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秋天的风,一个劲地刮过省城郊外一座军营的上空,赶走了骄阳似火的夏天。

  

  刚刚从军校毕业的钮锋,带着上级的调令,走进这座军营。他挺着胸,双臂不停地前后摆动,双腿有节奏交替迈出,让路人看后,纷纷捂住嘴,生怕笑出声,干嘛这么正规。而这位军人依然挺胸昂首沿着不宽的路面,朝着不远处庄严的团部办公楼走去。

  操场边的白杨树枝叶簌簌声,训练场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声,一古脑飘进他的耳窝。行进中,秋风不时的吹起他六五式军服的衣角,阳光斜射落在他的背影上,将身影拉得修长而笔直。这时,一队执勤的官兵,看到他这般标准的军姿,下意识猜出这位军人一定是院校毕业的。

  钮锋来到团部办公楼楼下,抬眼望去,团部办公楼庄严肃穆,窗明干净。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军容。用手轻轻掸去军服上肉眼看不见的丁点灰尘。

  “同志!政治部在几楼?”

  “三楼!”

  钮锋根据传达室值班人员的提示,抬腿踏上楼梯。楼梯寂静无声,只听见自己沉稳的脚步声,在敲打着安静的楼道。他深知,政治部是全团思想政治建设、人事任免、骨干调配、奖惩命令的核心中枢。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微微的心跳,此次报到,即将远离坚守六年的海岛生活,等待自己是新的挑战,或许是一份沉甸甸的全新工作。他快步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找到了政治部主任办公室的门牌号,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口,再次整理了一下军容,轻轻地叩响了房门。

  霎时,屋内传出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军人的气场:“进。”

  木门应声而开,王主任坐在办公椅上,年近五十来岁,两鬓略显微霜,面容方正,眼神带着深邃锐利的目光。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看见进来的年轻军人,打心里喜欢上这位年青的军官。

  钮峰立定、敬礼:“报告主任!军区陆军学院第十一期政工队学员钮锋前来报到!”

  王主任看着他,脸上没有了平日机关工作中所带的严肃表情,微微一笑:“年轻人快坐。”

  “是!”

  钮峰应声落座,身体依旧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规矩放在膝头,目光平视前方,神情平定,等候主任的问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营区战士们的训练口号声。

  王主任伸手拿起桌上一份团党委的任职文件,目光转向钮峰,语气郑重,开门见山:

  “钮峰同志,欢迎你这位院校毕业生来高炮团工作,你是从军校毕业的政工人才,是我团急需的干部!”

  话音落下,钮锋立即做出反应:“主任!我来到这儿还是个新兵,两眼一摸黑,希望得到您和同志们的多方教诲!”

  “小钮,你太谦虚了,过分谦虚等于骄傲。”王主任口气变得像长辈对晚辈似的,王主任是1965年入伍的,从战士、师干部科干事到团政治部主任,吃的苦、拼的命只有他自己清楚。

  钮锋微微一震,正想开口。就听到王主任郑重地宣布:“经团党委会研究决定,派你去团汽车连仼副指导员,主持政务工作,你表下态吧!”

  钮锋当即表态服从命令。

  “钮锋,你是军校毕业的,在校学了不少理论知识。到汽车连队以后,要尽快适应环境。汽车连不同于你过去的守岛连队,人员岗位分散,纪律松散,是你把军校学到的思想工作知识运用实践的新课题。你过去后,要配合好连长把汽车连变成一支思想过硬,纪律严明,运输安全的连队,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信任。”王主任语重心长地教导他。随后,让干部股丁干事带他去了汽车连。

  当钮锋路过汽车连的训练场,看到了清一色的军用解放卡车整齐列阵,一身军绿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显得锃亮,轮胎碾过的路面留下道道胎痕。只见数十名司机穿着油渍麻花的工作服,正在排查车辆故障、紧急启动等项科目训练,动作还算利落。张连长正半蹲在一辆卡车车头前,专注地指导新兵检修油路。

  丁干事指着他的背影,介绍起这位老连长:他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肤色是常年日晒雨淋浸出的小麦色,眉眼锐利,入伍十几年来,从普通汽车兵一步步成为一连之长。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他虽然没喝多少墨水,但熟悉连队每一台车辆的性能,熟悉每个战士的驾驶技术,但他脾气蛮大的,同前任指导员关系处理的不融洽,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啊。

  钮锋嗯了声,没太上心。便来到连长面前,他竟没发现,丁干事准备喊他,被钮锋阻止。

  “油路接口一定要拧紧,战时一丝松动,就是整车故障、任务延误,甚至是致命隐患。”张连长的声音有力,没有多余的废话,讲得字字句句都是积累经验。他接着说:“大家是老司机了,都懂得车在,人在,这个道理。”

  张连长直起身,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目光扫了一下训练的司机。战士们的状态,还有一台台大解放,他心里踏实多了。当兵后,他一直在汽车连当兵,从司机、班长、排长,干到连长,早已把汽车连和战友、还有大解放,当成了自己最放心的归宿。

  “丁干事,不好意思了,让你久等了!”张连长这才走过来搭话,脸上常年沉淀的沉稳不曾有半分慌乱。

  “张连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从军校刚毕业的钮锋,到你连任副指导员!”

  张连长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作服,抚平衣角褶皱,戴好军帽,调整军姿,伸出右手。钮锋马上迎上去:张连长请多关照!

  握手的瞬间,张连长的腕力好像向他传递一种信息,钮锋马上意识到,眼前的张连长仿佛对自己有看法。

  “好了,你们慢慢的聊,我还有事先走了。”丁干事说完,转身走了。

  钮锋来连队任职后,发现张连长对自己的态度不愠不火,明显感到张连长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在工作沟通时,语气生硬爱搭不理,日常交流也少有坦诚沟通。

  钮锋心里反复琢磨,连长的这般态度,到底是什么缘故?自己也没得罪过他。

  难道是因为我军校科班出身,组织安排我负责连队思想政治工作,他心里存有几分妒忌,担心我抢了风头,影响他在连队的威信?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判断,有点主观。张连长在基层带兵多年,经验丰富,驾驶训练、安全行车自有一套成熟办法,论驾驶技术和管理经验都远胜于自己。

  钮锋总想找机会当面把话说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几次想要面对面谈心,又拿捏不好分寸,怕话说重了激化矛盾,话说轻了,解决不了隔阂。翻来覆去思索,始终判断不准。是工作思路不一样产生分歧,还是彼此处事方式不同产生误会,种种猜测盘旋在心头。却始终找不出正确答案。如此下去,一定会影响连队建设。想到这,钮锋下决心,找张连坦诚沟通,解除双方之间的隔阂。

  钮锋正准备找个机会,同张连长交交心。四班长跑到连部,急切地汇报:“山东兵和江苏兵动起手来,打完后两人都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讲清楚点!”张连长催着问。

  “连长是这么回事,山东小李来连的第三天,江苏小于才到,主动找小李说话,因为小李对外地口音不熟悉,一些口音根本听不懂,他觉着小于在骂自己,于是上手就把小于打了一拳,小于也不示弱,双方扭成一团,后被同班战友拉开了。”

  “这还了得,无法无天,四班长,马上关小李的禁闭,等候处置!”张连长气得火冒三丈。

  “慢!先别急关禁闭,小李不可能有缘无故地打人吧,等我了解清楚再定。”

  “不行,小李率先动手打人就是犯纪律,必须马上关禁闭,刹刹这股歪风邪气。”

  “连长,这样处理欠妥吧。”

  四班长听后有点蒙圈,不知该听谁的,傻傻地盯着两位连首长。

  钮锋与张连长在处置方式上产生了巨大分歧,往日微妙的隔阂彻底爆发,两人发生了激烈争执。

  张连长常年扎根基层,带兵风格雷厉风行、从严从重。在他看来,军营纪律不容半点松懈,战士打架就是目无条令、无视军纪,必须严肃惩处、以儆效尤。他面色严肃,语气强硬:“部队最讲规矩,动手打架就是违纪!不用讲太多理由,直接书面检讨、全队通报批评,必须狠狠整治这种歪风邪气,不然连队风气就散了!”

  然而钮锋却并不认同。他深知基层战士年轻气盛不成熟,动手打架是一时冲动,粗暴的惩罚只能治标不治本。军人管理既要严管,更要厚爱,思想根源不化解,处罚再重也留隐串。钮锋当即站出来反驳,语气坚定,据理力争:“连长,处罚不是目的!两名战士都是新兵,没有原则性矛盾,就是年轻气盛一时糊涂。如果一味简单粗暴从重处罚,只会让他们心生抵触、暗藏怨气,表面服从、心里不服,往后更容易出现思想问题。我们应该先谈心疏导、厘清矛盾根源,化解两人的隔阂,再适度处理,教育为主、惩戒为辅!”

  “你太不了解连里的战士了,按你说的这一套,能管用吗,我有些怀疑!”张连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强势:“我带兵这么多年,什么兵没带过?犯错就要受罚,这是连队铁律!你刚下连队,书本理论学得再多,不懂基层实际!婆婆妈妈的思想教育解决不了问题,只会纵容违纪行为!

  这句话刺痛了钮锋。连日来积攒的委屈与隔阂尽数翻涌上来,他也提高了音量,寸步不让:“我是学政工出身,清楚基层思想工作的核心!带兵不是简单的罚与管,我们要对战士的成长负责!只靠处罚压问题,看似平息了事,实则埋下隐患,这根本不是科学的带兵方式!”

  会议室里,双方争执愈发激烈。张连长认为钮代指导员说的这些道理是纸上谈兵、脱离连队实际;然而,钮锋感觉张连长处理方式简单,没有人情味。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军政主官的意见分歧,让班、排长一脸茫然,下知谁对谁错,所以,不敢发表意见。看出了两位军政主官在带兵理念存在巨大的差异。

  钮锋心里感到两人的矛盾,不是妒忌猜忌,而是老基层经验与新军校理念的一次冲撞。这场争执经历了好几个小时,最终也没分出胜负,却使两人之间的隔阂更深了,一定会给连工作带来了不良的阴影。他真不想与连长对着干,但在原则上又不能让步,真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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