趟,四肢冻得发僵,却没有一人愿意早走。越是天寒,心底那份热盼越旺。
冰面看着光滑,冰层之下拱起的石块,在表层顶出无数锋利细碎的冰碴。摔倒是常事。脚下一滑,身子重重跌向冰面。屁股、大腿、手肘轮番磕碰,粗硬的冰碴磨破单薄裤料,划开皮肉,细碎的血珠渗出来。温热的血一碰寒冰,转瞬便凉透了。孩童心思简单,皮肉磕碰尚能忍受,最怕被大人看见伤痕,一顿呵斥,从此失去冰上快活。于是我们悄悄掩住伤口,依旧在冰面上追逐嬉闹。
玩到暮色垂落,沟谷笼上一层蓝灰。恋恋不舍离开冰坡。裤腿挂满细碎冰屑,内层布料洇出暗红血印。冰冷布料紧贴伤口,每迈一步都硌得生疼。咬着牙走路,不敢跛,不敢慢,装作若无其事,悄悄溜进院门。
进屋,悄悄洗手,爬上土炕。屁股挨上滚烫炕面,伤口像被火舌舔了一下。侧身,挪一次。稳了稳,痛又从深处泛起来,再挪。来来回回,一共挪了四次。
以为够轻巧了,没人会发现。几番挪动,血水浸透衣料,在炕席上洇出淡淡的暗色。
二姨一眼瞧见炕席上那抹暗色。数落带着寒气,手上却稳。她不多说,打来温水,擦净伤口边上的冰泽尘土,敷上草药。
微凉的草药触到伤口,一阵刺痛。躺回滚烫的土炕,冷热两股力在身体里交织。钻进骨缝的寒气被炕火缓缓驱散,伤口的灼痛沉沉坠进皮肉深处。
冰是冷的,血是热的。一冷一热交织,那就是少年莽撞的时光。冰雪割肤刺骨,却容得下一群孩子没心没肺地疯跑。
旧伤口结了痂。等到下一个晴日,还是忍不住奔向冰河,新伤又添上来。痂脱了一层又一层,叠在少年肌肤上,像冬日的纹路。
多年以后,再回望小五道沟。寒冰割破过肉身,却从未磨灭心底的热。世间诸多守护,不全是温软的抚慰。有些,恰恰是一场凛冽的淬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