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村头场院上,最受关注的永远是羊粪堆。

  别的粪黑黢黢瘫在地上,死气沉沉,唯独羊粪蛋粒粒圆润干净,不像人间污秽,倒像谁随手撒落的一把黑豆。入冬农闲无事,村里人便时常围着粪堆忙活,一遍遍翻搅晾晒,把冻硬板结的粪块细细敲碎、碾成松软细土。整整一个冬天的打理、翻晒、通风、静养,待到春风回暖,冰雪消融,那堆暗沉黝黑的羊粪,便彻底换了模样。

  粪土褪去浊黑,泛出温润的灰白。料峭春晨,袅袅白气缓缓升腾,萦绕不散。人立在微凉的春风里,伸手便能触到大地蛰伏一冬、慢慢苏醒的温热。沉静敦厚,藏着世间最无声的蜕变。

  村里家家户户,都守着这代代相传的春日玄机。提前备好黄豆杂粮,碾碎磨细,加盐兑水拌匀,封入大小不一的陶缸瓦坛,趁着地气温热,深深埋进羊粪堆深处。不问时日,静待天成。

  待春风吹遍山野,众人扒开粪土启缸,醇厚浓烈的酱香瞬间扑面而来。这是世间最奇妙的蜕变,是从至浊至朴的泥土里,熬煮出的至纯鲜香,无声无息,却厚重绵长。

  佐这酱香入口的,是漫山遍野的山野菜。诸多野菜之中,最难忘的是苦乐芽。春日新发的苦乐芽,带着山野最凛冽的本味,入口青涩粗苦,牢牢锁住舌尖。可只需细细咀嚼片刻,一缕清润甘甜便从舌根深处缓缓漫涌,层层化开所有涩意。

  由苦入甜,先涩后润,短短一瞬的味蕾流转,像岁月悄悄藏在人间的箴言,无需言说,自有回甘。

  那年春天,村落风雨喧嚣,人心浮动。村里有个常年造势张扬的人,人人背地里都叫他大嗓门。他并非天生声亮,只是说话尖酸刻薄,行事蛮横霸道。每逢批斗集会,他总是最积极、最嚣张的那一个,待人严苛冷漠,对我的父亲更是百般刁难、肆意折辱。

  我至今记得那些难堪的画面。他逼着父亲弯腰九十度,久久不许直身抬头。父亲性子本分,一味隐忍退让,偶尔腰身微微挺直片刻,便会被他狠狠呵斥,抬脚踹向膝弯。年幼的我远远立在人群之外,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满腔委屈与愤懑无处宣泄。

  那一刻,孩童心底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封住。像一口深埋泥土的酱缸,悄然封口,暗自蓄温,默默沉淀着无人知晓的郁结。

  我年纪太小,从无人防备。日日蹲在场院边角,静静看着乡邻们欢喜忙碌,从温热的粪堆里扒出一缸缸酝酿多日的酱香。我默默观望,悄悄记牢了大嗓门埋酱缸的准确位置,心底的郁结,一日日悄悄发酵。

  暮色垂落,天光半暗,春寒的晚风徐徐吹拂。粪堆升腾的白气,在朦胧暮色里沉沉浮动,贴着地面缓缓游走,像一层轻薄朦胧的白雾。我趁四下无人,悄悄摸到那口陶缸跟前。

  暮色里的粪土带着融融余温,温热的潮气扑在我的手背上,安稳又厚重。我攥着提前捡好的细树枝,长短刚好,力道恰好。指尖落下的那一刻,我没有半分孩童顽劣的嬉闹,只带着心底积压许久的隐忍与不平,在严实的缸沿轻轻捅出一道细缝。细碎的羊粪顺着缝隙缓缓渗入缸底,悄悄倾覆了一缸春日的期许。

  做完这一切,我快步退开,躲到老槐树浓密幽深的树影里,俯身蹲稳,屏住所有气息,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次日清晨,春风和煦,乡人依旧笑语盈盈,围聚粪堆旁扒取自家酱缸。那人大嗓门兴冲冲赶来,扒出陶缸启盖的瞬间,看见满缸酱料尽数混入粪土、彻底作废。

  他僵在原地,面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张口便是一连串乡土粗戾的咒骂。他恶毒地骂我“报庙的”,骂我“接三的”,句句尖刻、字字伤人。那些粗鄙刺骨的诅咒,像被风卷起的细碎粪沫,一粒一粒钻进我的耳朵,落进我尚且稚嫩的心底。

  它们没有随风散去,没有转瞬即逝,反倒悄悄沉落心底,像渗入酱缸的粪土一般,悄然扎根、默默沉淀。

  围观的乡人有人轻笑,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默然伫立,无人过问缘由,无人知晓真相。

  老槐树阴影里的我,死死隐着身形。满腔隐忍许久的快意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堵在胸腹,憋得酸胀发疼,却咬紧牙关,不敢泄露半分声色。

  父亲不知,母亲不知,满堂乡邻无一知晓。

  这桩年少的隐秘,被我独自一人尽数咽下,深深封存心底。如一缸深埋黑暗粪土中的酱料,在无人过问的沉寂岁月里,日复一日,独自沉淀、独自发酵、独自酝酿。

  后来经年漂泊,我辗转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住过潮湿阴冷的地下室,熬过尘土漫天的工棚,也坐过窗明几净的写字楼。奔波浮沉的岁月里,餐桌之上总少不了各式酱料。品相精致,色泽鲜亮,味道规整得体,却总寡淡单薄,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缕风骨。

  我常常夹起一筷细细品尝,总想寻到一丝熟悉的温热与厚重,可终究一无所获。城里的酱太过干净,干净得没有地气、没有风雨、没有岁月沉淀的烟火与委屈,空空荡荡,毫无余味。

  我终于彻底明白,我穷尽半生寻觅的,从来不是一口酱香。是故乡春日羊粪堆温润厚重的地气,是料峭晨风里袅袅不散的白雾,是那个暮色黄昏里,一个孩童隐忍的不甘、沉默的反抗,是那段被岁月深埋、独自发酵的年少时光。

  世间万般回甘,皆是时光的修行与蜕变。

  粪土至浊至朴,经一冬地气熏蒸、春日滋养,终能蜕变成醇厚绵长的人间酱香,是大地静默的回甘。野菜青涩凛冽,经舌尖细细咀嚼、味蕾层层浸润,终能化开清甜、抚平苦涩,是味蕾纯粹的回甘。

  而人心深处所有受过的折辱、隐忍的委屈、无人知晓的郁结,历经数十年岁月沉淀、时光发酵,褪去年少的快意与愤懑,终能熬成心底从容通透的释然,是人生最深沉的回甘。

  原来所有无人看见的隐忍、无人谅解的苦楚,从不需要旁人洞悉,更不需要世俗原谅。

  只需交付漫长岁月,静静沉淀,慢慢发酵。终会在往后漫长的余生里,被时光细细打磨,品出独属于自己,绵长通透、历久弥新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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