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开局很不普通,当然不是伴着电闪雷雨,也不是天空出现巨龙金凤,而是,我刚生出来时不哭。
我娘说,我一出生就拗,接生婆拍我屁股,把手都拍红了,我都不哭。我娘都急哭了,我就是不哭。
我娘天天盼,走着坐着祈祷,想要个儿子,我偏偏不如她意,我偏偏是个闺女。
于是,我娘动了要把我换掉的心思。别的事情,她做不了主,但在拿我换个儿子这事上,我爹比她还想。
满月最后一天,没有酒席,没有亲朋好友,我娘在深秋的日光下,匍匐在坡里晒地瓜干,晒到地头时遇见村里的刘婶子,刘婶子和我娘一样都是家属,也刚刚生完孩子不久,只是,我娘生的是第六个闺女,刘婶子生的是第五个儿子。
刘婶子盼闺女盼不来,我娘盼儿子盼不来。
两个苦命的人,坐在地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最后就大胆地谈拢了一桩买卖,既然能拿鸡蛋换针线,为啥不能拿闺女换儿子?
两人一旦谈拢,就匆匆忙忙各自回家,我娘根本顾不上我一天没喝奶,已经饿瘪了肚子,抱着哇哇哭的我就往刘婶子家跑。
刘婶子已经把小儿子包裹成了一个小粽子。小粽子也是撕心裂肺地哭。
刘婶子的婆婆王氏在旁边恨恨地骂,“你倒是给他喝一口啊,你的奶水呢?早上你喝了两大碗米粥呢!一天不喂了,把你胀死!”
我娘在这时抱着我冲了进来,等王氏反应过来,只见我娘已经抱起刘婶子家的五儿子喂起奶,而我也叼上了婶子的乳头。
王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至我娘抱起男婴准备离开。王氏才颤巍巍地举起杨树小棍问,“你们这是唱得哪一出?你要把我孙子抱哪去?”
“娘,”刘婶子壮着胆子说,“我想要个闺女,正好她想要个儿子,我们俩想把孩子换了……”
话音刚落地,王氏就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下去,“你这个小tizi,你要反天啊!我的大孙子,你要给换成个赔钱货!谁敢把我孙子抱走试试?”
我娘吓得一激灵,眼前的王氏虽然不足一米五高,穿着大襟褂子,踩着三寸小金莲,整个人看上去像团瓢,要想站稳还得靠小杨树棍,却面露凶光,要把人吃了的样子。
那一刻,我娘七个魂吓掉三个,她仿佛看到我奶奶举着棍子要敲开她的天灵盖,赶紧把刘婶的儿子还回去,讪讪说道,“大娘,你看,俺妹子就盼个女孩,俺也想要个男孩,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两全其美个屁!”王氏猛地呸了一口,挥着手里的杨树小棍,骂道,“你赶紧给我滚,自己没本事,生了一群丫头片子,还想来俺家把俺孙子抱走?门都没有!”
我娘就这样被劈头盖脸的骂了出来。
我娘每每和我说起这件事,就满脸的失望之情,“唉,要不是那个多管事的老太婆,你现在就是你婶子的闺女,我也有儿子了。”
我娘说完就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而我内心凄楚一片,荒凉得就像深冬清晨的旷野。
这时,我就会迈着最轻的步伐,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卧室,一头扎在床上,使劲咬着枕巾,让泪水肆意冲刷脸颊,直至把枕头打湿。
我承认我娘说的我很拗,我记事起,就知道和父母对着干,他们让我上东,我偏偏朝西,我就不信爹娘能管了我,天王老子想管我,我也不服。
唯独,我娘说这件事时,我觉得自己特别无助,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
我娘却不仅说这件事,她还经常对我说,我那五个姐姐出生就是美人胚子,刚出生,亲戚邻居村里人就都来一睹她们的美貌。
“那我呢?”我弱弱地问。
“你?”我娘很不屑地撇撇嘴,说,“你可真丑,皮肤又黑,小眼睛就跟个小绿豆似的,关键是你还不会哭,光溜溜的,浑身涨得紫红,瞅你一眼,我心里就发毛,我都觉得你不是我孩子,是毛猴子钻我肚子里,借我肚子把你生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哪辈子伤了天理,明明可以生个儿子的,让你给顶替了。”
听了我娘的话,我的心就滴血,我也认准我娘不是我亲娘。
可是我的亲娘在哪儿?
为了寻找我的亲娘,我不断搜寻证据来证明我的亲娘不是我亲娘。
为此我付诸了几十多年的光阴。
后来终于又让我找到了一个证据,来源我从小到大经常重复的一个梦境。
那是同样的一个梦,尿急,找不到厕所,感觉要憋不住时,终于来到一个厕所,但茅坑里堆满了大便,地上屎尿横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然后硬硬把我恶心醒。
这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好长时间都不会消除。
于是我就想破解这个梦。
直到有一天,我娘无意中说起,我出生后整整一个月,都是在屎尿里泡过的。
我顿时像考古有了重大发现,连忙问原由,然后我娘就向我缓缓道来。
那天,我刚生下来,一声也没哭,接生婆在我屁股上,拍了无数个响亮的巴掌之后,才慢慢嘤嘤地哼哼。
“这孩子怕是难养活。”接生婆把我放在床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给我下了判决书,“你也别太难过,反正已经五个闺女了,这个,就听天由命吧。”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六个丫头片子,这个还是个怪物,我生了五个孩子,就没见过生下来不会哭的。我这是什么命?”我娘当时就放声大哭,哭声比我的哭声大多了。
“唉,再生个吧......反正,我看这个,说实话,我接了一辈子孩子了,一般孩子经不过我两巴掌就哭的哇哇的,哪有像她似的,我巴掌都拍红了,她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接生婆嫌弃地看看我,端起床头一盆子血红的水,推开破木头门,走了。
我娘躺在床上哭了两天,住在隔壁房间的爷爷听得心烦,让人捎信给在县城上班的我爹,我爹骑着大金鹿车子回家了。
在这里交代一下,我比预产期提前十天出生,所以,我娘生我那天,我爹并不知道。
我爹停好自行车,先去我爷爷那屋请了个安,然后进了依旧充斥着血腥气的屋。“你别哭了,哭得咱爷心烦。”
“你把这个丫头抱走吧,反正也活不了。”我娘擤了一把鼻涕,抹到床头上,说。
“这不是活着的吗?”我爹把头探过去,皱着眉头,看了看我,“你这个肚子也太不争气了,连着生六个闺女。”
听了我爹的话,我娘又放开嗓门哭起来。
“哭,哭,就跟狼嚎似的,有本事你生出个儿子来!”爷爷在隔壁屋吼。
我娘的哭声小了,呜呜咽咽的,像被人在头上蒙上了被子。
“唉。”我爹叹口气,耷拉着头,坐在床头上。
“我这是什么命?生了五个闺女,本指望这次是个儿子,我是走着也想,坐着也想,做梦梦的都是小子,这怎么出来还是丫头片子?”
“你就这个命,生不出儿子来!”我爹瓮声说。
我爹像是法官,给我娘定刑了,我娘倒是心安了,也不挣扎了,只是默默地流泪。
我爹那天晚上没有回县城,他相信了我娘的话,想给我送完终再走。虽然我是个女孩,但我爹和我娘还是难过得几乎一夜没合眼。
可是,我并没有咽气的迹象,而且,因为饥饿还有身体的不适,裹在身上的尿布不知道被洇湿了多少次了,我的哭声越来越响亮,以至于把我奶奶都吵来了。
“你倒是给孩子喝口奶,老让她哇哇哭,你爹在那边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奶奶垫着小裹脚,走过来,说。
“我哪有奶?”我娘苦笑着说,“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从生下这个孩子,就没吃一点荤腥。”
“是你爷不让我做,”奶奶叹口气转身对我爹说,“我瞅着咱家鸡窝里有两个鸡蛋,你让金英掏出来,悄悄的,别让你爹看见,也别动火,想个办法给弄熟了,给她补补身子。你知道你爹的脾气,他本来就不喜欢你,又接二连三地生闺女,唉,我也怕他的脾气......”
奶奶摇着头走了。
大姐那年十五岁,这两天都是她照顾我娘,她把鸡蛋掏出来,用喂鸭子的破盆子,借三奶奶家的灶火给我娘打了两个荷包蛋。
我活下来了,但是我娘觉得我娇气,一个月子不敢给我挪窝,拉尿都在床上,我娘还得干活,顾不上我,所以,我就躺在屎尿里,躺了整整一个月。
屎尿泡着我,以至于多年之后,在夜深人静之时,我依旧会回到那个熟悉的斥满屎尿的环境里。






