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星河开始学习。

他学裕固语——西部裕固语,东部裕固语。西部裕固语,有八个元音,三十多个辅音,还有特殊的卷舌音。他每天对着镜子,练发音,练到舌头打结。可他不放弃——他说:“咱裕固族的歌,是用裕固语唱的。不会裕固语,就唱不出那个味道。”

一年后,安星河的裕固语,说得比有些老人都地道。老歌手们竖起大拇指:“星河,你这裕固语,说得比咱还标准!”

安星河笑了:“那是。咱裕固族的歌,用裕固语唱,才有味道。”

他学裕固族的历史——从回鹘西迁,到甘州回鹘,到东迁明花,到建国后的七十年。他学裕固族的民歌——《西至哈至》《黄黛琛》《萨里玛柯》《裕固族姑娘就是我》。

他的老师,是明花记忆馆的老人们。他们教他唱,教他讲,教他记。安星河学得很快——他有一副好嗓子,还有一颗记历史的心。

“星河,”老歌手们说,“你是咱裕固族的希望。这歌,你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不是一代一代,”安星河说,“是星际——星际,星际。”

老歌手们笑了:“对,对。星际,星际。”

安星河的十八岁,是在骆驼背上度过的。

那年夏天,他骑着骆驼,走遍了肃南——从明花,到红湾寺,到大河,到康乐。他走过裕固族的每一个聚居点,见过裕固族的每一片草原。每到一处,他都录歌,记故事,拍照片。

“咱裕固族,分散在祁连山的各个角落。”一位老歌手说,“可咱的歌,是一样的。咱的心,是一样的。”

安星河在康乐,听一位老奶奶唱《黄黛琛》。老奶奶唱到一半,哭了:“这歌,唱的是咱裕固族女人的苦。你们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再不用受那苦了。”

安星河说:“奶奶,您别哭。这歌,我记住了。我会唱下去,让后人知道,咱裕固族女人,受过什么苦,又有多么坚强。”

老奶奶看着他,说:“娃娃,你是个好娃娃。”

回到明花,安星河把自己录的民歌,整理成册——《裕固族民歌采风录》。他把册子,交给了记忆馆。老馆长看了,说:“星河,你这册子,是咱裕固族的宝贝。”

安星河说:“不是宝贝。是咱裕固族,本来就有的东西——我只是,把它找回来了。”

那一年,安星河十八岁。他通过了记忆传承官的选拔——整个肃南,只有三个人入选,他是最小的一个。

安朵听说他入选了,高兴得,让家人推着轮椅,专门来记忆馆看他。她拉着他的手,说:“星河,你出息了。你太爷爷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安星河说:“安太奶奶,你放心。我一定,把咱裕固族的歌,带到星星上。”

安星河学民歌,学得最苦的,是《黄黛琛》。那首歌,唱的是一个裕固族姑娘的故事——她不甘心被包办婚姻,逃婚,被抓回,投河自尽。安星河学这首歌,学了整整三个月。学完那天,他对老歌手说:“奶奶,我唱《黄黛琛》,心里难受。”老歌手说:“难受,就对了。这歌,就是让人难受的——让后人知道,咱裕固族女人,受过什么苦。”安星河说:“那我,更要唱好它。”

安星河学裕固语,学得入了迷。

“星河,”老师笑着问他,“你学裕固语,学得这么苦,图啥?”

“图个根。”安星河说,“咱裕固族的歌,是用裕固语唱的。学会了裕固语,才能听懂咱的歌,唱出咱的魂。”

“好!”老师竖起大拇指,“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心,了不起!”

安星河学裕固族历史,也学得入了迷。他翻遍了明花记忆馆的资料,读完了《明花志》,还把安立诚的故事,背得滚瓜烂熟。

“星河,”老歌手们问他,“你最喜欢安立诚的哪段故事?”

“活捉乌斯满。”安星河说,“安太爷爷一个人,一把枪,把乌斯满活捉了。那才叫英雄!”

“哈哈哈!”老歌手们笑了,“你太爷爷,确实是英雄。可星河,你要记住——英雄,不是天生就是英雄。安立诚,也是从放羊娃,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我知道。”安星河说,“所以,我也要一步一步,走。”

那一年,安星河还学会了一件事——他学会了,唱给风听。

明花的黄昏,风很大。他常常一个人,走到盐池河边,对着那眼泉,对着那块碑,唱《西至哈至》。风把他的歌声,吹向远方。他想象着——百年前,他的太爷爷,也是这样,站在这里,唱着这首歌。

“太爷爷,”他对着风说,“我唱的,跟你唱的一样吗?”

风没有回答。可他觉得,风里,有驼铃的声音。

他还学会了,把歌声记下来。他有一本笔记本,专门记歌词。每学会一首歌,他就工工整整地抄下来。抄满了,再换一本。如今,他已经抄满了三本。

“星河,”奶奶看见他的笔记本,说,“你抄这么多歌词,做什么?”

“带到星星上去。”安星河说,“咱裕固族的歌,要在星星上,也唱起来。”

奶奶笑了:“好。你带。你带得越多,咱裕固族的根,扎得越深。”

几年下来,安星河学会了一百多首歌,抄满了三本笔记本。他知道,这些歌,将来,会跟着他,去比邻星。他要把它们,种在另一片土地上。

安星河学唱《西至哈至》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难题——他怎么唱,都没有老人们那种“苍凉”的味道。

“星河,”老歌手说,“你唱得准,可你没有那个味儿。”

“什么味儿?”安星河问。

“风沙的味儿。”老歌手说,“你没走过那么远的路,没经历过那样的风沙,所以,你唱不出那个味儿。”

安星河沉默了。他确实没走过那么远的路。他出生在明花,最远,只去过张掖。

“那,”他问,“我怎样才能唱出那个味儿?”

“去走一走。”老歌手说,“沿着咱先人走过的路,走一走。你走了,你就懂了。”

那年暑假,安星河跟着一支驼队,走了一趟沙漠。

他走了整整七天。白天,太阳烤着,沙子烫脚。晚上,冷风刺骨,星星像碎银子。他渴了,喝骆驼奶。他饿了,吃干粮。他走到第七天,终于,看见了那片海子——明花的海子。

他站在海子边,忽然,懂了。

“我们是从那西至的哈至走来的……”他开口唱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歌声里,有了风沙的味儿。

“好!”老歌手们听了,竖起大拇指,“星河,你出师了!”

“不是我出师了。”安星河说,“是我,走过那条路了。我,知道了咱先人的苦。”

那年暑假过后,安星河的歌里,终于有了风沙的味儿。他知道,裕固族的歌,不是唱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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