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的时候,觉得天上的云是一群碰碰车。

  它们没有刹车,只能在风里横冲直撞。撞疼了,就下一场雨。

  这个念头,是踏出自家院墙那天,悄悄落在我心里的。巷子里的喧闹被渐渐抛在身后,我把小小的布兜往肩上拢了拢,粗布带子蹭着脖颈,停下脚步,下意识仰起头。六岁的夏天,阳光把天空晒得发烫,那是一座没有围栏的游乐场。老砖墙的墙头上爬着蓬松的狗尾草,蝉鸣在院外的枝叶间此起彼伏,风是无形的推手,把大块大块的云推着跑,在澄澈的天幕里肆意冲撞。

  你看那朵胖乎乎的,轮廓软乎乎的,多像一头迷了路的斑马;旁边那团沉实厚重的,棱角隐隐绷着,分明是一辆撞向敌人的坦克。它们顺着风的脾气,在偌大的天空里横冲直撞。我蹲在墙根下,替它们着急。

  终于,它们撞在了一起。

  不是擦肩而过的轻碰,是结结实实、带着钝响的撞击。斑马的脑袋顶进坦克的侧腹,云块层层叠叠挤作一团,原本莹白的边缘被挤压出灰青色的淤痕,越积越厚,越撞越沉,像被揉皱又压实的旧棉絮,筋络虬结,怎么也扯不开。风骤然变得急促,卷着地上的尘土扑在我脸上,空气里闷出一股潮湿的热气,像旧棉被被捂久了的味道。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光撕开灰蒙蒙的云层。

  我慌忙捂住耳朵,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睛却舍不得闭上。后来奶奶说,那是老天爷在劈柴火。可我分明听见,那是它们撞得生疼时,忍不住发出的尖叫。那光芒太亮了,像是把翻涌的疼痛直接化作了光色,狠狠烙在眼底,留下一片久久散不去的白。紧接着,低沉的雷声滚过天际,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紧接着,雨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凉丝丝砸在鼻尖,裹着淡淡的咸涩。我伸出舌尖接住一滴雨珠,雨丝渐渐密集,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我呆呆望着天上仍在微微震颤的云,它们还在疼吗?这些簌簌落下的雨,是不是它们相撞时,从身体里挤出来的委屈泪水?

  我抬脚踩进路边的水洼,凉水钻进鞋缝,脚趾头在湿袜子里猛地一缩。

  原来天上的碰碰车,撞疼了,也是会哭的。

  后来奶奶摇着蒲扇,坐在院门口的马扎上,嘴里念叨着“龙王爷过街,小鬼让道。”她说这是冷暖气流交汇,水汽凝结成雨,是世间寻常的自然规律。可我淋着微凉的雨,总觉得那是天空在慢慢消肿。孩子仰头为云心疼,成年人低头赶路,假装膝盖上那些淤青,不过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雨丝慢慢稀疏,天上灰白的云絮缓缓散开,重新变回一朵朵孤单的云。它们不再互相追逐簇拥,只是静静悬浮在天际,像是在舔舐身上的伤痕,又像是在等待下一阵风的赦免。远处的炊烟缓缓升起,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漫在空气里。

  我站在湿漉漉的风里,鼻子有点酸。身后是斑驳的自家院墙,身前是漫无边际的风雨。我忽然发觉,自己也是一朵还没学会躲避的云,正站在名为成长的暴雨里,被岁月的风推着,奔赴下一场未知的碰撞。

  小时候总以为,是云朵慢慢学会了躲闪锋芒;长大后才明白,从来不是云学会了避让,是我们头顶的天空,越变越窄了。

  窄到容不下一场痛快的相撞,窄到连眼泪,都要算准了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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